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1月13日 周二
当前位置:主页 > 名家鉴赏
【李轻松】牙病以及一生的爱情
日期:2015-05-30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李轻松
点击:1328

牙病以及一生的爱情

                      拔掉了病牙,还疼

   木子站在牙科诊所里,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医生正拿着惨白的牙钳夹住一颗牙齿。当然这颗牙齿并非是她的,但是她在一瞬间便感到自己的牙便开始疼痛起来。她看见了那把闪着寒光的钳子,与她鲜红的口腔正好形成一个鲜明的对照。她张着嘴,一副牙齿暴露无遗。她感到了那种视着她的寒气,正透过她的整个身心来到她的灵魂深处。那颗牙正在被夹紧,再夹紧,然后渐渐地离开她的牙床。她似乎看见一些血突然就涌满了口腔,像一些开得正好的花朵。她知道有一种东西正在离她而去。她不知道这种东西离开她对于她来说,是不是她一直期待着的。总之,她快意地看到鲜血,快意地感到那种疼痛。她不知道她拔掉了这颗牙后,她还疼不疼。

    这时,她清楚地听见有一颗牙齿落在弯盘里的声音,“当啷”一声特别的刺耳。她不禁惊惧了一下。伸手抚摸一下自己的牙齿,它们还完好无缺地长在她的口腔里。她没敢看那颗被拔掉的牙齿,她只是掉过头去,快步地走出了牙科诊所。

    木子不知为什么总是预感到这个牙科诊所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她的牙病,与她家族的根系也紧密相联一样。那是一种无形的,却又是根子一般的链条。现在她还无法说清其中的秘密,但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并时时刻刻在影响着她。

    现在木子已经三十五岁。女人一过了三十就像行将凋谢的玫瑰,充满了一种焦糊的近于破碎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木子的妹妹林子最先感到的。林子小木子十三岁,与她有着一种天壤之别的东西。她常常看着林子近于疯狂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她的父亲用一把斧头残忍地结束了她母亲的生命。她还清楚地记得她的母亲在倒下的一刹那发生的那种惨烈的悲鸣声,似乎那双眼睛还在一瞬间望了她一眼。多年来她始终都不能忘怀那一望对她生命的穿透力,那么绝望,那么凄情,又是那么恐怖。那目光和那声音真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刀子,常常在夜里得她透不过气来。以至于她每每在春天里听到一种鸟的鸣叫,都莫名其妙地觉得与她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声悲鸣如此相像。很多个夜晚,木子常常失眠,耳里不断地回响着那种声音。每到这时,便伴随以更深的牙疼,驱之不散,挥之不去。

    这便是印在木子生命里的东西。

    木子的父亲,一个著名的牙科医生,用与她母亲的完全隔膜、彼此伤害、仇视,使她对家庭的幻想消失殆尽。她几乎不敢看她的父亲那张充满冷漠、严酷、萧杀之气的脸,她也不记得她的父亲像别的父亲那种亲近过她。她自始至终像一只丑陋的小猫,坐在角落里,满眼惊恐地看着这个世界。

    父亲在她的母亲死后,就以一种绝决的力量走到院子里,头也不回地奔向那棵洋槐树。她记得当时她的阿姨是追上去的,并尖锐无比地叫了一声父亲的名字。父亲似乎停顿了一下,说你别管我,我是非死不可的。阿姨再叫他,他说你要真是为我好,就让我死,别拦我。木子就那样看着阿姨要疯掉的样子,她们共同目睹了她的父亲是怎样把自己吊在那棵高大的洋槐树上的,他的双腿悬空时的样子,她还看见阿姨眼里涌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一种雾气。是的,是一种雾气,一种悲伤至绝的烟雾。

    所有关于父亲和母亲的回忆,都仅仅限于木子十五岁之前。而十五岁之后的生活被另个一个女人代替了。木子对这个女人的记忆明显多于她的父母,因为这个女人在她的心目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关于这个女人的来历,木子听说过许多传说,她也曾经问过阿姨,但是阿姨对此守口如瓶。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个女人对她们姐妹视如己出,爱护备至,甚至多于她们父母给她们的爱。但是追寻这个女人来历的愿望却一日比一日强烈,它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着木子的生命。揭开这个谜便是揭开她家族的秘密。

    看来这病要伴她终生了,她对自己说。

    林子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照样睡得天昏地暗。她可以把自己的脏衣服仍得漫天遍地,把脏袜子塞到床底下直到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为止。是的,木子无法像她的妹妹一样把生活过得恣肆汪洋,她把这归结为她的妹妹没有亲眼见过她的母亲怎样惨死在一片血泊中,没有经历过她那一段秘密的往事。生活对于林子来说,轻易到她可以随意抛洒,随意告别的程度。

    这也许是一种沉浸,一味的沉浸与一味的浮出一样都存在着一种最后的残缺。

    木子感到林子对她是一种蚕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她的生命正在被她的妹妹吞没,使她找不到自我,找不到自信。

    那是阿姨的牙齿,它们歪歪扭扭地排列在她年轻的口腔里,一笑时就显露出来。那时她们家住在一扇红漆大门里,窗前摆放着幽香四溢的米兰花。阿姨在天气好的时候,就抱着木子坐在窗前,透过米兰花的香气看到更远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阿姨很少笑过,她便问阿姨为什么不笑。阿姨说我一笑牙就特别难看。她问那么什么样的牙才好看?阿姨说就像你这样的。阿姨说着便把木子的口腔打开,让她在阳光下亮出她整齐的牙齿。阿姨一边说着多美啊一边用手抚弄着,眼睛就慢慢地沉寂下去了。

    可是阿姨的笑她还是见过的。有一次,木子趴在窗台上等着父母下班回来,阿姨则站在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下抱着林子。她看见父亲回来了,他几步走到阿姨面前,似乎要去接她手中的林子。他们的双手同时紧紧地抱住了孩子,可是谁也没有松手。他们站在浓郁的树荫下,彼此对望着。后来她看见阿姨笑了一下,露出那白得如花的牙齿。她好像记得父亲呆了很久,她没有听见父亲说什么。那是她唯一的一次看见阿姨笑得露出了牙齿。

    林子说木子其实你不快乐就是因为你的牙齿长得太好了,也太俗了,没有一点个性。往往一个人的牙齿便决定她的命好不好。林子说话时的语气永远是肯定的,而且对木子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命运张开便像一个巨大的猛兽,不断地咬噬着她的心脏。她的血似乎已被它吸空,使她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空心人,流尽了鲜血的感觉,是她从小就有的。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与空洞正从她的脚底上升,经过她的腿、她的腹腔、她的胸部到达她的头脑,再从她的手指和发梢消散出去。

                          

                                              花街

    这是一条因为生长着无边无际的刺玫花而得名的街道。她不是在深夜里,在她失眠时,看见这条街道和那些开得特别疯狂的刺玫花。现在她细细地想来,她的生命里有着一种含混的气味儿,很长时间以来她始终无法弄清那是什么气味儿,但是这时她知道了。就是那种刺鼻的刺玫花的香气,濡染了她的气质、她的眼神、她的身心。

    那条街其实并不长,但在她的记忆里,却是无边无际的。因为它延续了她对生命的回忆。那些故事似乎永无止境,就像她童年时喜欢在黄昏一直漫步下去一样。每当这时,那强烈的刺玫花的香气再一次覆盖了她。

    而刺玫花的香气总是与洋槐花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五月时,它们几乎是同时开放了,把小街染得梦境一般。木子时常一个人走出来,顷刻间觉得放松多了。为什么家对于她来像一个牢房?使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呼吸,不敢坦然地走来走去。因为她害怕她的父亲--那个整天板着面孔的牙科医生乔宜楠。而且,她总是感到一种近于末日的情绪。后来她才知道这种末日情结是她的父亲给她留下的后遗症。

    乔宜楠从国立医专毕业后就一直在这座城市做牙科医生,因为他技艺精湛,在这个城市很有名气。而他工作的那具牙科诊所就座落在花街上,天气好的时候,木子可以远远地看见那白色的招牌。她从小就对那个白牌子特别敏感,仿佛它是深入到她骨髓中的什么东西,一看见它她就不寒而栗。她当时当然没有想到这个诊所会与她的生活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她十九岁那一年,在这个诊所里遇上一个人一样。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她永远都不能忘记被一双大手覆盖着的感觉,就像林子说的是瞬间的。多年来她似乎一直在心里保存着这样一个画面:一个成熟男人与一个幼弱的女孩子,他们也许并不相宜,却又是恰到好处。一幅画也许正是因为它的反差才完美的。

    他带给了她什么?至今当她回想起来都止不住颤栗。

    他总是在她的裸体面前说,好姑娘,别怕,不用怕,会很好的,一切都会很好的,别怕。他有力的大手覆盖下来,那样不可抗拒。这种时候她总是要说:我怕,我真的很怕。他说,没事,没事,不是真的那样,不是真的。你什么也不会损失的,你还是完好无缺的。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嘴唇总是跟随着他的手,像是一种引导。那种游动的姿势肯定是绝无仅有的,让她不止一次地联想到大海中的行船。是带着一种节律和韵致的。她在那种起伏中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死了算了,死了真好。他每每在亲吻她的时候,总是说闭上眼睛。她就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他说男人在这种时刻都是很丑的,他喜欢她闭着眼睛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梦境一样。这种样子总是提醒他不要让她感到紧张,感到害怕。

    多年后,她总是问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失去吗?她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完好无缺吗?她知道她内心里最美丽的东西被他带走了,永不再回还。也许正是这个看起来比较完美的故事才使她没有了爱情。它珍藏在她心中最秘密的角落,把一切女孩子应该拥有的故事全都拒之门外。

    然而她不知道她十九岁那年的爱情完全是一个虚幻。

    木子十九岁那年正上高中,为了准备高考,她每天显得神情恍惚。阿姨问她,木子你是不是病了?

