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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之声】老管
日期:2018-05-05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二月乡村
点击:357

老管,是村医。

1.80米的大个,身材挺得笔直。似乎总穿着一件很旧但做工考究蓝色纯毛料上衣,衣服永远整洁。头发向后梳地一丝不苟,既庄重,又洒脱。长方脸,高鼻梁,眼神总是那样镇定自若、友善、睿智。走起路来快速且气宇轩昂。说话声音,好听。颇有学者风度。对啦,他的形象气质酷似演员蓝天野。

这是村医吗?没错,老管就是村医,打我记事起,他就在我们村的卫生所当医生。那时,我是小屁孩,他已经是中年人。不信,你可以去我们村打听一下,一提老管,家喻户晓。

我们村,那时有8个生产队,分东街,西街,前街,后街。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大村落。时常看到老管的身影,背个破旧牛皮药箱,走在出诊的路上。

村医,不像城里大医院,科室划分的那么细。老管他是全科医生,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眼科,皮肤科-----都是他一人来忙乎。他既是医生,又是护士。

他也没有固定的上下班作息时间。只要有病人,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号天,老管都会第一时间来到病人家。很多时,刚刚端起饭碗,还没吃几口;很多时,夜里刚刚躺下,病人家属急促敲门,他二话不说,跟着来人去急诊。

村西头老于太太和邻居刘家纠纷,老于太太从家端来一大碗卤水,站在刘家屋里地当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倘若死在刘家,后果不堪设想。吓得刘家慌忙把老管请来抢救。

后来,我听做医生的妻子说,服毒的患者,在大医院抢救,就得上洗胃机。可那时,卫生所全部医疗设备都装在老管的药箱里-----一件是听诊器;一件是血压计;还有一件就是温度计。哪有啥洗胃机啊。再看老于太太,已经呼吸困难啦,大家一片忙乱,焦急哦。

老管依然镇定自若,不慌不乱。让两人扶住老于太太,他顺手从刘家炕琴柜上的冒桶里,抽出一根鸡毛掸子,缓缓插入老于太太喉咙里,搅和。老于太太“啊啊”地呕吐起来。接着,给她灌温白开水,再用鸡毛掸子插入喉咙,搅和。如此反复几次,老于太太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老管看到最后的呕吐物,轻轻说:没事啦。大家提溜的心,这才放下。临走,老管嘱咐家属,回家后内服一碗鸡蛋清。这几天喝些面糊糊,保护胃粘膜。

这事传开了,老管太神奇啦,赤手空拳,啥药没用,就把服毒人从阎王爷那给拽回来啦。

嘿嘿,更神奇的是,老管的2个手指头。

城市里大医院,各种医疗设备仪器齐全,医生凭报告诊断病情。老管全靠医术与经验。

他诊断病,是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这2根手指头,就能做出准确的诊断。他自己也常常说,我这2根手指,就是仪器。

别误解,不是号脉。老管是西医,不会号脉。是把手指放在病人感觉不舒服的部位,凭感觉经验,就能得出结论。屡试不爽。家父的胃癌,就是老管的这2个手指诊断出来的。到城里大医院检查,结论与老管诊断的一致。

村民最折服的是,老管对病危的人能给出准确的死亡时间。这个时间,不仅是几年,也不仅是几个月,而是精准到几个小时。通常,都是家属问,老管才告诉,以便家属为后事早做准备。我的妻子也是医生,她说,一个医生预测病危患者死亡时间并不难,但能精准预测到小时内,是很难了。

在村民眼里,老管是神圣。于是,名声远扬。就连方圆几十里开外的邻村,很多赶着马车,愁眉苦脸把病人拉来,在亲戚家住十天半月,病看好了,高高兴兴走啦

小时候,我时常看到村西头,呼呼啦啦走来一群人,四人抬着简易担架,后面紧随着七八个人,他们是从很远很远村子,跋山涉水来的,鞋湿的,裤子湿的,汗流浃背上衣也是湿的,头顶呼呼冒着热气。这是重病急症,人歇担架不停,风也似地奔向街中心卫生所。

