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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轻松】八千里路云和月
日期:2015-05-30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李轻松
点击:1624

八千里路云和月

                               

                                ——遥远的察布查尔

    

  李轻松 

          

西圣地,我心中的西圣地

     

       十年前,在我写长篇小说《大西迁》时就注定了我与锡伯族的不解之缘。当我的身心与二百多年前的锡伯营经历过万水千山之后,我的灵魂也莫名地萦绕着一个叫察布查尔的地方。在我看来,它远在天边,却藏于我心。它离我那么遥远,却又近在咫尺。我对它似乎遥不可及,但又确实触手可及……

 

早晨八点从沈阳起飞,经停兰州,再经停乌鲁木齐,再到伊宁,最后到达察布查尔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钟。这十二个小时,从东向西,让我跨越了几乎整个中国。我透过机窗,看到的是起伏的山脉、无垠的戈壁,稀薄的绿色,连绵的群山顶端耀眼的白色反光。十二小时,我完成了当年锡伯族人一年多的行程,从故乡到异乡,已不是用双脚去丈量了,而仅仅是用心灵去体味。这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我努力地体会当年锡伯人那种几乎是去国离家的难舍之情,那种对茫茫旅程的无限迷悯,对未来的居留之地的尽情想像,当然,还有被圣上钦点万里征程为国戍边的万丈豪情……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五味杂陈,是告别也是开始,是离别也是寻找。这决不逊于一场浩大的出征,大有一去不返的气魄与豪迈。但是,我不是锡伯人,尽管我努力用自己的身心去一寸一寸地体会那万里征途,并一寸一寸地接近察布查尔,但我依然不在现场,我两百多年后的体会终究是一场梦,是无法完成的幻境。

                晶盈剔透的天山,蓝天蓝得让人想哭,第一次感到我离天空那么近

 

请允许我重述一下,我在《大西迁》里面描写的锡伯营第一次在山顶眺望伊犁的情景啊!

乾隆三十年(1765年),阿甫开与阿穆呼郎率领数千锡伯人涉过博尔塔拉河,雄伟的伊犁城就在眼前了。布占的那只山鹰最先看到了伊犁,它从伊犁的上空盘旋而过,又飞回到正在行军的锡伯营,兴奋地俯冲着、高叫着,似乎要告诉他们伊犁到了!

阿甫开走上最后一座山坡,眼前的伊犁已经尽收眼底。老人在猎猎的长风中手抚长须,望着山下道:“你们看哪,那就是伊犁!”

“啊——啊——”,锡伯人欢呼起来,他们喊着,用尽所有的力气喊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们往山坡上冲着。他们连滚带爬,一身泥土地匍匐在地。看见了,终于看见了,这就是他们魂牵梦萦的伊犁,这就是他们为之流泪流血的伊犁!锡伯人悲喜交加,不管男女老幼,众人都抱在一起,纵情地喊着:我们来了,伊犁——

人们笑得蹦起来,跳起来,无法表达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有人突然嚎啕大哭,泪水伴着尘土淌在一起。为了伊犁,他们付出了多少生命与血的代价,两万里的漫漫长路,是他们是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量过来的;整整十五个月,每一天都是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多少亡灵永远地留在了西迁路上,多少伤痕与痛苦永久地留在了心上。

阿甫开道:“孩子们,抬起头来看吧——那就是我们西迁之路的尽头。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拜别家庙、告别亲人、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血洒荒原……就像天神选择扎兰河做我们祖先的坟场一样,大清圣上又选择了伊犁河,让我们在这儿继续繁衍生息,传宗接代!千百年来,是我们的祖先支撑着整个天地,从这样祖先传下来的血,不仅仅可以生儿育女,还可以滋润荒凉的疆土,使其长成不谢的鲜花和长青的牧草!”