    她望着阿姨的目光有些倦怠,没什么,我只是牙疼。

    也许木子并没有注意到,阿姨有些惊惧的样子。她半张着嘴好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后来她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我牙疼,木子说。

    老阿姨一个人返身走回房间,木子看到阿姨的脚步有些过分迟缓,使木子觉得她确实是个年迈的老妇人了。

    那天晚上老阿姨没有吃晚饭。木子和林子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闭门不出,林子问木子你是不是让她生气了?木子说没有,我就说我牙疼时,她就抽身走了。

    老阿姨独自坐在床上,眼睛不时地当年涌出一些往日的气息,是一些温暖的、或冰凉的气息。她好像又感到了牙疼,其实她的牙已拔得差不多了,她以为她不再会牙疼了,然而木子的一句话,为什么又勾起了那些沉重的往事?

    那些牙全拔了,为什么还疼呢?她喃喃地说。

    那一夜,木子和林子都听见了老阿姨咿咿呀呀的哼唱,那歌声凄婉幽怨,不忍卒听。

    阿姨又看见了那些久远但并不陌生的往日。好像它们一直蜷曲在她生活的角落里,一经她的召唤,它们就次第走到她的面前。而往事总是与一个男人有关的。那个男人英武高大,脾气暴躁,但是他只要一见到她温暖的眼睛就平静下来。他说我一生中多亏有了你。他总是这样说着话绕过几盆米兰花,从她的身后轻轻地环抱住她,让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怎样渐渐地起伏起来。这样的时刻她的怀中往往是抱着孩子,那孩子是乔家最小的女儿。她说别这样,孩子会哭的。他说你笑,你笑一笑给我看,你一笑我就觉得心情一下子就好了。阿姨说我笑时不好看,我的牙不齐。他说我就喜欢你这口牙,笑起来特别有味道。于是阿姨就莞尔一笑,露出她洁白无比但是参差不齐的牙齿。

    仿佛她的这一口牙是给他长的,她站在树影下、坐在窗口前、依在他的身上为他笑着,感到她生命中最美的年华都是给他的。但是她还不知道她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男人便是木子的父亲--乔宜楠。

    早晨的阳光在那些丝丝缕缕的哼唱中陡然放大起来,阿姨拉开窗帘,觉得往事被留在了黑夜。旧事总是与夜晚紧紧相关的,好似一种气氛,需要在寂静无人的时刻慢慢回想。

    木子静静地站在门前看着一夜未眠的阿姨,觉得她的眼里有一种闪闪发光的东西,或是一层泪光,或是别的伟人什么。这令木子惊异。因为阿姨从来都是静如止水的,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过往事,没有过任何情感上的变迁。木子问阿姨,你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很远的地方。

    是过去吗?

    我很久都没有看见过它们了,昨晚它们又回来了。

 

    下午的阳光有些慵懒,阿姨挽着木子的手走在一条街上。木子注意到阿姨特意围了一条褪了色的红色围巾,穿着早已迅了时的旧绸衣,仿佛是赶一次重大的约会一样。

    阿姨的那条旧围巾和旧绸衣她是见过的。在她的记忆中,自从她记事的时候就有的。后来,父亲是因为什么事发疯而把母亲活活劈死,父亲又是为什么不顾一切地吊死在那棵树上,她似乎是一无所知的。但是阿姨自从这个家破败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这身旧绸衣。今天,她为什么要穿上它呢?

    木子抬头看见“牙科”两个字分外触目,她就由得惊颤了一下。她们搬走的时候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花街,到了这个季节,漫天遍地的刺玫花开得惊心动魄。而如今,街两旁全是拆迁的痕迹,到处是拉圾、废物,一幅百废待兴的景象。

    到了,阿姨说。木子听见阿姨的声音明显带着颤音,并且上下牙齿开始嗑动。木子问阿姨,你怎么了?

    我冷,阿姨说。

    这使木子一下子就想起来,小时候阿姨牵着她的手路过这里时也是说同样的话,那时这个诊所的主人是她的父亲。但是令她奇怪的是,别人都是因为牙疼才是看诊所的,而阿姨总是因为去了诊所才牙疼。她一直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依稀记得那诊所常年挂着洁白柔软的窗纱,常年穿着白色大衣、戴着白色口罩的父亲在窗纱内隐隐飘动,像一个单薄脆弱的影子。那扇门半开半闭,偶尔飞出好闻的药水的气味,使那条街的空气陡然变得清新起来。这时,阿姨必定要领她走过诊所,正好经过那扇门前,她便听到阿姨的牙齿发出颤栗才有的打动的声音。她会扬起花苞般饱满的下巴,闪烁着问:阿姨你冷吗?阿姨说真冷。于是那打动牙齿的咯咯声越发响亮起来。

    这种回想让木子也感到冷,她不知道往事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将在这里经历像阿姨年轻时的那些感受。

    木子说,这里我小时候经常来。

    那时你确实很小。

    后来我也经常来。

    后来你爸已不在了。

    阿姨现在又牵着木子的手走在去牙科诊所的路上了,她觉得似乎像走在一个梦境中。那个梦仿佛还在昨天一样,梦的终点是她爱的男人。他喜欢她穿旧式的丝绸衣裳,是月白色的。他说这种颜色不是人人都能配得上的。大家闺秀可以穿,青楼女子可以穿,文弱小姐可以穿,江湖侠女也可以穿,不过穿在谁的身上便是谁的味道。只有穿在她的身上才有一番风情和韵味。风吹过来,有一种波光潋滟的动感;风一止,又静若仙子。所以有关古今女子的情态便都跃然而出。于是这身旧式绸衣便成了她的心爱之物。今天,当她再次走向那个留有她青春和爱情的遗址时,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重新穿上这身衣裳,重温一次往日的旧梦。

    木子一路上都是猜想着这身衣裳的来历,但她又不能问。

    阿姨终于站在了那个粉刷一新的诊所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终于又看到它了。

    阿姨,这是新盖的,旧的已不存在了。

    我知道它不在了,但它一直都在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时,这是整条街唯一的一幢尖顶小楼,特别打眼。阿姨说着话,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她缓缓走进去,直到看到那个温和的男医生时,她才平静下来。

    她看见了他的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温存中有一种难以抗拒的穿透力。她奇怪她为什么一看到他就觉得亲切。

    就是这个男人,使她经历了一场有生以来最初始的爱情。

 

                   若有若无的雨丝飘来飘去

   他送她走出门来,站在门前目送着她渐去渐远。这一时刻,她第一次感到被一种目光照拂着的温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就有些泪湿。

    她似乎感到一种父亲般的关爱,她从来都没有享受到过的爱。她已经在冷漠中生活得太久了,对那种陌生的情感反应得如此强烈。

    整个的一个春天,木子的内心突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温情覆盖了。她总是希望见到他,与他说点什么,她的心情就会慢慢地好起来。她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那时,剌玫花又开了满街满巷,她似乎是缘着那种花香而去的。她扬起头让温暖的太阳照着她白晰的脸庞,深情地呼吸着浸满剌玫花的空气,她觉得似乎她真正的幸福与快乐就是从这条开着剌玫花的街道上开始的。

    她每天放学,就径自走向那个牙科诊所,可是到了诊所的门前又莫名地感到紧张和徘徊。她总是有一种走向一个温暖的怀抱的感觉,也许正是这种感觉召唤着她的脚步,使她情不自禁地走向一种梦境。

    的确,那真是一种梦境。从小,她就渴望着有那么一个宽大的怀抱,结实地环抱住她。她的内心便不再孤独、恐惧,她一直缺少安全感。那时,她还无法知道这种欠缺给她一生带来的影响。而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她渴望着什么,一个坚实的怀抱和一双宽厚的大手。

    这时,她的皮肤奇怪地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微微的,从她的手臂一直蔓延到她的小腿上去。她用手轻轻地交缠着,还是不能抑制住那种渴望。直到他贴着窗口望见她,他说进来吧,孩子。

    她在雨中走着,她的心被莫名的悲伤笼罩着。她知道她为什么焦虑不安,知道心为什么一阵阵地抽动。那些剌玫花在雨水的滋润下更加疯狂地开放着,那些坚硬的小剌极其张狂地围护着花瓣。

    她不想回家,此刻那个冷漠的家对于她来说真像是个囚笼。她更加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老阿姨一天天地老下去,就是那种看着她的目光都那么古怪。而她的妹妹却又是小得不能与她对话。她不由自主地就走到了牙科诊所的门前,任雨水不停地从她的头发上倾流下去。

    孩子,你怎么了?他几乎是奔向她的,一把将她抱住。

    他拿来干净的毛巾给她擦着雨水,他说孩子,你不能这样,会感冒的。

    她的嘴唇一直在发抖,是那种青紫的颜色,似乎没有一点血色。她望着他的眼睛是那样熟悉,带着一种近于绝望的疯狂气息。他触碰到了,他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这让他又一次看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女人,她就是带着这样的一种无法说清的眼神的。只要她一这样望着他,他就感觉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消融了,消融在她的目光里。那种时刻,他唯一的欲望就是不顾一切地将她抱在怀里。

    而今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这样带着往日的气息,往日的容颜,往日的伤感,不可抗拒地来到他的生活之中,让他又一次重温那种美好的近于绝望的爱情。这令他惊疑。这是一个梦吗?他问着自己。

    她希望他能抱一抱她,在那个风雨之夜,她感到格外的孤独。这孤独一旦浸润到她的肌肤,她就有一种不可抗据的欲望。她瘦削的肩胛流淌着她的心愿,双臂莫名地抱在一起。她在这个时候就止不住颤抖起来。

    你冷吗?

