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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7日 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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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挽徐志摩:只为佳人难再得
日期:2018-06-04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沈黎昕
点击:252

据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海《新闻报》载:中国航空公司京平线之济南号飞机,于十九日上午八时,由京装载邮件四十余磅,由飞机师王贯一,副机师梁璧堂驾驶出发,乘客仅北大教授徐志摩一人拟去北平。该飞机于上午十时十分飞抵徐州,十时二十分继续北行,是时天气甚佳。想不到该机飞抵济南五十里党家庄附近,忽遇漫天大雾,进退俱属不能,致触山顶倾覆,机身着火,机油四溢,遂熊熊不能遏止,飞行师王贯一、梁壁堂及乘客徐志摩,遂同时遇难。死者三人年皆三十六,亦奇事也。

家住上海的郁达夫看到这则凶闻,先是惊讶,后愁眉不展地盯着报纸静坐着,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年。他的妻子映霞正巧出门买菜回来,达夫拿着报纸对妻子叫道:哎,志摩死了!映霞不信,一个好好的壮年,怎么突然去见了上帝呢?

两人呆立了许久,达夫也在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离开了人世?据王映霞的文章《我与陆小曼》所写:十一月十二日徐从北京回到上海,苦口婆心地劝小曼戒鸦片……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小曼听了,大发雷霆,随手把烟枪往徐志摩的脸上掷去。志摩赶忙躲开,幸未击中,金丝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他一怒之下,离开上海到了南京,又搭飞机北上。我听了达夫的叙述,不觉脱口而出:“这件事情,应该怪小曼。志摩在北京大学教书,家却在上海,他平均每月总要在北平与上海之间奔波一次,是够苦的了。”

王映霞的感受很真切,徐志摩疲于奔命的背后,是为了小曼继续过奢华的生活。陆小曼从小接受新式教育,曾就读于法国圣心学堂,通晓英法两国语言,是北平社交界的名媛。她的衣食住行所需全是当时最顶级的;在舞会上的靓丽行头,家里厨子,佣人,司机跟着一堆,手微微一挥,少也破费几百的银元。

后世对这对苦侣也大都有小曼害了志摩的论说,不过在郁达夫看来,徐志摩一个富家公子,何以落得这个结果?他陷入了沉思。

他与志摩相逢在杭州中学,那时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杭州中学在杭州府上是有名的学堂,为了在这所中学念书达夫是颇费了些周折的。可当走进学堂的大门,达夫看到这里尽是些官宦人家的弟子,立即心里就生了落差。因为衣食无忧,这些子弟都养得肉色细白,举止闲雅,谈吐温存。自己虽说不是布衫上补丁落着补丁,但从小到大这胃肠着实受了折磨,不要说皮肤生得白皙,可不饿死已成万幸。终归出身不同,倒也没什么好怨。只是这里有一种奇异的现象,要达夫生生怄着一口气来。

郁达夫在《孤独者——自传之六》中写道:每一个这样的同学,总有一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同学,附随在一道的那种现象。在小学里,在嘉兴府中里,这一种风气,并不是说没有,可是决没有像当时杭州府中那么的风行普遍。而有几个这样的同学,非但不以被视作女性为可耻,竟也有熏香傅粉,故意在装腔作怪,卖弄富有的。

这里谈及到了两个方面:一是对男同学行为的厌恶;一是对卖弄富有者的仇视。说到对富人的仇视还是上小学堂时落下的怪癖,当然,如果没有往昔的经历,单凭卖弄一说,也不免使人愤愤,只是这在达夫的世界尤为激烈,关于这件事笔者在后面的章节里会有详述。

有关前者,学堂里此种风气盛行,着实令人咋舌。不过那时官宦人家嫁娶庆寿有好请戏班子的风俗,或许,他们十三四岁的年纪,大概只是对戏台上的伶人的一种模仿。但是达夫生在握瑾怀瑜之家,胸中培养的是正统的男子思想。此种性格的养成,要他在今后的生活里,尤其是面对女子的时候,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归航》一文中,他竭力的呐喊式的表达着对女子的期盼,同时也包含着对中国男子的期望:我们中国也有美男子,我们中国也有同黑人一样强壮的伟男子,我们中国也有几千万几万万家财的富翁,你何必要接近外国人呢!