 

这是二百五十年前,锡伯人来到伊犁河畔时的情景,那一天,东风浩荡、万里阳光。天神将在春天送来东来的紫气、夏天送来丰盈的牧草、秋天送来肥硕的牛羊、冬天送来漫漫的飞雪……在这片天空下,他们不仅取火、打猎,也不仅辨别天空的风云、观望地上的潮汐,还要用他们的忠诚与荣誉、生命与热血,铸起一道血肉长城。

 

当我在飞机上俯看伊犁河谷的时候,已近晚上八点,可天光依然依稀可见,巨大的黄昏降落下来,静谧与神秘。那个夜晚,我在夜色里抵达了我的梦境——察布查尔。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就已经困倦不堪了。当我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这里与我的家乡有着三个小时的时差,东方久久不亮。当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我看见了住所外那高大的树木,金黄色的落叶正在纷纷落下。清新的空气与疏朗的感觉,让我有胸口一下子舒畅起来。细细地打量这个小城,她偏安一隅,不声不响,不张扬、不粉饰、不做作,只是安静如一片叶子,静卧于伊犁河谷之中。我查了一下地图,它与沈阳几乎在一个纬度上,山川地貌、气候温度,都与沈阳大抵相同,这让我没有一点陌生感,仿佛相识已久,仿佛就置身其中。见过了太多的高楼大厦,反而对这座小城的稀疏感、通透感很是钟爱。当然,更看重的是历史的风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写下了当年的英雄足迹。而原汁原味的建筑与风情更具价值。它是悠远的,每一片树叶都覆盖着无数族人的故事。它也透出现代的气息,虽然是远在天边,但现代的元素样样俱全。我睁大眼睛,长久地凝视着那一张张布满苍沧的脸庞,努力寻找与我不一样的基因留下来的特征。

 

锡伯人的眼神都是纯净的,像他们的庭院一样,一尘不染。他们高大健硕,能征善战,豪气冲天,纯真善良。他们把察布查尔命名为弓箭之乡,就是在强调他们遗传下来的骑射之风。

 

                      制作精美的弓箭与箭袋,出自一位锡伯青年之手

 

锡伯族素以“能骑善射”著称,史书记载锡伯族的先民:“儿能骑羊,引弓射乌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力士能贯弓,尽为甲骑。”“俗善骑射,以战死为荣,特产角端弓。”我在他们的弓箭博物馆里见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弓箭,长约3米多,被称为“中华至尊弓”。那弓看起来那么高大,威严,写着属于它的光荣。一位年轻人,他三十岁左右,却痴迷于这传统的手艺,讲起弓箭的历史来如数家珍,说起每一把陈列的弓箭来也是了如指掌。在这个过度消费的年代里,一些古老的传承纷纷中断,珍贵的文化遗产面临着灭绝的危险。而这个年轻人,他为何偏偏拾起这古董般的技艺?我觉得他的骨子里铭记着先辈们的荣耀,对英雄的崇敬,对逝去祖先的追念,使他能够心无旁骛地执着于弓箭的研究与制作,这真让我感到无限欣慰。

 

                              美得令人窒息的无边花海

 

在去天山的路上,我遇见了花海。那桔黄色的花朵,绵延着、堆叠着,无边无际。那美,大美,那让我窒息的美,将我融化其中。我想,这是我此生必遭遇的花海,一个人,被花淹没,被花埋藏,这该是多么有幸啊!

伟大的天山,在西部纯净的天空中魏然挺立,连绵不绝的白色山峰,一直伸向天际。那天空蓝得令人想哭,想默默流泪,想张开双臂投入它的怀中……在天山上,我理解了什么叫一尘不染,一碧千里。只有那山顶上盘旋的鹰能够知道,这大自然的馈赠,养育了多少生灵?我坚信是神灵把锡伯人移到这圣洁的天山脚下,伊犁河边,让他们具有山一般的体魄,具有水一般的灵性,让山水相依,刚柔相济,让他们世世代代生息下去……

 

                                     我们都是凭吊者

 

不到新疆便不懂什么叫辽阔。一位阿勒泰的朋友赶来相会,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这对我来说,简直可以算是长途了。而她说起来却不以为然。我与各地赶来的朋友们相聚到一起,觉得察布查尔到处都是遗址,是供我们来凭吊的。

 

我站在都拉塔口岸,怅然地眺望那永远的失地,伊犁河远远流去的影子,它的终点是经过阿拉木图注入巴尔喀什湖。那座亚洲腹地的一片肺叶,也是我们失落的一片明镜。我想,如果没有锡伯族的西迁,我们失去的也许就不仅仅是巴尔喀什湖了……口岸这边,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巨型塔吊高高昂立;口岸那边,是一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货车列队等待通关。