    经他这么一问,她的牙齿禁不住就咯咯地嗑动起来,那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冷,我真的很冷。

    男医生似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她抱在怀里。那个胸膛真是宽厚啊,温暖得像一个家。她在把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泪水就喷涌而出。他感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动,这让他生出无限的怜惜与感动。他用一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样漆黑无比的发丝,他抚弄着的时候就有一种冲动,多么年轻美丽呀!她已不仅仅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她是个小小的女人,尤其当她的柔软的发育很好的乳房贴在他咚咚狂跳的胸上时,他的那种愿望就越发强烈。

    她是个小女人,他想。他在拥抱着这个小身体的时候不能抑制地浮现十年前那个丰盈的身体,那是吴莉薇的。仿佛眼前的一切还是十年前的延续,他在与一个女人,一个他深爱的女人相爱。她没有离去,她还在,她还散发着与十年前一样的气息,他在这种气息中沉醉下去了。

    他喃喃地说:我爱。

    也许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足以把木子冰冷的心融化成水。那一滩水柔柔软软地散开来,把男医生的心也浇灌得昏迷不醒。

    他的手无言地伸向她的胸部,像是探索一段时光。她在被他轻轻地揉动的时刻,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这呻吟与一个女人一模一样,令他激动得快要窒息。他把她抱到诊疗床上,疯狂与破碎地亲吻着她的肌肤。她在这种快意的感受中几乎像昏厥了一样,意志完全地飘离了她的身体。

    当他亲吻一个女孩子最秘密的地方时,她觉得她的意志一下子又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她受惊般地坐起来,她说我怕,并用双手抱住了他的头。

    他猝然僵在那,好像刚刚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头慢慢地垂下去,发出一声玫瑰落地时的叹息声。他说,孩子,我不会碰它的,真的不会。

    可是我还是怕,我真好怕。

    不用怕,孩子,不是真的那样,我不会碰它的,真的不会。

    此刻,他强压抑住内心的渴望,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那个女人,这是另外一个女人。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子。他是不能够把一双成熟的男人的手伸向她稚嫩的身体的。她是个孩子,他对自己说。那些欲望不过是十年前的一个梦幻,是那个梦的延续。那不是真实的,是虚幻的。

                            夜黑得好像什么也不存在。

    有一次,木子在被那个牙医拥抱着的时候想如果她也有父亲,她的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你有点像我的父亲。

    你父亲?他是谁?一定是个很像样的男人吧!

    木子从来不对任何人谈论她的身世,那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也是一个巨大的耻辱。一旦人们问起时她总是说他不在了,他已经死了。是的,那个健硕的男人--她的父亲已经跟随她的母亲,被她在她的心中彻底埋葬了。她情愿他已不存在,她甚至情愿他已经死。然而今天她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温情,一种想诉说的欲望涌上心头。

    他叫乔宜楠。

    木子的话刚落,她就听见牙科医生拥抱着她的手慢慢地垂落下去了。

 

                           她到了拔牙的年龄了

    木子直到她三十多岁的时候也无法知道老阿姨为什么在当年去诊所时,穿上她最珍贵的衣裳。木子看见过她穿这身衣裳,一次是在那个诊所失火的时候,当时整条街的人都去救火了,唯独阿姨没有去,她站在那火光映红的天空下,看着人们匆匆来去的身影,明净的前额红光闪烁,头上那一条红色的头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风中徐徐抖动。另一次是她的父亲把她的母亲劈死的那个晚上。当时她觉得阿姨不象是在给她母亲送葬,倒是像要作新娘一样。

    木子童年时的那个牙科诊所是怎样毁于一场大火的,也许并没有人知道。但木子总是隐隐地感到阿姨肯定和道。她总是在阿姨的眼睛里看见那场火灾,它慢慢地变成一簇飘浮着的火苗,徐徐升腾跳跃。那个时刻总是女人最美丽的时刻。她常常沉浸在异常美丽的情景之中,痴了过去。苍老的面庞也因此而闪闪发光。仿佛这场火灾是她渴望已久的。每当这时,木子就清楚地听见阿姨的牙齿得得打动的声音。她便会问:阿姨,你冷吗?

    我冷。阿姨说。

    那个诊所在这座城市中真的已经消失殆尽了。只是在阳光很好的天气里,老女人还能隐约看见那白色的身影掠动在白色的窗纱内,夜晚还似乎看见清柔的灯光,梦一样模糊。这个时刻那个诊所毁于什么灾难已变不甚重要了,重要的是毁灭已经真实无比。

    木子清晰地记得那场大火之后,女人一夜间似乎有几丝白发挣出来,在微弱的晨风里飘动。人们似乎再也没有见过她围红色的围巾,它怎样飘逝于小城满是尘土的空气中,已无人知晓了。还有她异常动人的脸庞一下子变得饱经苍桑的样子,让人总是禁不住怀念那些逝去的许多岁月。木子只记得那个深夜,女人坐在低垂的窗帘后面,双目合拢,一夜未眠。她咿咿呀呀的哼唱若有或无。但她肯定全城的人都听到了,一种异常缠绵绯恻的歌声起伏不止,让人不忍听下去。她记得所有的灯似乎在一瞬间全都熄灭了,夜静得使她不敢喘气。那一夜由于女人的歌声而显得异常寂寞。

    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阿姨牙疼。那个人就是木子的父亲乔宜楠。

    第二天阿姨的一颗牙齿有了松动的迹象,从此阿姨开始了她漫长的拔牙生涯。

    二十多年后,在那个牙科诊所的遗迹上又开始修复白色尖顶的房子,与当年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个神秘的故事已销声匿迹,所有旧日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那里建起了街心公园、电影院,成为年轻恋人谈情说爱的场所。没有人再回忆过去的情景了,只有木子在路过那里时,还会偶尔闻到药水的味道,亲切而虚幻。以至有一次她与林子一起路过那里时,她突然感到一阵牙疼。她张目望去,见一块写着牙科的白色招牌分外触目惊心。她便清楚地感到她将有一次爱情了。她的牙齿便像当年阿姨一样打动不已,她的心也因此一下子充满了忧伤与幸福。

    林子,这个诊所你以前见过吗?

    林子正一边走一边嗑着瓜籽,她说我从来不关心有没有什么诊所之类,天知道它以前有没有。

    它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呢?

    又发什么神经,我看你真是有毛病。不就是一个诊所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个城市正日新月异,说不定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诊所。林子不屑地说。

    此时,一位年轻的牙医正在熟练地给一名患者拔牙。他手中的器械失手落地,发出金属特有的清脆无比的声响。他受惊般地颤抖了一下。他不知道,正有一个女人从他的诊所外经过,女人正在牙疼。

    木子在回头的瞬间,发现那两个牙科的大字像二十年前一样,白得耀眼。她忽然明白,她已到了该拔牙的年头了。想到此,她又一阵颤栗不止。

    是的,她是到了拔牙的年龄了。

   你的牙长得很整齐,要注意保护啊。木子十九岁时遇见的那个牙医常常这样说,他总是看得很仔细,还说这样的好牙齿他是见过的。她问是谁?他便沉默下来,接着他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他便去抚摸那牙齿。她问你们牙医是不是对牙齿有一份贪恋的感情,一见到好的牙齿就禁不住喜欢?他说是的,它让人不能忘怀。她问为什么?我只听说过娇好的面庞、美丽的眼睛、颀长的身材令人难忘,真没听说过一幅牙齿还不能忘怀。

    他的眼睛便迷离了起来,他说孩子你不懂,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没听说过有一句成语叫没齿难忘吗?你没听说过一个人恨起来也是咬牙切齿吗?所以,对于爱情来说,它是最好的见证。

    她陌生地望着他,看着他那一幅光洁无比的牙齿说,原来你的牙也是很好的。

    他说不,它不是真的,它是假的,假牙,你知道吗?

    那么真的呢?

    真的已消失了,孩子,我一次性地把所有的牙全都拔掉了。

    为什么?是有牙病吗?

    不,是因为爱情。

    木子被这个举动惊骇得目瞪口呆。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因为一次爱情拔掉所有的牙齿,那爱情将是什么爱情,她一时真的无法想象。

    她暗想原来爱情与牙病真是密不可分的。

    男医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禁不住用双手抚摸她的牙齿。他抚摸得很细致,一颗颗地抚下去,目光也在这种抚摸中变得更加温存起来。他渐渐地伸出他的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她的牙齿,从外向里,慢慢地,他含住了。

    从此,只要她与牙医在一起,他都必定要亲吻她的牙齿,并含住它,吮声四起。并且,他都必定要说你咬我。她惊讶地问那你会疼的。他说我愿意,我真的愿意疼,请你咬住我。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牙医在她惊骇的目光中慢慢地脱去他的衣裳。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裸体。开始,她低着头,她甚至说了声不要。可是那男人的身体还是那样充满诱惑地挺立在她的面前。他当时是背对着她的,这多少减少了一些一个女孩子面对异体时的不适应。她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是应该抬起头来还是应该闭上眼睛。他说别怕,你看看这是什么。

    木子抬起眼睛看见一个男人浑圆的背和肩,一排紫红色的印迹清晰可辩。

    这是什么?

    牙印。他说。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并说这就是爱情。

    她的手指徐徐地划动着,抚摸着那一排疤痕,每触动一下,他都震颤一次。她的心被强烈地震动着,指尖也有些微微地发抖。

    孩子,这就是爱情,就是疼和伤痕。你都看见了吧。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令她猝不及防。他站在她的面前,他的整个身体暴露无余。她亲眼目睹了他身上的伤痕,一排一排如此触目惊心。也许是这种惊讶远远占胜了她的羞怯,她好像是忘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身体。他们共同看着他最疼痛的地方怎样优雅地挺立起来,令他们有一丝惊讶,一丝惊喜,一丝不可思议。他说你咬它。

    她在犹豫中已经触到了那个神秘的所在,她似乎不能抗拒它的侵入,又似乎她正在等待着这种侵入。她不知道她是快乐还是忧伤,总之她在咬住它的时候,她听见男人发出一种类似梦呓般的痴叫。

    她问你疼了吗?

    啊不,我快乐,我真的太快乐,我不和道我还会有这种快乐。他抱起她平放到床上,伏在她的身上,他忽然就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脖颈。

    她感到那种坚硬的冲撞,她说不,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说别紧张,没关系的,不是真的那样,你还是你,一点损失都没有。

    他就那样伏在她的身体之上,像黑夜里猝然张开的巨大翅膀轻轻地覆盖了她。这样的时刻仿佛在霓虹之上,在天空之上,什么都没有了。直到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水流倾注在她的腿上,他才停止了起伏。

    像风从草地上走过去了,树木停止了飘动。一切又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那个十九岁的春天在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中慢慢地消逝着。木子一次一次在弥漫着刺玫花的香气中走进那个牙科诊所,在黑暗中把她的牙印咬到牙医的身上去。她渐渐地熟知了那个身体,她不再无所适从,不再羞怯,甚至没有了惊惧,有的只是快乐,舒服。

    牙科诊所像一个巨大的秘密在她十九岁的内心开放着,使她身体饱满,一心芬芳。她从没有爱没有温暖、不被信任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在那个有些虚幻的春天里出落得楚楚动人。

    等到木子高考完毕,满心轻松地再去牙科诊所的时候,那已经是人去楼空。她一时无法明白一个男人是怎样消失在她十九岁的青春里的,他带给了她什么,又带走了什么,从此就杳无音信。那天,她坐在牙科诊所的门前,始终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她知道有一段时光一去不返了。

    她一直在想这个男人是怎样来到她的生活中又是怎样消逝于她的未来的,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他影响着她生命的轨迹,她似乎一直在寻找着答案,为此,她用掉了包括大学在内的十几年最好的时光。

 

    那个牙科诊所现在又耸立在她的面前了,她不知道这与她的生活和命运是不是有所关联,但她清楚她与这个诊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它是她命中的。

    这是木子和林子第二次走过牙科诊所,而第一次走过那里时我的牙痛还记忆犹新。

    那个下午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暗淡之中,她看见年轻的牙科医生正把目光飘移过来,她的上下牙齿便开始嗑动。林子问你怎么了?你冷吗?