达夫十七岁时东渡日本求学,遭受到严重的歧视与不公,在日后的文章中凝固成强烈的爱国情怀。《归航》便是这种思想的结晶品。爱国情怀的背后,传递着一种责任,落到男子肩头,成了对英俊,经济雄厚,或者强壮男子形象的期待。是一种可被女子依附的角色。所以,柔弱男子的行为与卖弄富有两种性质融在一起,即便过了二十几年,诗人在写自传的时候,依然对之视如敝履。而作为富家子弟的徐志摩,在郁达夫眼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样子。

写于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的文章《志摩在回忆里》比较详细地记述了他们的同窗往事。那时徐志摩身边也有一位“附随”于他的同学,郁达夫称他们为两位奇人:

一个是身体生的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的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爱戴集中点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总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得最多的一个。可见,徐志摩在郁达夫的眼里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儿,奇在他的贪玩还不耽误取得好成绩。

次年春天,达夫因一些私人原因,转到了一所教会学校继续学业。待再次与这位小奇人相见已是十余年后了。在北京,徐志摩带给他的印象,除了已然成了一位社交人才之外,笑起来,与那顽皮小孩一色无二。而那位大奇人,徐志摩悲伤地同郁达夫说,他死了哩!是和志摩一道进中学的他的表哥哥。

在往后的岁月里达夫与志摩频繁地来往起来。他们的家境有着天渊之别:徐家世代经商,父亲徐申如是清末民初实业家,富甲一方,可以说徐志摩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而郁达夫自从来到世上,能够忆起来的第一件事却是饥饿。然而谁会想到,当他们接近而立之年之时,都在经历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彼此的爱情里,他们的风格都是那么热烈奔放,无不流露出诗人气质。

一九二四年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在新月社俱乐部组织的舞会中,这时陆小曼已经是社交场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所到之所,万众瞩目。曼妙的身姿在舞池中大放异彩;志摩也是位跳舞高手,爵士乐一响,他们立刻成了舞池的焦点。

王映霞在《我与陆小曼》中这样形容他们:他们熟练的步伐,优美的姿态,使舞池里的其他男士显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们两人,一个是窈窕淑女,情意绵绵,一个是江南才子,风度翩翩;一个是朵含露玫瑰,一个是首抒情的新诗,干柴碰上烈火,怎样会不迸发出爱情的火花?从此以后,志摩对小曼痴心不渝。对于这份感情,《爱眉小札》中记录着他的爱,他的热烈与忧惧: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记: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我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他们的相爱正像他日记所流露的,周围伴随着狂风骤雨。陆小曼是一个已婚女子,徐志摩家里也起了轩然大波。双方父母亲朋都反对他们的结合,唯有郁达夫是少数站在他们一头的。他期待志摩在这场爱情中开出胜利的鲜花。陆小曼的丈夫王赓经由刘海粟的劝说终于答应分手,后刘海粟又与胡适等人在双方老人处奔走周旋,终于帮助二人走出层层阻碍,于一九二六年十月结为伉俪。

郁达夫听到这个消息,欢呼雀跃,仿佛要张贴喜报。也许他自己还没有察觉,这喜悦的背后,除了为朋友高兴,大概亦是为自己庆贺。郁达夫在《怀四十岁的志摩》一文中写道:忠厚柔艳如小曼,热情诚挚如志摩,遇合在一起,自然要发放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更哪里还顾得到宗法家风?当这事情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我就佩服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勇敢,到了无以复加。

他为何如此热情地称颂他们?好像他们的爱情如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火种一样伟大。想来,他们的婚姻在如此之大的阻力下都可结为秦晋之好,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抵挡得了这种热诚呢?似乎拥有了这股热力,就可以做成无人敢想,无人敢做之事。它焕发新的生命,颠倒了整个世界。这黑暗,这阴霾,可以一扫而光,这不亚于烈士的牺牲,这是一场革命!

他们相恋的时候,正是郁达夫的人生低谷期。无论是搞创作,还是家庭生活,都在源源不断的苦闷与焦虑中步步为错。古今中外,令人感动与向往的爱情故事不知流传了多少,可是无论它是多么激起内心的波澜,那里赶得上亲眼见证要人沉醉与撼动的呢!志摩与小曼的热望,生生刺激了达夫的内心。

如果没有亲眼所见,怎么能够清楚世上究竟是存在这样的爱恋。它可以给人以新生,不再沉沦,不再颓靡。它是重生的良药,是想飞行的人的一双翅膀。眼里看的是展翅的雄鹰;鼻翼嗅到的是色彩缤纷的花香;舌头上是无边无际的天上虹!然而自己却无缘遇到。

可是郁达夫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对情侣婚后的短短几个月内,一切惊人的相似,自己也会陷入这种不可自拔的爱恋之中。有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诗人,此话不假。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都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每一个被爱情点燃的人随便说出的一句话,拆开了看都是一首绝妙的抒情诗歌。郁达夫本就是一位诗人,而且是一位最擅长抒发情感的诗人。当诗人被爱情点燃的时候,就像烟火,铺满了天空,亦烧伤了大地,毁灭了宇宙。