 

在一座哨卡上,我登高远望,那无边的戈壁与远处的群山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望不见的历史烽烟早已消失在记忆之中,但是锡伯人为此流血牺牲的记忆不应随岁月流逝而被淡忘。

 

      纳旦木卡伦(哨卡),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名字。此刻,它矗立在荒芜之中,它的黄土已被风霜侵蚀,成为一片残桓。它方方正正,像一个四合院一般的结构,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模样。这里,曾经狼烟四起,铁蹄纷纷,夯土堆成,却是依然挺立。我站在那高高的台上,仰或当年的锡伯哨兵也曾站在这里了望,那天边的云朵悠悠飘来,那茫茫的荒原却无法尽收眼底,多少血泪曾经洒在这里,多少次出征的号角曾回荡在这里?锡伯兄弟,还有多少的相思与辗转消散在历史的风尘之中?向我沉默诉说的黄土,淹没了无数壮士的青春,多少孤独、光荣、失落都在遗址中无声的诉说。据说这种卡伦曾经有19处,那曾经浴血驻守的卡伦已流失境外了,就像一些流离失所的孩子……而今在境内的7处卡伦,是在伊犁从沙俄的魔爪里回归之后所筑而成。我心里暗想,如果这个结果被那些曾为此而流血牺牲的锡伯将士地下有知,他们的亡灵会做何想?

 

       烽火、狼烟、金戈铁马,这些名词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它们是这样的可触可双手抚着那残土,苍凉与悲之情一下子蔓延起来。从一座卡伦到另一座卡伦,一个锡伯营兵士需要走多久?请读一段清代诗人何耶尔·文克津从辉番卡伦的来信吧!

 

   荒凉的卡伦遗址,多少锡伯将士的英灵还盘桓于此,我只能在此眺望一下那曾经的辽阔国土……

 

“话别之后,马首朝西,步出北郊,过大桥,经榆树,直至塔尔奇……向东眺望,伊犁大河历历在目,惟不见家乡何处!转眸西睹,暑,大漠横阻去路。在城垣东北角,有阿里木图、柯两个牛录;西南方向,又有富色克、霍尔果斯等旗在焉……人行谷底,宛如坐井观天;或登高岗,犹如人在画中,如此躜行良久,碧空赫然展现,发似别有一番天地……”

 

这位文克津先生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位军旅诗人。他在一封家书中,把一路的艰难辗转与辉番卡伦的孤独寂寞描写得生动之极,其文笔之精妙、叙事之婉转、诗意之盎然,让我深深地为其倾倒。恍惚之间,我像跟着他一起行走在换防的路上,西出边关,风餐露宿,马蹄声疾,探访亲友,大漠孤烟与绿洲春色交替闪现,孤寂的豪情与沉重的蹄声交相辉映。一匹快马能跑出多远?一颗心能远在天涯。而辉番这个地名已经从我们的地图中消失了,它远在哈萨克斯坦境内,成为那位军旅诗人在天之灵永久的伤痛。

 

从锡伯营西迁至此,他们轮流驻防,弯弓搭箭、马上驰骋,就像诗人在信中所言:“人而何以放弃天伦之乐,妄效无家可归者乎?此系吾之肺腑之语,并无舞文弄墨之处。”家国情怀一直都是我们中国人的根基,这一点在锡伯人身上尤为扎实。他们一再地舍弃,从不讲个人得失,为的是整个民族的利益,而且国在家之上,无国便无家,为国可舍家。锡伯人西迁后参加过无数次的大大小小的战斗,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平判大小和卓以及张格尔之乱,他们把献身和捐躯看成是自己的本份,毫不犹豫,视死如归。他们把牺牲看成是自己的光荣与价值所在,为阻止沙俄进犯、维护西疆稳定与加强民族团结担起责任。

 