    木子摇摇头:我想,我该拔牙了。

    林子莫名其妙地望着她说,你疯了?

    是的,我想我真的要疯了。她似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这是初夏的下午,有沉闷的风正送来雨的气味。林子陌生地看着木子说,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白白糟踏自己。

    可是林子当然不知道当年阿姨无数次领着她走过的那个诊所,经过多年之后又奇迹般地回到她的生活之中。

                  虎牙

其实木子和林子刚看完电影《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点点头,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憖拝这歌声在城市的上空盘旋回荡,林子在这时喋喋不休地品头论足,这是林子的习惯。她说她顶顶喜欢电影中的女主角那样的女孩子,大大的额头光滑明亮,眼睛有点陷下去,皮肤的颜色嘛,最好是深一点的。对啦,林子歪着头说,最重要的是牙齿不要太整齐,最好是参差不齐,再配上一幅稍厚的嘴唇,这样的女孩才性感。    林子望着木子,噢,木子,就像你。

    林子哗的一下拉开她的手提袋,慷慨地把她平时最喜欢的淡紫色唇膏送给了她。林子说木子你的脸谱很特别,有点南洋女人的味道,你应该有很多男人爱你,别一天老哭丧着脸,一幅穷酸相。

    林子在说什么木子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在想在那个年轻的牙医给人拔牙时,她开始牙疼肯定不是偶然。

    她们推门进屋时见老阿姨坐在幽深的房间里,对着墙壁张着婴儿一样的空空荡荡的嘴喃喃自语。

    林子是本市一所大学的大二学生,正是二十岁的好时光,她把生活过得五光十色,而不像木子一样固守着内心的一个秘密,固守着一份清高与寂寞。    她第一个接触的男人是个艺术家,他叫王劲,是国内颇有名气的青年画家,曾进京办过画展,颇受好评。她是在学院请王劲讲学时认识他的。她一看到他就爱上他了。留着一头长发的王劲在当时还是相当标新立异的,这一点尤其吸引年轻的女孩子。林子在那天晚上就给王劲打了个电话,她似乎不需要任何犹豫,也不需要瞻前顾后。

    噢,王劲你好,我是乔林子,今天听过你的课,还请你签了名呢!

    这时王劲似乎想起来了确实有个女孩子特别打眼,他曾经用他高傲的眼神不经意地打量过她。

    找我有事吗?王劲问。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不行吗?

    王劲笑了,说当然行。

    聊了一段时间,林子问你觉不觉得我的身材特别捧?

    王劲问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有没有兴趣画一画我?

    你是说你想做我的模特?

    对了。她微笑着盯视着他。王劲画过无数的裸体模特,还没有哪一个这样充满挑战性地看着他,这让他陡然兴致盎然。他问你敢吗?

    当然。

    林子从此就做起了王劲的裸体模特。她不忸怩做态,她落落大方,尤其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脱衣服时,居然没有一点的退怯之意。这一点让他很震惊。他问林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害羞?

    我在一个懂得欣赏美的人面前,才感到美的价值。

那一阶段王劲以林子为模特的作品画得别特好,令王劲觉得他的艺术的峰颠期已经到来。他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林子带给他的。他每每想到她那张狂大胆的眼神,内心都莫名地涌上来一些潮水,他想把它们压制下去,可每次都是失败。

    王劲,你知道你画我什么地方画得最好吗?

    什么地方?

    牙齿。林子答道。

    王劲笑了起来,说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觉得你的牙齿特别漂亮吗?

    当然!可以说倾国倾城,我这么一笑,两颗虎牙一闪,我们班的男生全都看傻了。

    林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唇齿间确实闪烁着一种炫目的光芒。王劲暗想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女孩子的美原来也是在于牙齿的。

    林子又说看一个女人是否性感关键在于牙齿,像我这样的。她说着就笑了起来,两颗虎牙奋力地挣出嘴唇,把王劲看得有些发呆。

    后来的事当然是林子与王劲相爱了。

    王劲觉得林子身上有一种他无法说清的东西,这东西缠绕着他,蛊惑着他,使他无法逃脱也不能逃脱。他特别乐于用他的舌尖在她自称千金一笑的唇齿间游荡,他也说不清她那部分存在着什么魔力,使他在与她做爱时嘴唇像粘在她的唇间。

    艺术家的方式永远带着浪漫的色彩,哪怕是做爱,也做得标新立异。这特别适于林子的胃口。王劲有一个嗜好,他喜欢在与女人做爱的时候在那个女人身上留下痕迹,据他说这是日本人的方式。这多少带了一些一贯尚武的日本人的作风。而且王劲喜欢在白天做爱,喜欢睁着眼睛,把对方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他说他最讨厌在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这也许是因为一直是搞美术的缘故,他对色彩比较敏感,他忍受不了在没有颜色的世界里做任何事情。他对林子说你看人家日本人素质好,就是因为日本人大多都在白天做爱,孕育,这样生下的孩子才聪明,质量高。

    王劲曾经留学日本,所以他的身上和头脑里不可避免地受到大和民族的影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子说你别指望我给你生什么孩子。王劲说我不敢指望,但我要告诉你一旦你想要孩子的时候,一定要在白天与那个男人做。

    林子第一次与王劲做爱身上就留下了王劲的十分尖锐的指痕。她当时并未觉得怎样疼痛,而且还有一点快意。当王劲那特意修剪的指甲深深地划过林子的臀部时,林子好象是叫了一声。她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我的艺术品上留下我的痕迹,所谓的雁过留声。阳光从百叶窗里斜射下来,王劲像画他的每一幅作品一样来得十分细致也十分陶醉。他喜欢变幻姿式,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做爱。

 

                  牙病

    林子在讲给木子她与王劲做爱的细节时,木子的脸色特别苍白。林子惊异于她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她特有的。林子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木子说我好像是病了,牙疼得历害。

    那么你快去看医生吧。

     一个女人在她的情感受挫的时刻是最容易发生新的恋情的。因为她急于弥补她内心的空白,急于向别人展示她的魅力,更准确的说,她想用她自身堕落的部分来报复过去的失落的情感。

    那天,木子跑到牙科诊所外站了很长时间,男医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她寂寞地站着,一任剌玫花的香气一阵阵地拂过去。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灰得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一样,与外界满世界的气息如此不相适宜。她真盼望男医生走过来问你拔牙吗?她想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的。哪怕为此牺牲掉一颗美丽的牙齿,她都心甘情愿。可惜男医生始终没有走过来。

    她对自己笑了笑,觉得她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这儿与她的生活又有什么联系?她沉寂了一会儿,心想大概她生命中真是与牙病分不开的,与这个牙科诊所分不开,不然,她怎么会在这样寥落的时刻茫然走到这里来呢?

    之后她走进去对男医生说我要看牙。她迫不及待地说:我有牙病。

    男医生让她坐到椅子上,让她张开嘴,一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探究似的看了又看。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是来拍卖自己的,尤其是来拍卖自己的感情。她便站起身来说:我不看了。

    男医生没有应该有的诧异,她分明感到他罩在大口罩后面的脸带几分笑意。他说你的牙没有病。

    她说可是我牙疼、牙疼。

    这天,她又像以往一样百无聊赖地走着。各种树木的香气有些剌鼻,她却能分辨出哪一种香气是剌玫花发出的。她好像是对这种香气格外敏感。这要缘于她十九岁那年春天,她总是沿着开满剌玫瑰花的街道走向牙科诊所,那香味仿佛是一种呼唤,一种安慰。所以一有剌玫花的气息,她就特别容易回想,容易沉浸在什么久远的往事之中。

    她在后来突然感到一双异样的眼睛时,她有一种瞬间的快意。后来她在回想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思议,一个独身的女人在这种时刻感到骇然继而惊惶是正常的。可是她一任那目光追随着她,显得不惊不乱。

    在一个拐角处,她突然停下脚步,大胆地望着那个男人。男人显然很吃惊,他也站下,也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的身材很美。她说其实你没要必要解释。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那么,我们一块走走好吗?他问。

    当然可以。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到我的诊所看过病,你说你牙疼。

    木子一下子也想起来了,说你就是那个牙医,你就是说我的牙没有病的那个牙医?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完了两站地的路,木子说我到了。男医生说我们挺有缘的,希望再见到你,不过,不希望你到我的诊所来,来我那的多半是有病。

    男人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木子觉得那一时刻剌玫花的香气格外好闻,满世界都充满了花香。

 

                           过去的好时光

    阿姨的眼里近来又浮现出过去的好时光。她想人老了,只能靠内心的回忆去生活,而且回忆也成为唯一的慰藉。她有时坐在那一想就是半天,想着想着有时还直发笑。更多的时候她就对着自己说话,也对着她心目中的那个男人说话,直说得口干舌燥,甚至说到入睡为止。

    她的眼前还时常地跳出那些旧日的画面,小小的木子长着一头又细又软的头发,黄黄的,她就叫木子小黄毛。木子从小就没有奶吃,常常哇哇大叫。她是阿姨亲手用面糊喂大的。她常常用水搅了面,放在火上熨着,直到小砂锅的盖子卜通卜通响动时,她才一下子揭开。一大团雾气腾地一下窜起来,像一朵透明而湿润的花朵骤然开放,飘飘袅袅的。女人把面糊倒进碎花的瓷碗里,那朵颤动的白花顿时破散,女人的脸罩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的。

