欢迎进入盛京文学网
校园社团联盟 | 沈阳文艺网
【短篇小说】念
日期:2015-06-01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王萍莹
点击:1164

那天,小随坐在公交车上,旁边是父亲和母亲。父母与小随都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车上闷抑的空气阻隔了传递话语的介质。

车停下,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上车来,小随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站起身来面朝着公交车前的挡风玻璃。

小随出神地望着玻璃前的道路,那是尚未铺上柏油的沙土路,路旁的草堆因长年的车辆行驶而积满了灰尘,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就要衰颓的样子。偶尔有一栋简陋的土瓦房,总会有一只狗躺在门前懒懒的闭着眼晒太阳。或者是家养的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马路边上,对着来往的车辆不屑的拍拍翅膀。

小随知道,已经离开城区了。公车不急不缓的向前行驶着,像是要用这种步调在午后的骄阳下永远行驶下去了一般。

不过在那前方,依旧有着一个目的地。

那是小随一直想去却又无比排斥的地方。

 

小随是个平凡的女孩,出生在一个不怎么大的地方,有一对平凡的父母,过着安静的生活。小随最喜欢的,就是每到周末时跟着妈妈跑到城北的外婆家,尽情享受外婆做出的各种美食。外婆家在城北,小随家在城南,两家也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但是在小随的心里,这却是吃到外婆家香喷喷食物之前的一段无比艰难的路程。

在到上小学时,父母由于倒班的关系,小随便理所应当地住进了外婆家。通往小随学校的路上有很多树,每天早晨,她便由外公或者外婆护送到学校门口。小随每次都喜欢在一片荫郁的大树边,轻轻扯一扯外公或是外婆的手臂,之后便会有五毛钱零花钱收入囊中。这五毛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比如,十颗有着不同花纹的果味糖。

每天晚上,小随和外婆睡在一起,如果是冬天,外婆会用她大大的手掌捏住小随的两个小拳头,双腿夹住小随的脚。偶尔小随故意捣乱的扭来扭去,想要在被窝里排演一场大闹天宫,但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手脚禁锢动弹不得。有时小随会让外婆给讲故事,外婆就编,从前有个怪物,脚挂着三个铃铛,走起路来哗啦啦啦响,小朋友都会躲得远远的。有一天怪物遇到一个小姑娘······

小随的表哥表姐不时地也会被父母带着回到外婆家的房子来,比如外婆的生日。外婆的生日是端午节前后,大家也就都在端午节那一天回来为外婆庆生。当然,吸引一帮小孩子的不仅仅是庆生的鲜奶蛋糕,还有外婆端午节包的粽子。

外婆包的粽子往往只有两种口味,贪吃的表哥和小随只吃肥美的肉粽,而表姐则喜欢雪白的白棕。颗粒饱满的粽肉蘸上亮晶晶的白糖,然后啊呜咬下一大口,含在嘴巴里面,胀出鼓鼓的腮帮。外婆制作粽子的时候,自然也成了小随得乐的一大消遣。

小随总是会蹲坐在外婆旁边,谈不上帮忙,只是心血来潮的时候递上一块肉。有时甚至有些小小的捣乱,不过每一次又都会半途而废,从制作中中途退出来,跑到外面疯一场。等到回来后,一串串煮好的粽子已经整整齐齐挂在厨房里了。那沾染着米香的粽叶气息,总会在小随脑海里萦绕,好几个轮回,徘徊不去。

 

公车里的空气冗杂而沉闷,那是一种长时间滞留而存在的压抑。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小随脸上,裸露的皮肤有了一种焦灼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玻璃顶端有一条深绿色长长的贴纸,挡住了从小随视角望过去的远方的天空。不过无关紧要,那里的天空,是惨白的颜色。

小随用手指抹掉汗水,夏天,似乎变得尖锐了。

 

小城里的夏天淡淡的又闷闷的,却总有一道小孩子们组成的风景,成群结队的毛孩子杠着一张大大的网,一路打闹着去到空地里捉蜻蜓。

那个夏天,小随用软磨硬泡的方法,从外公那里要到一张崭新的网子,欢欢喜喜地跑出家,跟着小伙伴们去网颜色各异的蜻蜓。小随一边挥舞大大的网子,一边阔步向前的跑在队伍最前方,捕获了两只小手都拿不完的蜻蜓。

小随想要马上赶回家,给家人展示这辉煌的战利品。

突然一只蜻蜓从小随眼前飞过,是一只漂亮的“绿头王”,鲜艳而健硕,比她手里的都要好。可是不能胡乱挥网的啊,会吓跑了这只漂亮的“绿头王”。小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漂亮蜻蜓,心里痒痒的。可是双手已经是满满的了,这可怎么办。小随咬咬牙,叉开右手手指放走指间的蜻蜓,转身拿起大大的网,一路尾随。

