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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6日 周三
【曲日光】柳永及《雨霖铃》
日期:2018-03-11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曲日光
点击:547

我们前面三次讲座都是讲李后主,为什么?

因为五代词是唐诗过渡到宋词的一个关键桥梁。

在五代,虽然南唐词是与西蜀并峙的一个词派,但与西蜀相比差别很大,这主要是南唐词人文化修养高于西蜀词人。

因为南唐地处长江中下游,都成南京历来是南方政治文化中心,在学术、艺术领域有广泛的涉猎和较高的造诣,西蜀这方面相对就差了些。

另外西蜀的词大多来自民间,范围仅限于风月脂粉,不脱“伶工之词”身份,所咏大都是歌妓之情。

而南唐词人相对来讲格调就高了些,比如冯延巳、李璟、李煜,他们的词主要歌咏人生途径及士大夫思想感情,而其中的关键人物是李后主。

李煜的作品虽然不多,却在中国文学史上产生了空前的影响力,具有旋乾转坤的力量。

我们解读他的词,发现他的前半生与后半生简直是不同的两个人,非常矛盾。

他的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可以说是成天生活在歌舞酒宴之中。

那时候的他是一个淫乐的皇帝,他创作的歌词,唱的都是艳情和享乐的内容,带有温庭筠、韦庄的《花间集》色彩。

但是他被宋军掳到汴京后的作品,完全脱离了花间词派的风格,成为士大夫词的先驱。

李后主被软禁在宋朝的宫廷之后,才开始觉醒,常常反思自己,突然觉得所有的罪都该由自己来承担,祖上的江山在他这里丢了,非常悔恨。

所以他后期的文学忽然跳到很高的境界。所唱的歌词,忽然对生命有了不同理解。

他令原来歌妓的唱词,忽然变成了士大夫用来疏解生命的某一种情怀的工具。

如果中国文学史上没有李煜这个人,也许就没有后来的士大夫之词。

王国维说,没有李后主,就没有宋词的成就。李后主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给予文学形式一种新的可能性。 

李煜虽然是一个亡国之君,可他的文学艺术创造性却是极高的,当时他的词征服了整个汴京,让汴京的文人掀起了填词的热潮。

因为唐诗在当时已经达到了一个无法超越的高峰,大家还在写诗。

李煜词的出现,使词变成了文学的主要形式,从中可以看到李后主的影响有多大。

李煜之后,紧接着涌现出柳永、范仲淹、晏殊、欧阳修、晏几道几位词人,他们延续了南唐之风,开创了宋词的辉煌。

而后苏轼、黄庭坚、秦观、周邦彦、李清照、陆游、辛弃疾等无数词人不朽的词作,让宋词达到了诗词艺术的巅峰。

对于这些词人及他们的创作风格,之前我们讲过了苏轼与李清照,今后我们会逐一了解。

今天我们先交流一下柳永。

我们知道,柳永一生不得志,因为不得志流落民间,这就造就了他很接地气的词,这些词在民间广为流传。

这是柳永对词的发展所做的贡献。

从五代到宋初,表现含蓄的小令一直是词的主要体裁,基本上承袭了花间南唐余风,文人的作品里长调比较少,直到柳永后才得到改变,宋词的形式基本完备。

柳永的词无论形式上或者内容上都对中国词的发展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他的作品多慢词,词的曲调比较长,以长调的形式和手法为主,从此开启了由小令时期进入慢词时期。

 后来的 苏轼、秦观、黄庭坚等人继起,长调就盛行起来了。  

这是柳永对慢词创作的巨大成就和艺术贡献。   

那么,什么是慢词?

慢词的名称从“慢曲子”而来,指依慢曲所填写的调长拍缓的词。

 “慢曲子”是相对于“急曲子”而言的,慢与急是按照乐曲的节奏来区别的。

慢词的特点,除了字数较多以外,就是一般运用韵较疏。

中国词史上第一个大量制作慢词的就是柳永,柳三变。

那么,谈到柳永的慢词,就不能不提柳永的《雨霖铃》了。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读这首词,注意韵脚和我们现在平常发音不太一样,其实这首词用了很多入声字。

入声字的发音和现在不一样,如:歇、发、噎、节、说等,要读的短而促。这五个韵脚的入声字在现代汉语里都变成平声了,所以读的时候按照作者的原意,应该读的短而促。

那么《雨霖铃》为什么要押仄声字呢?这就和这个词牌有关系了。

词牌的读音,后面两个是不一样的,霖,是甘霖的霖,铃、是铃铛的铃,读快了容易让人分不清。

这个词为什么叫《雨霖铃》呢?