    黄毛,咱们吃饭。女人说。她用小匙舀起面糊,用自己的舌尖试试温度,再有细小的风丝从她那圆润的嘴唇中吹送过来,那一团洁白的雾气就变得丝丝缕缕的了。

    木子张开小嘴接过来送过的小匙,叭叭哒哒地吃下面糊,时不时地弄得满脸都是。女人时常用手指给木子抿一下嘴角,极轻极轻的,并趁机抚摸一下女婴温暖湿润的牙床,像是抚摸极其柔软的绸缎,女人放心地微笑一下。

    女人怀抱木子坐在窗前,日暮斜照,米兰花的香气是徐徐漫过来的。女人又把手指放进木子的嘴里,那啜吮的声音就在暮色中响起来。女人指头也变得那么绵软湿润,仿佛浸在一汪水中的鱼儿,游来游去的。木子专心地吮吸着,发出极好听的声音,同时口角边流出千丝万缕的口水,滴在颌下那绣着小猫小狗图案的鹅黄色围襟上。突然,木子一下子咬住了女人的手指,并抬起黑白异常分明的大眼睛望定女人的眼睛。女人不自禁地低喊了一声,受惊般地抽出手指。她感到了牙床的硬度和尖锐,她明白木子要长牙了。女人陌生而又惊恐地盯着木子那柔软空洞的口腔,长久地不知所措。她猛地感到寒冷,上下牙剧烈地嗑动。她脸色灰白地坐在沉暮中,米兰花香是一阵一阵飘过来的。

    天很快就漆黑无比。

    在这之前,女人一如继往地喂木子面糊吃,她简直认为没有长牙的必要了。而木子这么快地长出牙齿让她大失所望,以至于连木子的母亲都奇怪地说,这怕是什么不好的征兆吧!

    接下来木子的牙床已经变白、发硬,冒出一个小小的白点,尖尖细细的,像一小粒光洁透亮的白色花苞,点缀在空旷阴暗的口腔里,在一片粉红色的色彩中显得分外晶莹明亮。眼看着这颗牙蕾一天天地壮大,接连又有一个开始探头探脑的,极其可爱地张望外面的世界。女人无措之极,干什么都手忙脚乱。当她把卜卜响动的锅盖揭开时,一团白色的蘑茹云顷刻飞散,而焦糊剌鼻的气味弥满小屋。女人愣愣地放下奶锅,在昏茫的暮色中长发披垂。

    阿姨看到这些时禁不住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发出类似木子小时候吮吸指头时的那种好听之极的声音。这时,她好像又听到那个男性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那时,女人十分年轻妖娆,很好的皮肤泛着一层令人目眩的光泽。她每每走过牙科诊所时就牙疼,就不能自抑地走进去看牙。那个男人坐在专家门诊里,好像每次都是专门恭候她的到来一样。他看着她不声不语,她坐下来等待着,直到他的患者都走光了为止,他才反身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他们几乎不需要说什么话,她就跪下来,那好听的吸吮手指一般的声音就响起来。他每次都说好极了,真是好极了。然后他抱起她,再用他的嘴唇漫游遍她的整个身体。他只喜欢她吸吮他,贪恋得像个孩子贪恋母亲的乳汁。所以在没有了男人的日子里,女人就沿袭了她一贯的方式,以让木子吮吸她的手指为乐,以自己吸吮自己的手指为快。

    这个习惯已延续多年,成为她生活中一项必不可少的内容,也成为她活着的理由。与她需要牙疼一样,她的牙一疼,她就想起当时的种种快乐。而今,她的牙几乎已经拔光了,她不再牙疼了,这意味着她与那些往事就要绝缘了。为此她断定自己在世上不会太久了。

    女人曾经长着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整齐而有光泽。只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就埋下了牙病的根子,便再也拔不掉了。

    那年她家中来了一位拔牙相面的老先生,须发斑白,眉慈目善,更平添了几分信赖和敬意。当时正是春夏之交,空气中洋溢着清甜湿润的气息,阳光也变得一尘不染。

    老先生拿着牙钳、牙锤等器械,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寒气人。以至于许多年后,她还记得那场面,记得金属与牙齿碰撞的声响,沉闷、空洞,像一锤锤地砸在她的心上,拔掉的牙齿“当啷”一声落在一个弯盘里,那是个白得耀眼的弯盘。这时有一大口鲜红的血从那女人的嘴里吐出来,像一大团殷实夺目的花朵。弯盘中已整齐地排列着十三颗牙齿,在一边看着的她便觉得这是个不吉祥的数字。果然老先生在回过头的一瞬看见她,一脸的惊色。许久才说出她凡是遇到三的时候都有灾,而且必将死于带三的那一年。她急于问先生有什么化解的方法,老先生不语。她看见弯盘中的十三颗牙齿像一串洁白美丽的洋槐花,在六月的风中寂寞而风流。

    事过不久,女人的白色衬衣上印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像从远处飞来的形状不一的乌云,凌乱地粘在女人的衣服上。其实洋槐花已开始剥落,飘得满街满巷。

    这一幕在女人的记忆中永远真切。从那天开始,她牙疼,并总有老先生的锤子敲打着记忆,使许多关于牙病的故事又一一闪现。

    那一年,女人的父亲死于一场暴病,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就一命乌呼了。母亲在送葬的路上,一头撞死在石头上,血流如注。

    成为孤儿的她经过千辛万苦才得以生存下来,在她十九岁那年来到木子家做了保姆,一家人都把她叫做:阿姨。

    当阿姨看见木子的牙蕾开始绽放般地长大时,她十三岁时的那一幕更加经常地浮现。她梦一般地看见洋槐花似的牙齿被排列成行,惨白而孤独。这时,她总要迟疑地抚一抚木子的牙床,由里向外一一抚来,快要抚到那两颗乳牙时,她便无声地停下来。她是否预感到就是这牙齿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咬住一个人的手指并一颗一颗地疼、松动、拔掉,再长出新的牙齿,然后再疼、松动、拔掉,这之中充满了怎样的机缘,她是无从知悉的。

    至于终究是由于爱情才去拔牙,还是由于拔牙才去疯狂的恋爱,也许没有人能够明白,就像当年,阿姨说不清木子这么早地长牙预示着将来不平坦的爱情,还是木子必定要有一段死去活来的爱情,才这么早地长出牙齿。

    林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心地打开阿姨的包袱,见里面除了一件绸衣和一条红围巾外,就是一本褪了色的日记本。这件绸衣和围巾木子是见过的,在那场大火中,在她母亲出殡的日子,女人都是围了这条红纱巾穿了这身旧式的绸衣的。当木子读完那本日记,一切的往事便都水落石出了。木子当时脸色惨白,她悲惨地说林子,原来是阿姨抢走了父亲。

    林子不屑地看着那些古旧的衣物,说我当是什么宝贝呢!

    木子说你听见没有,就是这个我们身边的人,她当年都做了些什么?木子痛苦万分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喃喃地说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啊,真没有想到。

    林子轻轻地抱住了木子,她说你平静一些,听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干嘛为它痛苦?

    可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好的家,失去了爱,失去做人的种种快乐,它改变了我们生活的道路,二十多年来,我们是怎样度过的,有谁能了解。木子颤栗着,嘴唇发白。

    木子,你别这样。既便是她毁了我们的家,责任也不能完全在于她。况且,她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赎罪,抚养我们长大成人,难道她还不能用她的恩德抵罪吗?

    不能,绝不能,我们的父亲呢?母亲呢?如今让我们要哪去找?我们应该有的那些爱呢?我们为此付出的惨重代价呢?

    木子,上一代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他们的,我们何苦为之痛苦呢?我倒挺敬重阿姨的,她在那种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担负起她不应该承担的使命,抚养起她爱的人的孩子,她完全有理由嫁人,她完全可以置我们不顾,她完全可以有她自己的爱情和家庭。但是她抛弃了一切,难道她还不能得到谅解吗?

    不能。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应该承担。

    木子,我要告诉你,我理解她。我爱过,所以我理解她。我知道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时,是没有道德没有规范的,也没有羞耻没有自尊。你不理解是因为你没有爱过。

    林子一时沉默下来。她真的没有爱过吗?她十七岁那年的经历算不算爱情呢?它足足影响了她十多年的时间。到头来那不过是一场虚空。她曾经爱过的男人抢走了她的母亲,而她最敬重的人又抢走了她的父亲,并且这两个人都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这是命运呢,还是偶然呢?

                        爱是瞬间的事

    木子是母亲给起的名字,后来木子的妹妹叫林子,这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再有一个妹妹的话,那肯定叫森子。也不过木子没有第二个妹妹。

    林子常常说木子的名字一点特色也没有,换句话说没有一点感性的东西,一点也不可爱。

    木子是什么呀?死木头一块。林子常常这样说她。这让她多少有些沮丧和悲哀。至于林子嘛,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最起码它是一片风景,有一些想象的余地。

    这一天黄昏,男医生拐过电影院再走过两条街向木子家走来。他在街的拐角处遇上一位老太太,奇怪的是老女人满头的白发还扎了一条细致的小辫子。他走上前去问道:乔木子家怎么走?