一九二七年他在致王映霞的信中写道:不消说这一次我见到了你,是很热烈的爱你的。正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一时一刻都不愿意离开你。又因为我很热烈的爱你,所以我可以丢生命,丢家庭,丢名誉,以及一切社会上的地位和金钱。所以由我来讲,现在我所最重视的,是热烈的爱,是盲目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朝不能待夕的爱。此外的一切,在爱的面前,都只有和尘沙一样的价值。真正的爱,是不容利害打算的念头存在于其间的。所以我觉得这一次我对你感到的,的确是很纯正,很热烈的爱情……

因为我这一次见了你,才经验到了情爱的本质,才晓得很热烈的想爱人的时候的心境是如何的紧张的。我此后想遵守你所望于我的话,我此后想永久地将你留置在我的心灵上膜拜……

这信中全是大段大段的自白,汹涌的爱意大浪般此起彼伏地拥来,把姹紫嫣红都开遍。它是这么样的直接,不用考虑年代背景,不用带着任何复杂的思绪,只需一颗心在那体会。它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走到将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如果没有丝毫障碍地感受到这颗灵魂,只因我们内心还有期待真爱的能力,只因爱情的魔力如此唯一且永恒。

王映霞看到此笺将作何感受,她的自传里没有直接言明。倒是历经战乱,另嫁他人,**十年也依然珍藏着郁达夫当初给她的这些信,后编入《达夫书简》得以要世人更加真实地感受到郁达夫的情感变化。

《怀四十岁的志摩》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问起我以对这事的意见,我就学了《三剑客》影片里的一句话回答他:“假使我马上要死的话,在我死的前头,我就只想做一篇伟大的史诗,来颂美志摩和小曼。”

这篇写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的文章,正是郁达夫与王映霞携手走过的第八个年头,诗人同妻子的感情早已不如最初浓烈,但诗人回忆这对爱侣时,他的爱情观依然坚定。《志摩在回忆里》与《怀四十岁的志摩》这两篇纪念性的文章相隔四年时间,面对突遭劫难的事实,诗人沉浸在对老友的追忆中,前一篇流露出沉重的苍凉与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后一篇更为重的反思了志摩的性格,婚姻,和死亡。

当很多人在怨说徐志摩的死是因陆小曼的生活习惯造成的,郁达夫非但没有一丝倾向于此,反而一次再一次地颂赞这对爱情圣徒,颂赞小曼的热情与勇敢:情热的人,当然是不能取悦于社会,周旋于家室,更或至于不善用这热情的;志摩在死的前几年的那一种穷状,那一种变迁,其罪不在小曼,不在小曼以外的他的许多男女友人,当然更不在志摩自身……

接着诗人找出了杀害志摩的凶手:实在是我们的社会,尤其是那一种借名教作商品的商人根性,因不理解他的缘故,终至于活生生的死了他。

这里所指的商人正是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爱子为金钱四处奔波时,他没有提供过任何经济支持,可这些事情追溯起来并非单纯的商人根性问题。只是落到徐志摩的死上,直接也好,间接也罢,老父亲总是有着一份责任的。

郁达夫文章中所提及的“社会”,是诗人终其一生去抗争的对象。他对商人的认识一直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他所愤怒的根源是因童年时期所经历的挥之不去的惨景。日后成为一名作家,他的视角更加关注人性与现实;各种陈规陋习,人性的鄙陋,都成为笔下深刻的反思素材。因金钱而

损了老友的性命,这才为达夫最为痛惜:

两卷新诗,廿年老友,

相逢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

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郁达夫参加完徐志摩的追悼会后,无不感叹地对王映霞说:死,总是一件可悲的事情,而志摩之死极尽哀荣,大厅里人山人海,挽联挂满了墙壁,花圈从灵堂一直放到天井里。我将来死时能有这样的场面,死也瞑目了。可谁知晓,郁达夫客死苏门答腊,至今连尸骨都未找到。

【编者按】徐志摩在《致梁启超》中说:“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怕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徐志摩在与陆小曼热恋之时,写下了《爱眉小札》,以浓烈炽热的文字,倾诉着至诚感人的缠绵深情。而徐志摩死后,陆小曼不再出去交际,默默忍受着外界对她的批评和指责,洗净铅华,致力于整理出版徐志摩的遗作,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其中的苦辣酸甜一言难尽。所以说,“情”之一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世人观物观人,即便能够心理换位,但也难以做到极致的感同身受。感谢赐稿烟雨,期待更多佳作。【烟雨编辑:宜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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