戍边需要的是锡伯人的勇猛与忠诚,但屯垦则是保障。如果补给无法保证,锡伯人再忠勇也是枉然。也许,锡伯营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屯垦与戍边相结合的先河。一边农耕种田发展当地经济,一边上马守卫边疆,这是否为后来的兵团建制提供了成功的范例我不得而知,但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当年的锡伯牛录与今天的建设生产兵团一同驻扎在广阔的边境线上,他们上马打仗,下马耕种,兵隐于民,民含于兵,兵民融合,守土与耕种合二而一。这其中不同的是:锡伯人先于兵团开始驻守,寂寞相守二百五十年。相同的是,他们都在这块土地上挥洒了自己的忠诚与热血,其诚可感天,其勇可动地,其英名可歌可泣。

 

                              遥远的伊犁河,兼向图公致敬

 

我见过世上很多江河,曾在青海感受黄河原本的清澈与婉约;曾在三峡随江水东去坐看万里云烟;曾在云南看过三江并流的奇崛与壮美;曾在三江平原上沉默地看过平缓深沉的黑龙江……但伊犁河与它们都不同。它从东向西流去,都说千条江河归大海,而它却背对大海,最后注入一个湖泊。

                   

在去看伊犁的路上,我想的最多的还是一个人。我认为,任何一个景物如果没有人的相融都是失色的,无论它有多美。伊犁河也是如此。正因为它的名字与一个锡伯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它才有了自己的故事与奇迹。这个人的名字叫:图伯特。是他,使伊犁河分出了自己的乳汁,养育了远道而来饥寒交迫的锡伯人,让他们得以在此生根,开花与结果。否则西迁锡伯营屯垦守土的幻想只能是一场空……

 

我远远望见了伊犁河,它像一条玉带从地平线升起,缓缓地流淌,没有壶口黄河那样的壮观,也没有长江穿云破雾般的气势。它水面没有帆影,两岸也没有奇峰。它是平静的,委婉的。只有不远处的雄鹰在河面上盘旋,时而俯冲水面,时而直上青天。待到我走近它看时,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它的波涛蕴含在水下,那汹涌的暗流,不断地翻起水花,那些变幻莫测的漩涡,饱含着无数的凶险……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就像河岸上一马平川的河谷,看似平和,却有着桀骜不顺的性格。一旦爆发,便是千里万里,不可收拾……

 

我不知道当年的锡伯人第一眼看见伊犁河时的情景。他们在河边支起帐蓬,生起火,开始那一无所有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那时,河水滔滔,给他们勇气。河里的鲜鱼给他们力量,让他们生儿育女。河边的荒原在他们的耕种中有了五谷芳香的梦境,似乎又回到故乡……

 

在锡伯人最初落脚的河岸湿地,现在已建起了保护公园。那些芦苇正在扬花,那些野鸭悠哉游哉地游动,那小桥流水处,我已不知塞北江南、故园异地了……我实在想不到,在印象里干旱的西部居然还有这样一处生态之地,水面辽阔,植物芬芳。在水汀岸边,锡伯人安营扎寨,打鱼垦荒,有了水就有了五谷,就有了家园子孙。我长久地在河边走动,那些被河水长期冲击形成的色彩斑斓的石头也不能打动我,我要凝视这条河流。这条被锡伯人称之为母亲河的河流,见证了锡伯人与天地相依,与河水相伴,不畏艰难险阻、英勇抗敌度过的峥嵘岁月,它犹如开天辟地般的宏大叙事,一部鸿篇巨制的史诗……

 大渠龙口

  矗立在伊犁河边的英雄图伯特,他望着亲手开凿的察布查尔大渠

 

察布查尔大渠,是我魂牵梦萦的所在。我曾在剧本里写过它:七年了,我们女人累弯了腰/七年了,我们男人累吐了血/多少女人没爬起?/多少男人葬荒野?/这是我们的泪我们的血/这是我们的命我们的日和月!

