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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日期:2018-06-04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沈黎昕
点击:286

 

一场革命,远离了文言,女子脚上也陆续不再缠着那层厚重的裹脚布。然而有些事物是改变,有些却是诞生。就好比新文化运动中催生出的这白话诗,看似是改变,更像是华夏大地上新生的文体。从民国到如今,新诗已历经了一个世纪,虽然时间已不算短暂,但与古体诗相比,它的年龄实属尚轻。细数民国大家:从胡适起,提倡“诗歌大解放”,郭沫若的《女神》、《凤凰涅槃》奏响时代最强音,以李金发,王独清,穆木天为代表的中国象征诗派的诞生,到新月派诗人不满五四以后“自由诗人”忽视诗艺的作风,提倡新诗的格律。在这新旧交替更新的时代里,一首首,一句句美妙的诗文,与它们身后的诗人的名字一起流经,现在看来很多无疑是经典诗篇。

然而有一个在新文化运动中风起云涌的人物,却从没有尝试过新诗的创作;他就是郁达夫。在《郁达夫全集》的诗词卷中,他为我们留下了六百多首古体诗,有资料以来,最早的诗篇《咏史三首》发表于一九一五年,最后一首《题新云山人画梅》写于一九四五年。他的创作起始于诗也终止于诗。对他不曾互动于新诗没有确凿的答案。不过对古体诗的热爱,他在很多文章里都有过毫不保留的抒写:

在实际上文学的麻醉力也很强,一首很好的诗歌,或一篇哀艳的小说戏曲,你读了的确要为它们所倾倒,正如意志未定,生理发育已竣完美的青年,见了妖艳的异性一样。

——《弄弄文笔并不是职业》

旧诗词,本来也是我所爱读的东西,但读旧诗既被列入罪状之一,在这里只好乖巧一点,不作声了。

——《新年的旧事》

他在《我的梦,我的青春——自传之二》中写道:树枝头吱吱喳喳,似在打架又像是在谈天的,大半是麻雀之类,远处的竹树丛里,既有抑扬,又带余韵,在那里歌唱的,才是深山的画眉。这“抑扬”与“余韵”是常用来描述中国古典诗词韵律特色的词汇,这里却被作家用来描述家乡。他出生在山水相间的富阳县城,自幼便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审美之境,与传统古诗词作品正相契合。他最先接触的亦是这类读物,小小年纪便会作诗。

在《孤独者——自传之六》里详细记录了他的诗第一次发表时的狂喜心情:第一次的投稿被采用的,记得是一首模仿宋人的五古,报纸是当时的《全浙公报》。当看见了自己连缀起来的一串文字,被植字工人排印出来的时候,虽然是用的匿名,阅报室里也决没有人会知道作者是谁,但心头正在狂跳着的我的脸上,马上就变成了朱红。洪的一声,耳朵里也响了起来,头脑摇晃的像坐在船里。眼睛也没有主意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虽则从头至尾,把那一串文字看了好几遍,但自己还在疑惑,怕这并不是由我投去的稿子。再狂奔出去,上操场去跳绕一圈,回来重新又拿起那张报纸,按住心头复看一遍,这才放心,于是乎方始感到了快活,快活得想大叫起来。

在这场文字盛宴里,如同诗人自己的比方,为它倾倒,仿佛见了妖艳的异性。只这一次,便深陷一生。尤其是发生在生命的总角年华,看待世界的眼光总是带着一抹童真,回味起最初的邂逅,在诗文中荡动化开的是其他任何时光也无法体会到的甘甜与纯美。

 

 

诗人得以扬名自然是因为诗句流传得广泛,反过来说,一句诗歌便能成就一个诗人的大名,也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与其它文体相比,简短且富有韵律的诗歌更便于传播。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好比,“你是人间四月天”,我们便知道它的作者是林徽因;“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是顾城的《一代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海子的诗。

同样的情况,我们的古体诗人郁达夫,在他的诗篇中,有一句是这样写的: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它出自《旧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间偶谈时事,嗒然若失,为之衔杯不饮者久之,或问昔年走马章台,痛饮狂歌意气今安在耶,因而有作》,又名《钓台题壁》。这是郁氏诗作中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之一,如果单纯去看这句诗,可以感受到,诗人风流倜傥且万般柔情的一面。还来不及揣测诗人的情感,这层表象的迷离已让我们深陷。

说穿了,人终归是情感动物。在新芽方生的时候我们就与父母有了一生的联系;青春年华谁人不期待完美的爱情;夕阳黄昏时可与三两好友对酌白头的景致。从古到今咏颂情感的诗车载斗量,偶然的一次相逢我们就被那三言两语融化了心灵。它何以有如此魔力?只因那诗歌背后永远停留着一位人生境界高妙的诗人。在追述源流的时候,我先把全诗铺在这里:

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这首诗写于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三日,结合郁达夫的经历背景来说:诗人喜流连酒肆,嗜酒如命,然而荒唐的皮相之下,有一副白热的情肠。可心里又时时不安,怕假戏真做。回首过去走马章台的岁月不禁自责,真担心继续下去误了正事,此诗喻为”名马”与“美人”;目睹这三十年间的祖国山河:诗人十七岁东渡日本,九年间,东瀛小国在亚洲称雄,而我的祖国万里成哀,只怕有朝受他者刀俎;归国十年,创作生涯,国体恐变,战乱连年;到如今,日本噬我主权,国内又实行高压统治,逮捕左翼作家。悲歌痛哭有何用!