    老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男医生看见那是张异常天真而带有孩子气的脸,虽然脸上阡陌纵横,还有几颗暗紫色的斑。

    老女人似乎不相信似地问,你要找木子?男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发现老女人的嘴像一个深深的令人恐惧的空洞,其中有一颗十分高大的牙齿特别触目,孤零零的。女人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她像是自己问自己,木子是谁呢?男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是傍晚时分,黄昏的山顶像近在咫尺。高楼后面的这条阴暗而飘满浮土的小街也镀上了一层金子。男医生呆立在街口长久地看着婴儿般的老人,觉得这幅画实在是妙趣横生。

    现在需要交待一下男医生的名字,因为这个人果然使木子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没有名字的男朋友总是不方便的,况且,他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天白。这是木子第一次走过牙科诊所时就在门前看见过的,当时这名字不算很大,在牙科两个字的下面写着:主任医师:瞿天白。

    据说男人的名字应该取天上的,女人的名字应该取地上的。男人若取了天上的名字就能飞黄腾达,女人取了地上的名字才能根深叶茂。天上的东西都是虚无漂缥的,象征一种命运。女人是地上的,如取了天上的名字就没有好命。

    所以天白在第一次听到木子的名字时就说你的命不好也不坏,中性的。难怪林子说木子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惨兮兮的,这是最让林子受不了的事情。

    不难想象爱情对于木子来说,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木子在看见天白的时候,天白已经站在她家的窗前了。她惊讶地问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    天白一看便知道木子是个怎样的女人。他说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去跳舞。

    木子的脸都烧得通红了。她一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没有谁敢请她去玩。今天当这个英俊的男人请她去跳舞时,她不禁怦然心动。但她嘴上还是说她不会。

    他说我教你,我的舞步是标准的欧式风格,你做我的舞伴肯定风光无限,你不愿望试试吗?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先化一下妆,我到门口等你。

    好像一切都来不及拒绝,她麻利地换了衣服,化了妆,脚步迟疑但却激动万分地走了出来。如果以前有某一个男人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她不容回绝的方式向她进攻,她肯定会做俘虏的。有一些女人就喜欢不给她余地,让她感到那个男人的强大。

    舞会之后,天白送她回家,在一个街角的暗处,他不由分说地亲吻了木子。他说木子我爱你。木子奋力地挣脱着,她说你还不了解我,怎么可以轻率地说爱呢?

    天白似乎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只是把他的嘴唇死死地粘在她的唇上,直把木子吻得喘不气来为止。

    一个星期飞快地过去了,对于木子来说,她觉得漫长无比。真像林子说的那样,她在回味中便感到那感觉真是棒极了!她开始想念天白,她想如果现在天白还对她那样的话,她肯定不会拒绝。

    当这种想念变得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木子知道她真是爱上他了。

    爱使人寂寞。她一整天都觉得百无聊赖,心中似乎有一股怒火无处发泄。她在纸上写了无数的字,林子推门进来一看,哇地大叫了起来,天哪,木子恋爱了!

    她满脸震惊地回过神来,陡然发现满纸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她无力地放下了笔。

    林子把双脚放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地说,一个可爱的女人总要带着温情的笑脸,一个可爱的女人,总应美丽而快乐,哪位男士要是喜欢你这张哭丧着的脸,才他妈的见鬼呢!

    这是某天下午,小木子十三岁的林子一边吸烟一边说的话。

    木子有一种强烈的被挫败感。

    一种无聊又一次占据了她的心。而无聊是最能消磨人意志的东西。无聊像一片沙漠,可以吸掉所有的水份,使人干枯而没有生气。尤其女人。没有比无聊的女人更让人觉得无聊的了。女人要活得滋润,这是林子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此刻,她强烈地需要一种倾诉,与她心中的那个人说说话,她走到公共电话边,犹豫再三还是抓起了电话。电话在通了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便狂跳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想挂断。

    她听见自己忽然就哭了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心情怎样?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木子在见到天白的时候,觉得自己皮肤好像一下子绷得很紧,她此刻知道她需要什么了,那就是让天白抱住她,不停地亲吻她,抚摸她。

    等到天白过来无声地拥抱住她时,她明白了此刻一切的语言都是无用的,多余的。他直截了当地抱起她,放倒在他的床上,撕去身上的所有的衣物。她挣扎着,这也许就是她的本能,一种抵抗与拒绝。他甚至什么也不说,沉默地压在她的身上。她觉得此刻她的肉体与精神撕扯得太厉害了,她的肉体在叫喊她需要,她渴望;可是她的理智又告诉她你不能。她一时真不知道该听谁的。她在坚持着,她想再过去一段时间,她就屈服了,她眼看就要败下来了。就在这时,天白忽然觉得了无兴趣,他颓然地滚落下去,他说这真像一场厮杀。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激情是一闪即逝的东西吗?

    我认为你有点太随便了。

    不,我是太真诚了,我不想象你一样,让精神与肉体不停地交战。

 

    事情过后连木子都觉得自己太无聊了,她想只要他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输给他了,那么事情就会是另外的样子了。为什么他不坚持呢?她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一点失落与伤感。

    木子与天白真正上床是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木子渐渐地明白了她真实的需求是什么,她无言的躯体被虚假的外衣包裹得过分严谨,原来她也是无休无止地需要着的。一个女人一旦把她固守多年的东西打碎,那么她就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她知道她一直认为价值连城的东西已不复存在了,那么她再也不把那东西当做约束自己的尺码,她会在一个瞬间把她的尊严扫地出门,她比想象得更彻底。

 

               简化生活

    内陆腹地的这座城市有着干躁炎热的夏天,湿润的空气被阻在很远的地方,会在屋子里像坐在蒸笼上,喘不过气来。抚摸任何一样东西都像抚摸一块发热的铁。    林子围一条浴巾走过来,径自走到一面落地镜前站定。那是条印有红白相间条纹的浴巾,在正午的阳光中腾腾冒着热气,十分舒缓地滑落到地上,于是潮湿的混有檀香皂的气味散飘散开来。她的头发一绺绺的,紧紧地贴着前额,湿淋淋的样子。

    王劲坐在一张靠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子。他手中拿着一支烟,袅袅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升腾着。

    林子在脸上扑了一点粉,描了很淡的眉毛,而嘴唇却涂得腥红,浴皂的香味从她光洁的皮肤上和湿乎乎的头发上飞散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湿气徐徐地开放。她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自己的裸体,特别挑剔。她用手指仔细地抚摸着镜子,从脚至顶地抚摸。她的指尖有一些颤抖,极其轻微,象风中细细跳动的水面。她浑圆结实的胸乳骄傲地耸立着,坚挺直立的小乳头勃勃而有生气,一圈淡紫色的乳晕如山顶环绕着的雾气,朦胧深远,带着一种近于神秘的色彩。她游泳的手仿佛在波涛相间的海浪中穿行,极其节律和韵致。

    林子用腥红的嘴唇吻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功夫,那镜片便开放了一大堆艳丽人的花朵,错落有致,瞬间又被她皮肤蒸发出来的白雾笼罩了,尤如雾中的剌玫花,零星细碎地分布在她的胸间、小腹、大腿上。她忽然将滴水的头发顶到玻璃镜面上,顷刻镜子上的水滴迅速地流下去,一道又一道,参差不齐。那上面腥红的花朵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春天里的一片流水落花。

    林子,你怎么了?

    王劲扳住她的肩头,他看见她的脸上有许多水滴在流淌,或许是泪水,同时还看见她对自己微笑,露出两个极其可爱的虎牙。

    我要做爱,林子说,我要做爱。

    王劲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倾倒到床上。他们沉浸在林子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特异的香味之中。他在把自己进入到她的身体之中时,也没有忘记在她的身上留下他的印痕。林子看着自己的胸乳上那些暗红色的牙印,又深又暗,透着淡淡的乌紫。她淡淡地说,王劲,这是最后一次了。

    王劲突然减慢了他的动作问为什么?

    我不愿看见你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感到累。

    林子,你是个魔鬼,你让我爱上你,再抛掉我,像甩掉一个包袱一样随便。告诉你,离开我没有那么容易!

    林子穿上衣服,说最后一次做爱别搞得一点情调也没有,回想起来特没劲。

    看看说得多么容易,我告诉你,乔林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爱的人我绝不会放过的。

    那好吧,不过你最好别让我觉得烦,我害怕别人给我压力,哪怕是用爱压迫我。

    王劲看见她说这些话时,嘴里那两颗虎牙显得分外狰狞。他后愧怎么早没有发现呢?

    林子抛下这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劲越想越难受,他真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是怎么了。他已经够现代的了,他自认为他的品位并不低,他身边也围着一大群要死要活爱着他的女人。可这个乔林子就用两句话轻易地把他打发掉了。他越想越气,伸手把他平时画的那些乔子林的画全都撕碎。看着满地的碎片,他愤愤地骂着:他妈的!

    其实林子的不同凡响从小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她打小就开始咬牙,把阿姨惊得一脸骇然。她常说男人咬牙恨家不发,女人咬牙可不是个好征兆。那时木子的心中总是有一个悬念,林子将来会怎样呢?

    林子的这毛病应该追溯到婴儿时期。她出生的时候木子已经十三岁,那时阿姨已经开始给自己拔牙了,她刚刚给木子拔完牙,使她换上一口整齐洁白的新牙。那一年是个特殊的年份,木子的母亲死了,父亲也不顾一切地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实际上阿姨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或者这个家的女主人。她还像木子小时候一样用小奶锅做  面糊给林子吃,脸上挂着满足与温静的情神。她还时不时地让木子张开嘴,用手活动一下她的牙齿,看看长得好不好。而林子干净柔润的牙床让她迷恋不已。

    每当夜幕垂落,阿姨抱着林子坐在窗前,把林子放在她的膝上。她闻见米兰花的香气还是那样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她仔细地看着怀中的林子,疑心是当年的木子。那时木子也曾这样安详地坐在她的膝上,坐在一片米兰花香之中。她在一片回想之中,早衰的额角挂着一丝不易觉擦的笑意。这时,她往往试着将指头伸进林子的嘴里,林子发出一声声清脆无比的吸吮声。一阵一阵的快感涌上心头。她抬起头眺望夜色中朦胧的远方,眼里重新跳动着一团闪亮的火焰,犹如那场辉煌无比的火灾,依旧清晰明亮。

    那一段时光被阿姨涂上了回忆的暗黄色,显得久远而深重。

    木子与林子在家里谈话,林子说女人就是黑白不分。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干嘛人家一爱你就得非娶你不可,闹得男人都不敢爱女人了,就是让你们这种人给折腾的。中国本来就缺少像样的男人,再加上一些不能使男人像样的女人,就更不像样了。这不只是中国男人的悲哀,而且是中国女人的悲哀。

    木子简直瞠目结舌,一时无语。

    林子坐在转椅上,把自己埋得很深。她弹掉烟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木子说林子你们是性泛滥的一代,难道不应该有高尚美好的情感吗?不应该多点责任心吗?

    林子根本就没有理会木子的愤怒,她伸手打开录音机,一个纯净的女声在唱: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点点头,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林子说,听见了吧,生活就是这么单纯,由于单纯才美好、才崇高,而你把它过得太复杂了、太沉重了,所以才累,才庸俗。如果你能简化生活,你会活得轻松、美丽、快乐,不好吗?