当我远望过去,大渠像是从一棵古老大树上长出的一枝新芽儿,却是枝繁叶茂。那滚滚的察布查尔大渠的渠水悠悠而去,滋润着两岸的各族儿女。我终于见到了他——图伯特。如今,他的塑像静静地立在大渠的开凿处,目光炯炯地望着大渠远去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那一绺飘然的胡子也带着某种倔强。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片被河水润泽的大地,看着河水日夜不舍地顺着他的意志奔流……他就是锡伯人的民族英雄,是他使族人能够在这个河谷里生存下来,鱼米丰盈,精神富足。是他力排众议,以不屈不挠的性格坚持开渠自救,把河水引向农田也引向无数的心灵。锡伯人一路西迁,把能够丢弃的东西全部丢弃了,只有从盛京带来的种子至死不丢。有了种子,才会有五谷丰登,才会有家园之梦。但没有水,种子也无处发芽更无结果。

 

锡伯人西迁带来了当时先进的农耕文明,并与他们的骑射文化相融合,开创出中国历史上独特的锡伯文化,而图公功不可没!图公,伟大的图公,当你的后代远道而来,深深为你一跪的时候,你的远见真知不仅使伊犁河谷万物生长,还使你的子孙万代得以广播四海,如今回到你的膝下……

                       

                      老家来人了——我从盛京来

 

探访锡伯人家,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我无数次地遥想过,现在的锡伯人是如何生活的,他们与我的想像有没有差别?我还想听听他们说锡伯语,唱锡伯歌,想看看他们的家,兄弟姐妹……

                       

我终于走进了他们的家园,每家都有大大的院子,干净整洁,锡伯人是以洁净出名的。当然户户有花,院院有葡萄架。我特别享受那种伸手就能摘到葡萄,每粒葡萄都甜到心肺的感觉。也特别享受那些被鲜花簇拥的美意。

“老家来人了——”他们奔走相告,很快聚集了一些人。当他们拉住我的手,无论是男女老幼,好像一下子都成了我的亲人。当我第一次说出,我从盛京来时,我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盛京,多么陌生而遥远的名字,但此刻,它就是一条纽带就是一条根子,我与他们都是这条纽带上不解的钮扣,是这条根须上不死的泥土。他们世代沿袭着当年西迁前对沈阳的叫法——盛京,这个虚幻的地名远在万里,却深扎于他们的血液之中。盛京就是他们的故园,更是他们的乡愁。他们把我围在中间,热切地相问关于盛京的种种事情。是的,他们迁来已经到了第九代或第十代了吧,他们有些人从未回过也不可能再回盛京,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与悲情,一瞬间就击中了我。我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我仿佛有了一种幻觉,相隔二百五十年,我与他们一起寻到了根。我们相拥在一起,像亲人一般附在耳边,脸贴着脸,没有距离也没有隔膜,仿佛就是失散多年的亲戚。一位老人,她用粗糙的手紧紧地拉着我,满脸的皱纹都在诉说,她喃喃的声音像是穿越了时空:我今年七十岁了,我这辈子再也回不了盛京了……那一刻,泪水同时在我们的脸上横流,那巨大的乡愁风起云涌,顷刻之间就席卷了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无法安慰这浪迹百年的愁绪。我们接下来满脸是泪,满嘴盛京,说着那遥不可及却又实实在在的梦境……我与她猝不及防地相遇在今生,却是跨越了前世。我不知在哪里与他们结下这样的不解之缘,让他们百年的壮举通过我的笔被记录下来,再回到他们的心里,与他们血肉相连?是谁选择了我跟随他们一路到此,从肉体到灵魂,痛他们所痛,乐他们所乐?

 

       阿苏是一位锡伯族诗人,以前只在他的文字里感受过他的气息。在他之前,我也认识一位锡伯族诗人,他叫肖昌,也是阿苏的诗友,这次阿苏还指给我看肖昌原来的住所,而肖昌离开察布查尔回归盛京已十余年了。我知道,一个操着锡伯族语言的诗人,我读他翻译成汉文的诗歌,永远都无法领略到其精髓。那骨子里透出的辽阔与苍凉,那曾经翻越千山跋涉万水的基因,使他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巨大的忧伤。虽然他看起来是那么乐观、幽默,有他在,气氛就会永远活跃,欢歌笑语不绝于耳。但我依然可以从他那干净的眼神里、从他那高大与健壮的体魄中、从他那神秘的歌词间,读懂那一份只属于他和他的民族的那种悲情……

                  

说民族语言,唱民族神歌,写民族史诗,这是一个诗人对本民族文化的一种责任与传承。阿苏讲得最多的就是锡伯族的历史与文化,他不仅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位歌者、舞者,更是一位锡伯文化的守护者。