一九三二年八月,这首诗被诗人收入散文作品《钓台的春昼》里。文章所言: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这一行为背后指的是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晚,殷夫、柔石、胡也频、冯铿、李求实等五名“左联”作家,与林育南等其他革命同志共二十四人,被秘密杀害于上海龙华的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附近的荒野里这件惨事。

同年九月十八日,日本侵略军入侵沈阳,到一九三二年二月六日,在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内,占领东北三省。而我们的政府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诗人只一句“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表达了满腔愤懑:恨自己不能把一腔热血挥洒疆场;恨自己一介文人无法毙亡人祸的主脑。

 

 

时隔五十多年后,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写了一本自传,有关郁达夫游严子陵钓台一行,她写道:“因为在上海住厌了,况且我又老劝他少喝酒,大约想走回头路,回到富阳去。并不是如他后来在文章中写的,是因为‘白色恐怖’、‘春服既成’等等。” 郁达夫与第一任妻子孙荃相识于富阳,且成为二人婚后生活的地方。可自打认识了一位杭州佳丽,便和这位妻子永远分手了,然而在这位老人看来,这次回到故乡,他无非是想与第一个妻子藕断丝连。且提及他们并没有办理过合法的离婚手续。这么说自然是否定诗人说到的回富阳的原因。可这位写自传的人是谁呢?在诗人的作品里,从《日记九种》到《毁家诗纪》无不是关于他们的事情,无不是他们的爱与恨。这正是郁达夫的第二任妻子王映霞。

王映霞有“杭州第一美人”之称,这种形容用来用去我觉着厌了,因为具体有多美,实在是要人有点恼,这迷一般的感受倒像是西子河畔的烟雾般朦胧了。好在有王映霞的照片存世,果真气质可嘉,透着婉约之美。夏丏尊的一句话倒亦可以从侧面感受她带给人的印象,他曾开玩笑对章克标说:“这里有一位绝代尤物,你应该去见见,也许天缘凑巧。”

夏丏尊是著名作家,教育家,浙江上虞松夏人,提倡人格教育和爱的教育。由于他的这句话,章克标成了争夺王映霞的对象,郁达夫为此没少花费心思。在这格外插上一段,章克标曾在百岁高龄的时候在报上公开征婚,并最终在众多应征者中选择了一位五十七岁的退休干部喜结良缘。这倒是一个题外话了,不禁感慨缘分的离合是如此充满趣味。

话题再转回来。别看被称为绝代尤物,这女子绝不是纤弱花瓶。除了样貌举止超凡,她还接受过新式教育,在祖父王二南的培养下,社交文才,样样皆通。难怪诗人见之便拼命苦追。然而,这位杭州佳人与郁达夫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后,还是分手告终。他们的爱恨离合全部诉诸纸面,在当时的社会里已是满城风雨。两人分手的原因,按照《毁家诗纪》之言,是因妻子变节,世人大都亦相信了这样一个说法。

不同的是,王映霞的自传需要说明的,便是这样一个事情。从头到尾细数相识,相恋,裂痕的开始,最终破裂。按照老人的意思,写得心平气和,仿佛只是在回忆一件经年累月的往事罢了。可是不知晓老人是否想过有些事情无论历经多久,虽然气也消,茶已凉,但很有可能只因是误解。在这本自传里,有关郁达夫的事情占了大部分篇幅,更多的看到了一位满是瑕玷的文人形象,他带给妻子的,用“生怕情多累美人”这句来形容倒是再贴切不过。

《终于离婚》这一章里,有一段写着:和郁达夫做了十二年夫妻,最后虽至于分手,这正如别人在文章中所提到的,说郁达夫还是在爱着我的,我也并没有把他忘记。

【编者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摧枯拉朽的同时,也伴随着吐故纳新。郁达夫不曾互动于新诗,已不可确凿推究其原因,冒昧揣摩之,大抵出自根深蒂固的古诗词情结,如同国学大师王国维举身赴昆明湖,以生命殉他所钟爱一生的传统文化一般。或许,面对新诗的崛起以及蓬勃,郁达夫在守望古诗词之余,也寻到了“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感谢赐稿烟雨,期待精彩之作。【烟雨编辑:宜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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