    林子把一口烟吐出来,空气立刻被弥漫了。木子大声叫道林子,你别吸烟了,我最讨厌吸烟的女人。林子不屑地说,吸烟的女人才有魅力呢!你不是牙疼吗?吸烟能治牙病。如果老阿姨也吸烟的话,就不会得牙病了,也不至于嫁不出去了。

    木子说林子你真是个坏女孩。

    林子说不坏的女人都是傻蛋。

    这个当年吸吮阿姨指头、乳头长大的林子,吸烟已变成一种需要,就象她要吃饭要喝水一样自然。她说吸烟是人类的天性,不吸烟的男人都跟太监似的,让人恶心,让人永远不想跟他上床,你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忘了人类的本能--接吻。

    林子,越说越玄了。

    别打断我,木子,吸烟也是一种口交,不然怎么那么多男人戒不掉?等你会吸了你才能知道,那感觉有多妙。

    木子听得心惊肉跳。

    林子微笑着说这些话,露出两个极其可爱的虎牙,时隐时现的。当年阿姨对这两个虎牙恐惧之极,曾几次试图把它拔掉。可是林子死活不依,才算保住了。现在看来林子保住这两颗牙太重要了,她的魅力也正在于此,给人平添了几分清纯妩媚的感觉,使林子更象林子了。

    就是这两颗虎牙,使几个男人对林子神魂颠倒的,同时也让阿姨对此忌讳莫深。阿姨总是怀念般地说起林子小时候的口腔象软缎一样,那个柔软劲儿就别提了。

    林子其实小时候长得很丑,一笑时两颗虎牙特别狰狞,直到林子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后,才被几个爱她的男人公认为是性感小姐。

    那几个男人走马灯似地轮番找林子,在王劲之后林子似乎更加开放了。其中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来得最多,他通常在周末晚上准时来到林子的房间,林子那一天晚上也必定从学院回来。阿姨看见林子在对那男人笑时,两颗虎牙像两条血色的树根。她是在一面镜子里看见这两颗充血的牙的。她试着用手去抚摸它们,可是那树根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膜,很软很光滑,仿佛一碰就破了,之中的血液立刻倾泻而出。她用舌尖舔了舔,是腥的,粘粘的,像一层深红色的舌苔。这时林子的房间里正好传来吸吮的声音,阿姨感到舌尖热辣辣的。她从嘴中“扑”的一声吐出一颗牙齿,果然是血红的。

    这是老人最后一颗牙齿了,天白第一次来找木子时向她问路时看见的就是这颗孤零零的牙齿。女人总是缓缓地张开嘴,松驰的双唇间很触目地露出这颗牙齿,它高高的立在空旷的牙床上,惨白惨白的,却已失去了光泽,像一朵垂落的洋槐花,落寞而无力。

    从此,老女人的口腔里彻底地空空荡荡了。没有牙也许就不再牙疼了吧!这是牙科诊所遭灾后的第二十二年,林子已经二十二岁了。林子没有经历过那场火灾,所以她不知道阿姨二十年来坚持为自己拔牙,其中意味着什么?

 

    林子在与戴墨镜男人做爱时最喜欢谈论与别的男人做爱时的感受,其中包括一些细节,那个男人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话题。林子谈得最多的当然是王劲,好像她与一个好朋友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某一件艺术品,带有一种特别挑剔的目光,不停地对其品头论足。有时还夹杂着放肆无比的笑声。如果这一切要是让王劲知道了,不知他该做怎样的感受。

    那天,两个人坐在地上,谈兴正浓。那男人忽然发现林子的背部似乎有类似于纹身的痕迹,这使他大为惊骇。

    林子说这就是王劲的杰作。

    那是一些摸糊不清的印迹,林子说是王劲用他自己特制的一种染料画的,他说只有他有去掉这种画的染料。

    怎么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解药似的。

    不错,我至今也没有拿到这种解药,所以背上就永远留下他的印迹。

    他为什么要在你的背上作画?

    一种画家的突发奇想吧,或者根本就是他本性里的东西。据他说这是日本人的方式,我看这倒不如说是他个人的方式。

    他怎么做这种画?

    在做爱的时候,往往在这种时刻他最有灵感。

    你乐于接受吗?

    当然,那时我爱着。女人都带有一种自虐与被虐的色彩,这是一个死结,女人是无法逃开它的。

    真是不可思议。那么你为什么不向他要解药?

    他想用这种东西来控制我,我不否认他真的爱上我了,但是这让我厌恶。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不是用什么东西来维系的,自从他露出这样的想法时,我就离开他了。

    天哪,这种爱真的很残酷。你要带它一生吗?

    是的,除非回到他那里去,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了。

    你不怕爱你的男人对此心存介蒂吗?

    那么你心存介蒂吗?

    男人一时无语。

    林子说我才不怕呢?谁也别想用任何东西把我绑在一个人的身上,像一个女奴一样,那种爱情不啻于死。谁对此心存介蒂谁就滚蛋!

    男人看着林子带着背上的图案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中暗想这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女孩子。

                   

            痛击

            为什么要让我难过,为什么要让我哭?

            不要让我难过,不要让我哭!

 

    天白一个秋天都感到了来自木子的那种压迫。他说不出来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一旦与他有了肉体上的关系,她就拥有了压迫他的权力。

    她可以要任何时候给他电话,对他哭,他得耐着性子安慰她,还得说一些他极不情愿说的甜言蜜语。尤其让他最忍受不了的是她觉得她已拥有占有他的特权,她不允许他有个人的生活,不许他交除她之外别的女友,甚至不许他在与她相处时谈起别的女人。好像他已经把一生支付给了她,一切都由她支配,稍稍不顺心她就又哭又闹。

    木子其实这一次是相当投入的,她认为一个男人既然爱了她,就得对这种爱负起责任。她不是个很随意的女人,她希望他注重她内心的感受。他只有全心全意地去倾听她、爱护她才能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女人总是要求爱的平等,她希望她所付出的情感与她所得到的能够相抵。她一旦爱上一个人,就想独自占有,绝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而男人不同。男人希望妻妾成群,希望有自己生活的空间。所以天白每一次看见木子用那种哀怨的眼神专注地望着他时,他就呼吸不匀。他说哎快别那种看我,一往情深的样子,是男人最受不了的。

    是,我三十多岁了,我老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哎,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这样纠缠下去有意思吗?

    是没意思,没意思就算了。木子扭头就走,走到门前时显然放慢了脚步,她希望这时天白追上来,把她拉回去。可是天白终究是天白,他硬是坐着不动。

    这让木子觉得又输了一回。

    一次在木子与天白做爱时,她的思想总是不能集中起来。她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从某个地方正在向她张望。她不停地寻找。后来她终于发现了是一幅照片,那是天白小时候照的,其时正放在床头柜上,幽幽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只是一扫,她突然明白了这孩子正是当年那个男人曾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的上的男孩。她一下子就停止了动作,翻身坐起。她说我要走了,永远走了。天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她神经质。

    一个月后,木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痛苦得嚎陶大哭。她无法把这个孩子简单地认为是一次性交的后果,而是他们曾经爱着的证明。她的哭声惊动了林子,林子抱住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子,我怀孕了。

    那算什么,打掉就完了呗,有什么好哭的?我去找天白,让他陪你去。

    不,林子,你知道天白是谁吗?

    天白就是天白呗。

    他是二十年前抢走了我们母亲的那个人的儿子。

    那又能怎么样?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两回事。

    木子没有想到林子如此轻描淡写地看待这件事,她当然没有把她十九岁时经历的那一幕告诉林子,那已成为她永久的秘密。

    木子说我不能看成是两回事,他延续了他父亲的血统,他的身上带着他父亲的血液,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林子紧紧地抱着木子的头,她说别哭,木子,我知道你的价值观与我截然不同,我不想用我的观念来强迫你,但请你冷静一下,慢慢你会想通的。

    木子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事情告诉天白。

    当木子走进牙科诊所时,天白正在用牙钳夹着一颗有些发黄的牙齿拔出来,“当啷”一声掉在一个惨白的弯盘里。

    木子悄悄地坐在休息室里等他,他走进来说你太狠心了,我那么找你你都不见我,告诉我为什么?

    天白,我有了你的孩子了。

    天白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钳子,随着她的话音失手落了地,就像半年前她从他的诊所外走过时听到的声响一样。这时她突然就开始牙疼,一牵一牵的。她抬头看见天白冷漠的眼神,听他说有了孩子怎么样,你是不是来告诉我要跟我结婚?

    天白的房间里仿佛到处都充满了牙齿,尖厉而锐利,一点一点地撕咬她的心。她觉得她此刻已经支离破碎,眼里立即涌满了泪水。

    天白又说,我爱你,木子,但我不想结婚,我跟谁都不想结婚。我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婚姻对我来说是个负担,恐怕你不愿成为我的负担吧!

    她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倾泻而出,流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她这时发现天白的牙齿全都是扭曲变形的。

    她坐在那僵直了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无比。她的眼睛突然失明,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她对自己说,什么都不需要说了,让这一切在她的心中彻底死去吧!

    她本想与他谈谈,那些过去的事情,还想谈谈她体内的孩子,谈谈她此刻的感受。她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找他的,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她要让她的孩子感受一下他的父亲。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必要了。他根本就没有把孩子当回事,她体内的孩子,在他看来完全是一次性交的意外结果。

    这尤其剌痛了她的心。有那么一瞬,她真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长大成人,长成一个好男人。

    她看不见路,她双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动。在家门口正好遇上喃喃自语的老阿姨。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什么都看穿了一样,善意地对她笑着,露出那光滑的没有一颗牙齿的粉红色口腔。那笑完全是婴儿式的,天真而无邪,可那空荡荡的牙床预示着她这辈子恐怕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这是个周末的傍晚,正是林子与戴墨镜男人约会的时间。初冬的风沉郁而滞重,让她觉得闷,闷得心慌。她无力地推家的门,而门是反锁着的,门里传来林子的声音,她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有清冷的雪稀稀疏疏地落下来,天地一片苍茫。只有想到她腹中的孩子,她才感到有点希望。她擦干眼泪,望见天边无边无际的灰暗。

    一个宽肩膀戴墨镜的男人推门走进这片空茫之中,身影越来越小。林子从不一往情深地注视他,林子终究是林子。

    男人就是这样。其实这个时刻女人只是让他做做戏,帮她度过难关。他只是装装样子,让女人觉得他像个父亲似的,那么女人内心就感到巨大的安慰。等事情过后,他就可以退到幕后,依然还是过去的他,什么损失也没有。可是男人偏偏连做做样子都不能。

    林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打掉,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可是我心中突然有一种柔情。

    林子说别傻了,你连今天都把握不了,还指望什么未来吗?你的悲剧就在于结果,你总是期望结果,而结果是最虚无的东西。连与你合为一体的人都靠不住,你还指望在你之外的孩子吗?