《雨霖铃》此调原为唐教坊曲,说文解字说:霖,久下不停的雨,至少下了三日以上。也是对农作物有利的雨,后比喻恩泽。

《雨霖铃》---风吹雨中的铃铛,便会产生无尽的哀愁。

《明皇杂录》里写道:“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这也便是词牌《雨霖铃》的来历。

另外,仄声韵发音的口型不开心的样子,大家不妨对着镜子试试这几个韵字的发音口型。

《雨霖铃》这个词牌原于唐玄宗与杨贵妃哀婉动情的离别故事。

马嵬兵变后,杨贵妃被缢死,在平定叛乱之后,玄宗北还,一路上戚雨沥沥,风雨吹打皇鸾的金铃上 ,每一声都让三郎哀思不已,想起与杨玉环的生离死别,心中悲苦难抑。为悼念杨贵妃,便采作此曲。

我们知道,唐玄宗即懂音律,又酷爱法曲,著名的《霓裳羽衣舞》曲就是唐玄宗为道教所作之曲。

他早年在长安城的梨园设置了一个培养乐师和演唱者的机构,以满足自己歌舞娱乐的需要。这个梨园之主是个大音乐家,遂于逃亡的路上作了《雨霖铃》曲。

当时跟随的梨园弟子只有张野狐,张野狐善吹觱篥,筚篥也叫管子,像高丽的许多音乐经常用觱篥伴奏,觱篥的乐声本身就很悲怆。

杜甫就有《夜闻觱篥》诗:

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

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欻悲壮。

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

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所以张野狐的演奏更能表达生离死别的哀婉情绪,在当时也成了名曲。

但是自唐代以来《雨霖铃》曲只有曲没有词,或者是这首名曲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叫柳永的伟大词人出现,来为她填上千古名篇,从而让他流传千古。

所以这是一首哀曲,原本写生离死别,所以整首词都押了仄声韵,使得情感更为哀婉回环。

因为是慢词,所以至少要分上下两阙,上阙写离别当日,下阙写想象中的来世,上阙写当时情绪,下阙写别后心里,上下阕极尽铺排,相比小令更增离别的缱绻深情。

我们看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寒蝉,是秋后的禅,一听到寒蝉叫的那样凄凉而急促,是不是他们也知道即将面临生命的离别了,所以一句“寒蝉凄切”点出晚秋时节。

而“对长亭晚”,正是傍晚时分,“骤雨初歇”正与《雨霖铃》词牌相呼应,所以三句看似随意写来,却巧妙的点出离别时的环境,营造了一种悲切的氛围。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都门,是指京城门外。交代离开汴京时与情人告别的地点。

帐饮,是古时的一个习惯,在郊外送别的时候要搭起一个帐幕,设宴践行。

所以古人对于离别相聚是非常重视的。不是像我们现在简单的握握手拥抱一下就罢了。

他们的相聚和离别都非常具有仪式感,体现了他们对生命的敬重和对生活的热爱。

留恋处、兰舟催发。

这个兰舟是古代对船的一种美称,正因其唯美,在离别的情绪中,便更增缱绻之情。所以细节中用字用词是非常讲究推敲的。

这两句说的是在账内设宴饯别却没有畅饮的心情,就是依依不舍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催他出发了。

于是最经典的场景出现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握着你的手啊,看着你满眼的泪花,千言万语憋在喉间,满满的,都是说不出来的话。

那一刻,柳永和那个,可能叫做“重阳”的爱人,他们的情感肆意地流淌在那一瞬间凝固的时空中,不禁一下就轻易地淹没了互相执手的爱人,淹没了所有被这一句情话打动的读者。

这就是柳永的风格不同于韦庄,韦庄写别君时,是“忍泪扬底面,含羞半脸眉”,那是一种貌似平静的缱绻。

而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则是一种深情的炽烈,这种炽烈的浓情,虽然噎在喉间说不出来,但却肆意的流淌在满眼的泪花里,也肆意地流淌在字里行间。所以词人不由得伤感的悲叹。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前面是“无语凝噎”,这里就“念去去”,一个“”字,是内心的呼喊。

正是情感的流淌,甚至与下阙结尾的“更与何人说”形成遥远的呼应。一个孤独的身影,将要消失在千里之外暮霭沉沉的南方的大地上。

语凝噎--是一收缩,是一顿。

念去去--是一放,一种情。

这一收一放之间,情感跌宕起伏再难束缚。就此绵延展开,于是有了下阙的离别后的想象。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于抒情中偶然议论,这是诗词创作的千古妙法。

自古以来多情的人最伤心的就是离别,更何况又逢这萧瑟冷落的清秋时节。

 “更那堪”三个虚字加强了感情色彩,比起首三句的以景寓情更为明显、深刻。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由普遍的离愁别情回兆自身,今晚上酒醒时不知你身在何处呢,只有对着杨柳岸边的晓风残月。

这句为什么成为经典名句,尤其能打动人心呢?