当我听到阿苏唱民歌的时候,我终于顺着那声音找到了源头。他唱民歌用的是锡伯语,只有锡伯语,才能把那种深处的苍凉、阔大的底蕴表达出来。他在每个音节中间的停顿、每个气息间的转换、每个发声中的处理,都不可避免地浸染了那种高山与流水的特质。他唱得最多的还是请神歌,我也唱过,在我童年时代的萨满仪式中,尽管我唱的没有他唱的正宗,但那歌声一起,我的认可感便立即油然而升,那是与万物通灵的声音。我懂了,意会了,我与这声音相遇,仿佛只在一转身间,一凝视间,那充满灵性的音符便穿越了所有的阻隔迎面而来,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灵。是的,我不知寻找了多少年,等待了多少年,就是为了寻找这样一条可以与神灵对话的通道,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与万物相通时的巨大喜悦……

 

       接着,我不断地走近锡伯人,听他们唱萨满神歌,跳贝伦舞,这成为此行最激情的片段。锡伯人的舞蹈很具特色,与他们的民族性格特别相符。无论男女,他们舞起来时是那么的刚劲有力,大开大合,在那一抖肩时,在那一翻腕间,在那一运眼里,便是那广阔天地间策马奔驰的精灵闪现。我不知贝伦舞的起源,我只固执地解释为,他们在模仿大自然的动物,尤其是一些凶猛的动物,这与萨满请神的仪式是相通的,更是东北那风雪严寒的残酷环境使他们的舞姿更加硬朗,热情,摈弃了柔弱与怯懦。世上也许只有一种舞蹈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那就是西班牙的斗牛舞。我在卡门里见到过,也在弗拉明戈里见到过。那是从他们的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间迸发出来的激情、勇敢与乐观,如飞扬的雪、翱翔的鹰、山间的猛兽、射出的箭矢……无数能量的积聚与爆发。但却又是伤感的,那浓烈的忧伤,只有我会深深体味。当音乐响起、锡伯人舞起来时,我不由自主地被他们感染了,打动了,这就像萨满神歌响起,不由自地的心醉神迷一样,我想用我的肢体表达我此刻起舞的灵魂。虽然,我不会跳贝伦,那天晚上,来自北疆的樊琴教了我半天,我还是无法掌握那个抖肩的要领,这是有难度的。但无妨,我只要跳了、舞了,用叫不出名字的动作,只属于我自己的肢体语言,来呼应他们,感应他们,够了……

也许,我在他们的歌舞中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披挂满头,铜铃叮当,羊皮鼓敲响,他们在一种旷远的声音中徐徐走来,那是神的化身,万物的显形,尽管我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我几乎意会了他们的用意,那就是呼唤神灵的到来:

领:“几各呐?”(神来了吗?)

合:“几给也!”(来了!)

 

      那一刻,我几乎找到了通灵的渠道,就在他们的鼓点里,在他们的刀砍斧劈中,在他们忘我而专注的神态里。他们在呼唤神灵的时候,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听萨满神歌,看萨满起舞,这对我几乎是可遇不可求。刹那间,我走过了无数漆黑的夜晚,看到了远处的灯火。我只想学会唱那些歌,跳那些舞,用那种独特的语言说出我的认同感。好在阿苏答应了我,会给我一些乐谱……

就要离别了,我已坐上大巴车,那位老人在车辆即将启动时跑过来,呼唤着我说还没有告别呢!我心生惭愧,我不想告别是刻意回避,我已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时刻。我跑下车,与她紧紧相拥,再次无语泪流……别了老人,我替你回到盛京,却是再也回不到二百多年前,故园在你的心目中只剩下一个概念,她的形态已随历史的风尘变得模糊不清。但那个名词却比天大比地大,成为祖宗深埋的灵地,成为四海归一的家园,成为心灵寄托的永恒归宿。

 

      二百五十年,要经历多少风霜雨雪,多少思念与追寻,盛京在一代代人的口口相传中依然活着,位于北市场的家庙是他们寻根问祖的圣地,当年就是从这里西迁出发,更多的人是一去不返。现在,它矗立在所有锡伯人的心上,千世万代,永恒不变……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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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1/29 10:43:54
写得太好了
    2016/1/29 10:43:54
写得太好了
    2015/12/3 10:25:01
好文章,精彩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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