    她嘶哑着说,林子,那么我这一生就什么也没有了?

    林子平静地说,你本来也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是一种过程。

    那一夜,木子点燃了一支小蜡烛,为了纪念这个在她腹中孕育的极其人短暂的小生命。她一个人守了他一夜,仿佛守了他一生那么漫长。将近黎明时,她的牙齿好像是松动了一颗。她想,这结局已十分明显了。

 

          没有根子的牙意味着什么?

    术后的木子奇怪她的疼痛原来是出于她的牙病。而每当她牙疼她就会想起童年,以及穿软缎衣裳的年轻女人。那感觉就像闻到了一种果子腐烂的香气,一种特别的迷醉。在这异香之中,那女人牵着她的手走出她家的那扇红漆大门,身后那低沉的门环声经久不散。

    女人穿着那身衣裳在旧日的光阴里显得流光溢彩。那是她的母亲在她十三岁那年留给她的嫁妆,可惜的是女人穿着嫁衣却始终没有嫁出去。而年轻时的美丽却是一闪即逝的。

    记忆中的小城永远那样透明,空气中没有一丝尘埃。阳光下女人的粉红色绸衣显得光彩照人,在微风中波光回荡。她的头上除了那头巾再也没有别的饰物了,哪怕是冬天。她寂寞而高贵地走过喧嚣的人群,那吵杂昏暗的街道立即明亮起来。许多眼睛都开放出一些星星点点的花朵。

    女人走到那个牙科诊所门前时总是习惯地放慢脚步,习惯性地嗑动牙齿,而且在诊所失火之后,每年的那个日子就拔掉一颗牙齿。

    木子是见过女人给自己拔牙的。她用牙钳夹住已经松动的牙齿,那颗牙在牙床上已经东倒西歪的了,像经过一场大水冲刷过的树木,仅有的一条根子还挣扎着埋在土里。女人用水把口腔濑净,再对着镜子长久地望着自己,然后用舌尖舔那摇晃着的牙根,每舔一次那牙根就倒一次。她看见那细长的根子如充血的树枝。牙床上,先是有一点血星,像一朵骤然开放的又骤然破溃的花朵。她极轻地呻吟了一声,那破散的花朵便落满下巴、衣襟。女人忙用棉花咬住,瞬间那棉花也被浸得鲜红夺目。她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一片麦芒似的。女人回到座椅上,呆望着拔下的惨白的牙齿,长久地默默不语。慢慢地,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女人开始拔牙的那一年,林子出生了。女人常常坐在一片米兰花香之中,让林子吸吮她的奶头。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一幅沉迷的样子。长了尖锐乳牙的林子不时地咬住女人的奶头,狠命地撕咬,而女人常常是惊了一下就不声不响了。

    面对这个抚育她们长大,又劫掠过她们过去的生活的女人,木子有一种复杂万分的情感。她不像林子,不论什么事情很难在她的内心留下什么痛苦。木子就是木子。

    黄毛,女人忽然这样叫木子,而且常用那种孩子一样稚嫩的童声,这让木子无所适从。

    黄毛,咱们吃饭了。女人欢快地叫着,端来她用小奶锅做的面糊。

    这是最补的,你就是吃这个长大的。她沉醉地对木子说。

    女人微笑着的时候天真得令人感动,她把手伸进嘴里,那种抚摸婴儿口腔时的新鲜滋润的感觉又重新回到她的心上。她像迷恋婴儿口腔一样地迷恋自己的光滑口腔,并感到过去的好时光又回来了。

    自从林子与戴墨镜男人做爱时,阿姨拔掉最后一颗牙齿起,她便感到时光倒流了。一些早已淡忘的事情拨开重重烟雾,十分生动地走到她的面前。她重新沉浸在林子吸吮她的乳头时的美好往事中了。

    这时女人的乳房已干瘪得没有一点生气了,像两只空空荡荡的口袋挂在胸前。这让她回忆起婴儿柔软的小嘴吸吮乳头时的情景,她便用手托起悬空的袋子,来回地拨弄它。

    米兰花那小米粒似的金黄花朵,密密麻麻地开了满盆。那香气清清幽幽的,在十分淡薄的光线中,女人的眼睛痴痴迷迷的,闪烁着少女一样温存的梦幻。

    这一段过去的时光持续了一个月,冬天就快过去了。

    有一天林子告诉木子说阿姨又长出新牙了,她已返老还童。她听后吓了一跳,继而又觉得并不奇怪,既然她能返朴归真,再长出新牙也不是不可能。她忙跑去看,见阿姨十分安静地坐在米兰花中,她叫道阿姨--。

    许久阿姨才抬一下眼皮,又缓慢地放下去。木子分明听见米兰花纷纷坠落的声响,她相信阿姨也肯定是听到了。这时,木子惊讶地看见阿姨把多年来精心拔掉的牙齿整齐地排放在窗台上,像当年那个拔牙的老先生一样排列一行。她在阿姨眼里分明看到了她十三岁时的一幕。

    这一年阿姨正好六十三岁。

    女人说,真冷,是不是下雪了?这下雪的声音真是好听。

    她说阿姨,春天快来了,不会再下雪了。

    女人说一定是下雪了,真冷。

    女人全身哆嗦着,让木子又一次看见她每次走过牙科诊所时上下牙齿得得打动的情形,使木子也止不住颤抖。她说我也冷。她就习惯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可奇怪的是仍然抖动不止。

    木子想象正有一颗尖锐晶亮的乳牙从阿姨那干燥空洞的牙床上奋力挣脱出来,孤立无援。

    阿姨死了。

    林子在春天时又换了一个性伙伴,那个戴墨镜男人从此就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林子把头发剪得像个男孩一样,又生机勃勃地开始她新的爱情。而木子自从天白离去后,就再也没有去爱。    一天夜里,她的牙出奇地疼痛,像被什么牵拉撕扯一样。她闭着眼感到唇齿间有一种寒意,使她整夜感到辗转反侧。那是种空洞的疼,无边无际的疼,让她唇冷,齿更寒。

    天快亮的时候,木子做了一个梦。她看见一个男孩隐隐在眼前浮动,他对她笑的时候,整个牙床迅速地由粉红变成白色,两排小牙蕾一点一点地长大,并变得茁壮、晶莹、剔透。这些牙齿却一闪即逝,转眼就全部脱落,像秋末那些凋零的玫瑰。刹时她的手中全是惨白孤独的牙齿,她一数正好是十三颗,她想与当年阿姨在十三岁时看见过的牙齿一样的数目。可奇怪的是全都没有牙根,意念说那些牙根都留在了男孩的牙槽里,她不明白没有根子的牙意味着什么?

    醒来之后,她开始想念阿姨,天白,还有在她体内孕育的过于早夭的小生命。这思念是这样近于疯狂。也许阿姨还是放不下这牙病,拔掉了,还在疼,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刻骨铭心的东西了。

                           更深的牙疼

    很久都没有天白的音讯了,林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她不再在周末的晚上与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做爱,木子有一天看见那男人臂弯里挽着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子。

而每天都来木子家找林子的不是别人,却是长发画家王劲。

    王劲习惯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地等待着林子回来。而林子总也没有回来。木子看见王劲的长发垂下来,显得那么枯涩而焦脆。

    木子为了解除他的寂寞,就翻箱倒柜翻出一些旧杂志给他看,一股新鲜的霉味立即就弥漫起来。

    都是些旧的,她说。

    我喜欢旧的,他说。

    王劲随意地翻看着杂志,抬起眼睛,她分明看见了他眼睛后面那一道忧郁的目光,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别的地方。

    这迅速地感染了木子,使她本来就浸满忧伤的心注满了泪水。

    也许林子马上就能回来,她安慰他说。

    他摇摇头,她看见他苦笑的时候整齐的牙齿中间有一个豁口,使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张着豁牙的嘴巴对阿姨说,你冷吗?这让她的心中生出无限的感叹来。

    再等一等,好吗?她说。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她是两个赶路的人,他们走得都很累,都是默默地等着遭遇一个人。他们生怕错过那个人,可最终也没有遇上,这是他们共同的悲哀。

    她和男人重新坐下来,忽然就停电了。已经到了经常停电的年头了,她说。

    她点燃一支蜡烛,那幽幽烧掉的样子又使她感到牙疼。她坐在一层烛光之中,双手托住腮,看见她老年时也是这么孤独地坐在一间房子里。那时烛光闪烁,房间里将散发着女人年轻时的气息,梦一样亲切。她会亲吻每一样东西,像亲吻她曾经爱过的男人。那时她会明白的,相爱的和不相爱的人都必定要分手,永不回还。

    她似乎听见阿姨在那场火灾后奇异的歌声,之后便有美丽清甜的洋槐花纷扬起来。等她仔细看时,那些洋槐花全都变成了惨白的牙齿,泛着清冷的光辉。牙齿中映着许多人的影子,阿姨、王劲、戴墨镜男人、天白、林子,还有她自己。好像他们都在空旷的舞台上舞蹈,而台下空无一人。她感到喉咙热乎乎的,便“扑”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颗洁白光滑的牙齿。

    这真像个梦。她说。

    这是我特制的颜料,请你交给林子,她就知道了。王劲把最后一线希望也放弃了,他知道了这个希望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之后他站起身走了。

    一种更深的疼痛与寒冷向木子袭来,她咬紧牙关,还是止不住颤栗。

    这颤栗迅速地传遍了周身,于是,那清脆的、激烈的、空洞的嗑牙声一阵紧似一阵,夜色中悠远而深邃。

 

                           1990.10

 

 

【编者按】
上一篇:【相裕亭】威 风
下一篇:【白小易】神交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3931786位访客
网站总编:白小易 | 执行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
技术支持:海东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