这几句景语即情语,以景抒情,将离人凄楚惆怅、孤独忧伤的感情,表现得十分充分、真切,创造出一种特有的意境。

我们知道,宋词的风格总体分豪放与婉约,豪放的风格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代表。

婉约的代表是柳永“杨柳岸    晓风残月”,就成了宋词婉约风格的代言人,可见他的经典与杰出。

但应该知道的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象如此经典,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背景,正是因为在这种凝练沉厚的背景之下,普遍的生离别处的升华,词人孤独的背影才凸显出来。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良辰美景,以乐景写哀,更悲凄呀。

这样看来,柳七才是三郎的千古知音。三郎因与杨玉环生离死别而做《雨霖铃》曲,百年而下。

除了深情一无所有的柳七,因善作慢词长调而发现《雨霖铃》中蕴藉的深深悲伤。

因此而作---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名句

所以这里面写的是双重的思念,他也有思念,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的思念太多,是由于他到处流浪,浪迹天涯,所以思念和流浪变成矛盾。

全词以冷落凄凉的秋景来衬托情人难以割舍的离情,可以看出,作者当时在仕途上失意,不得已才离京远行,这种抑郁的心情和失去爱情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格调低沉,情调未免太伤感了些。

这首词其成功之处在于写出了他的真情实感,缠绵婉约却又不艳不俚,成为雅俗共赏的宋词名篇。

这是柳七郎的风格,也是柳七的代表作。

柳七、柳三变是一个多情的人,他常年漂泊,到处流浪,加上他满身的才气,就如同现在的大众歌手,每到一处都会有许多粉丝对他示好,那些女子也真心爱他,所以每次分离都是无尽的思念。

再看下面这首: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也是一首离别相思之作,词人写春夜怀人,描绘了一幅迷蒙凄楚的黄昏高楼望远图,景中含情,表现了怀念的深情。

词人把漂泊异乡的落魄感受,同怀念意中人的缠绵情思结合在一起写,抒情写景,感情真挚。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危楼”即高楼。

“伫倚”二字足见主人公凭栏之久、怀想之深。

 “风细细”,带写一笔景物,为这幅剪影添加了一点背景,使画面立刻活跃起来了。 

靠近栏杆大概因思念有眺望的意义,

 宋词里经常有“倚阑”、“凭阑”词,大概是表现人跟建筑空间的关系,栏杆给了身体语言一个空间感。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极目天涯,一种黯然魂销的“春愁”油然而生。

“春愁”,点明了时令。

“黯黯”阴沉的样子。

对这“愁”的具体内容,词人只说“生天际”,可见是天际的什么景物触动了他的愁怀。

从下一句“草色烟光”来看,是春草。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词人倚靠着楼边,感觉到风,还非常细腻的观察到草上面的烟和光的变化。

那天际的春草,牵动了词人的“春愁” ,他久久地站立楼头眺望,默默无言,一种孤单凄凉之感油然而生。

登高下望,夕阳的余辉下,闪烁着一层迷蒙的如烟似雾的光色。

 “残照”二字,多了一层感伤的色彩,为下一句抒情定下基调。

他的“春愁”是什么,没有交代,却埋怨别人不理解他凭栏的心情。词人在这里闪烁其辞,让读者捉摸不定。

下片作者把笔宕开, “愁”,自然是痛苦的,那还是把它忘却,自寻开心吧。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拟把疏狂图一醉”——这是他的打算,要借酒浇愁来排遣苦闷。

词人说得很清楚,目的是“图一醉”。 为了追求这“一醉”,他“疏狂”,不拘形迹,只要醉了就行。

不仅要痛饮,还要“对酒当歌”,借放声高歌来抒发他的愁怀。但结果却是“强乐还无味”,他并没有抑制住“春愁”。

可是对着酒想要唱歌的时候,又好像打不起精神来,满怀的愁绪挥之不去。至此,作者才透露这种“春愁”是一种坚贞不渝的感情。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一语破的:词人的所谓“春愁”,不外是“相思”二字。

伊--指深爱的女子,也指自己的人生理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二句是柳词中流传千古的名句,曾得到王国维的高度评价。

王国维说这是柳永人生的第二个境界:前面词里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最后才发现是为了爱了一个人。

为了爱那个人,越来越瘦,既是对方不理他,他也不后悔,所以那个“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衣带渐宽终不悔”,变成了他自己生命形式的执著。

这首词妙就妙在紧拓“春愁”( 相思),却又迟迟不肯说破,只是从字里行间向读者透露出一些消息。

眼看要写到了,却又煞住,直到最后一句,才使真相大白。

词的最后两句相思感情达到高潮的时候,戛然而止,激情回荡,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这就是柳词被大众喜爱的原因。

【编者按】【网站安检助理:孟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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