那个年代,老管撑起我们家乡的一片蓝天,他就是一方健康的保护神。

老管看病的对象,几乎都是农民,头顶高粱花,脚沾烂稀泥。但,老管从来不嫌脏。每次都仔细问诊、查体。

后街有个20多岁姑娘,叫小云。上山干活,骨碌下来了,脚脖子挫得肿老粗,不敢沾地,抬到卫生所。老管让小云把鞋脱了,小云很为难,滞滞扭扭不脱。一再让脱鞋,小云尴尬说,我是汗脚,太臭。老管安慰说,不要紧。小云的高帮农田鞋一脱,喔----身边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用手捂鼻子-----这味也太熏人啦。老管,却哈腰,低下头,一边用手在湿露露脚上,这摸摸,那捏捏,一边询问病人有啥感觉。最后告诉小云:放心吧,没骨折。开了一些药。不日,能走了。

老管看病,不但仔细,还有耐心。很多人得病,忧心忡忡,甚至恐惧。老管给拿完药后,还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深奥晦涩的医学理论,给病人讲解。病人听后,往往云开雾散。 老管说话,村民爱听,听了心里亮堂,安心。

其实,老管不是我们村本地人,他是从城里下放来的。

那个年月,动辄就有个“运动”,“四类分子”就得站在会场,脖子坠块大铁牌子,低头认罪。有一次,在学校操场开批斗会,几个“四类分子”站成一排哈腰低头。不知道啥时候,老管居然也悄然站在排的一端。但,他没戴大铁牌子。身子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头微微低下。会后,他又急匆匆回到卫生所。

回到家,我不解问父亲。父亲似乎所问非所答:没人让他去低头;也没人敢说不让他去低头。

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

老管在我们村一呆就是几十年。基本本土化了。他也像当地农民一样,自己卷旱烟抽;村里人杀猪,请他吃肉,他也是坐在炕上盘着腿一起围着火盆,吃着酸菜白肉血肠,喝着从供销社打来的廉价白酒。

农民爱戴老管,尊敬老管。都把他当朋友。

也许,老管没啥学术上的成就,但他的行医生涯,却包含人文精神的科学。正如医学界有句哲理说的那样:

有时,是治愈;

常常,是帮助;

总是,去安慰。

后来,我高考了去外地读书毕业分配到省城工作。不知道啥时候,落实政策,老管也回城了。

再后来,我们家从老家迁徙到抚顺近郊。

20年前,母亲病了,我领着到省城大医院先后看过二次,都没查出结果。全家发愁时,二哥忽然提议,要不,请老管给看看吧?

几经辗转,联络到老管。我去抚顺将军街一个老旧楼房接他。一进屋,这是个能有50多平方米的老房,水泥地面,屋里几乎没有啥像样家居。

老管终于找出母亲的病因(我们到大医院再检查,果然如此)。

老乡相见,分外亲热。我们留老管吃一顿家常便饭。席间聊天我这才了解一点点老管身世:

长春人;

盛京医科大学毕业。就是现在中国医科大学前身;

分配到国军某师野战医院,副院长。院长不懂医疗,他基本主持全面工作,配有专门吉普车,一个警卫员;

辽沈战役被俘虏;

后安排在抚顺矿务局医院工作;

再后来下放到我们老家那个村子。

至于为啥总是穿很旧做工考究的纯毛料上衣,是因为这多年没买外套,从箱底拿出以前的衣服。太新显眼,只好晚上没人时在院子里土地上磨蹭,把衣服弄旧再穿的。

直面惨淡的人生,这是怎样的哀痛者与幸福者。

哦,老管,他的名字叫——管以仲。

今年,管大夫应该有90多岁了吧。

不知,安好?

【编者按】老管,一个可爱可敬的乡村医生。在平凡的生活中,默默贡献自己的医学技能。散文人物形象丰满,语言流畅。内涵深厚。值得阅读。谢谢赐稿!【沈水总编:韩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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