“绿头王”向着外婆家后院飞去。那里是一片废弃了的芜地,被外婆家用一道围墙分隔出房屋的边界。外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从那里可以看到外婆家客厅的窗框底。长时间的置之不理将小路侵蚀成了破败不堪的突起。芜地的中间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与小随一般高。

“绿头王”轻巧的落在突起的小径上,小随蹑手蹑脚地走近,“绿头王”却似乎察觉到了不安,双翅微微下压,那是防御的姿势。

一只细细的手臂却承受不了网子的重量,小随颤颤地拿起网子。摇晃的网子想要向小径上的蜻蜓打去,可网子还没落地蜻蜓已经飞起。

小随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心里紧张得不行,眼巴巴地望着半空中的蜻蜓。还好,蜻蜓没飞走,落在了那一堆与小随一般高的植物上。小随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左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松了下来,夹在指间的蜻蜓早已了无踪影。也好,小随赶紧双手握住网杆,瞅准目标,奋力一挥!“绿头王”被压在网子和植物中间,无奈地拍打着翅膀。

抓住了!小随高兴得几乎在窄小的小路上蹦起来,接下来只需要把它从网子里拿出来,然后带回去给家人看,肯定能得到数不清的赞扬。可是小随却突然不敢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植物上全都缠上了黑压压的毛毛虫!它们互相缠绕着,在植物每一处叶片生长的地方,扭动着笨拙的身躯。离小随最近的一株,黑茸茸的魔鬼几乎就要触及小随的胸口。

哭声在一瞬间爆发,稚嫩的小孩子还没有学会处理如此的状况,更何况是面对着数不清的恐怖毛毛虫。

小随向着远处的窗户呼喊。几分钟后,小径边上出现了外婆的身影。外婆颤巍巍地避开那些可怕的植物,走到离小随一步开外的地方,伸出大大的布满皱纹的手掌。

小随依旧不敢动,可是不动就走不了了。闭上眼,小手伸向外婆那张大大的手掌。一抓住那双手掌,颤抖的身体就被拥进厚实的怀抱。大手掌蒙住小随泪水润湿了的眼睛,带着小随走出那片芜地。背后,是被压制住的“绿头王”,和那张骄傲的网。

这之后的夏天,小随再也没捕过蜻蜓。

 

车速减缓,停在了一户农家房屋旁。房屋左边有一条大路,应该通向某个未知的空间。

小随提起背包,跟着父母在这里下了车。另有两个男子也一同下了车,小随与他们相视一眼,没有多的表情。这世界本就不该需要太多表情。当心中的欢愉遗漏在了记忆中的某一角时,表情不过一种存在罢了。

车上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乘客,乘往这个方向的人,除非是远方某座房屋内,有一盏灯光,在等待他这个归人。

农舍前有几只鸭子在摇头摆尾,一副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

 

外婆家养过一只狗,两只猫,小随家里不养小动物。因此每次去外婆家,必进之事便是与小动物培养革命友谊。当然,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有小随这样想,而小猫们作何感言却是不得而知。或许也会赞同小随的想法吧,如果它们觉得受到无尽的精神惊吓也是培养友谊的一种方式的话。

小随总是对取名字有着非比寻常的热心。第一只猫咪,在否决了好几个绞尽脑汁想出的名字以后,小随决定叫它小叮当。就像叮当猫一样,说不定下一秒钟,小叮当就能从嘴里吐出一扇任意门来。不过猫咪似乎对这个名字不怎么欢喜,小随叫它小叮当的时候它总是爱理不理,却在外婆敲着饭碗喊着‘猫咪’时立刻殷勤地摇起尾巴。小叮当在外婆家生活了不到半年时,外婆就扭伤了腰。家人们忙着照顾外婆,无暇顾及小猫,小随只能不情愿地看别人抱着小叮当离开了外婆的家。

第二只猫咪有着黄色的毛,几条花纹纵横在额头和背脊上,像小小的老虎。细长的眼睛看向小随的时候,不仅总是气势汹汹,一股子‘杀气’,更是从来不肯让小随亲近。小随一生气,看着小猫的黄色花纹和绝尘而去的屁股,决定叫它黄花菜。黄花菜黄花菜,反正叫着也挺顺口。猫咪对这名字却更加嗤之以鼻,总是在听到小随叫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一跃而起,逃到离小随千里之外的安全地带,小随则在一旁气得吹胡子瞪眼。

没有办法了,只能在猫咪睡觉的时候偷袭。小随掐准时机,悄悄地走到阳台边上,猫咪正在那里享受地晒着太阳,尾巴尖的一撮白毛在阳光下特别显眼,微微律动着。小随伸过手去捏那撮白毛。咦,白毛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什么?

被捏痛了尾巴的猫咪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想要抽回尾巴不理会小随的骚扰,小随见猫咪动了,就势抱起小猫,一手抓住它的尾巴。这一下猫咪完全清醒了,翻过爪子在小随手上一抓,小随手上便多了一条微微渗血的痕迹。

外婆赶紧从客厅里跑出来,看到小随手上的抓痕,脸上立刻没有了笑容。要是感染了狂犬病可不得了,外婆心里一着急,拿起小随的手就往自己嘴里放。小随在电视里看到过,被蛇咬了的人都会这样做,可手指的伤口被外婆一吸,又痒又痛,一下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外婆却在自言自语,吸出来应该就没事了,你那么小,要死就要我去死吧。

小随望着外婆满是褶皱的脸,于是突然就不敢笑了。

 

在那条大路上走了不算长的时间,前方有几个字映到小随的眼睛里。小随突然觉得那些字好刺眼,不愿意去看它。那里种满了高大的树木和花花草草,字就印在它们中间,高高的挂着,似乎是某个处所的入口。

小随跟着父母的脚步,左拐右拐。背包装的有些鼓胀,沉沉的重量嵌在肩膀上,却好似压在心里一般,让小随有些透不过气。

母亲微笑的转过头来,就快到了,等一下讲得开心些。

小随也牵动嘴角的肌肉,好。

 

那一次,在市里面上高中的小随周末回家,去到城北看望生病的外婆。母亲说,就在小随读书的时候,外婆被送过一次急症。是在大半夜突然发的病,临时找车,在寂静又冰冷的夜晚将外婆从小城一路驰骋着送往市里医院。是小随上学在的那个市,是那个市里的医院,隔着小随不过十分钟的车程,可是小随却不知道。

晚上要离开之前,小随帮忙外婆洗漱。把外婆干瘦的双脚放进洗脚水中的时间里,外婆突然安静的说,当我在车上躺着的时候,我在想,万一我就这样去了,我的小随可怎么办,我还没有看到我的小随考上大学金榜题名的样子啊。

小随就不敢抬头了,怕一抬头,看到的便是模糊变样了的世界,一切都因为扭曲而陌生,再也不是原来的样貌。有什么东西落进装满了热水的脚盆里,一瞬间消失不见,漫散在一片袅绕的雾气中。也许再也聚合不起了,也不知它起初是圆是扁。

小随只能一直低着头,呵呵,外婆你开什么玩笑呢,我买给你的桃酥片你尝了么?那可是难得的好味道。

小随自然不会知道外婆将会怎样评价那一盒桃酥片,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想知道’都能得到一个完满的答案,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有的过往和真相都被完美的隐藏起来,像是幼时玩的捉迷藏,数好一二三,大家都躲进自以为最安全的地带。你要边走边找,等待游戏结束。

 

所以,今天的小随又找到了一个答案,原来现在的外婆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那黑亮的墓碑,一定就是外婆房屋顶上漂亮的瓦。墓碑的旁边是一棵年岁不大的树,用来遮风挡雨稍显羸弱,但在这样一个焦躁的夏天投下一片阴凉倒无不可。

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烛,把带来的小食放在墓碑前,肩上的压抑感似乎因此有所减轻。

母亲在小随旁边,给她递上一枝香:“外婆走的时候已经不认识人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嘴里喊‘随儿’、 ‘随儿’……她那么挂欠你,现在快让外婆好好看看,随儿回来了。”

小随把香在台子上插好,望着碑上外婆的照片,四肢有些无力。

“外婆,你真是坏啊,趁我不在,自己把家搬到了这新房子里。

……

只是离我家太远了,可比当初的一条街远多了。

……

外婆,你都不等我来给你选选颜色哦,你知道小随选的东西最气派了,这次你怎么等不及了呢?这黑色好是好,但房子里光暗,住着会不会觉得闷呐?

……

外婆,你选了什么样的工匠啊,有没有告诉他记得再建一个像原来那样的后院?”

所有的问题都理所应当地没有答案。面前的空气中只留下停滞的空白。空白以倨傲的姿态斜睨着小随。

小随顿了顿,放下背包,侧身坐在墓碑旁边。

“外婆啊,你看到小随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得远远的,应该是很想听小随回来,给你讲那个远远地方的故事的吧。

小随转过头看着墓碑。那里的照片似乎有些陌生,却能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放松感。

“那里一眼望去都是广阔的平地,在你看得见的最远的地方,地平线就赶上了天空……”

小随想看一看天空,于是仰起头来,但太阳光线把天空染得发亮,也晃得小随睁不开眼。

可以看见闭上的眼皮中好像有粉红色的血液在缓缓流动。

在这样的光线下面不可能有人睁得开眼。小随心想。

“……却是一样的天空。”

就像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一样,小随的双唇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就那样静止在那里。但又似乎总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嘴角勾勒起一丝轻轻的角度。

照片里,外婆温和的笑着,弯弯的眼睛似乎在观察着远方的某个方向。

地平线的方向。

阳光还在和人们的汗水对抗着,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侵蚀着裸露的皮肤。

但不管怎样,它总归给出了温暖。

上一篇:【短篇小说】捡来的爱人
下一篇:【短篇小说】一个家庭两个人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位访客
主编:白小易 | 副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 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