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1月21日 周三
【赵凯】谁的青春不《芳华》
日期:2018-03-06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赵凯
点击:740

现在,时间到了,很高兴,又和大家在盛京大讲堂里相聚。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这部作品,是前一段受到大家热烈欢迎的、从小说改编成电影、在社会上引起轰动的《芳华》。喜欢《芳华》的人,大都知道,编剧也是原著小说的作者严歌苓,她和当今扛鼎的导演之一冯小刚共同打造了这部作品。我们这个是文学节目,应该多说原著小说,但是当今传播学的形式变了,《芳华》绝对不会单独以小说在社会上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是影视促进了小说的推广,那么今天我们一起交流分享对《芳华》的理解,就要把小说和电影结合起来说。

喜欢阅读的人呢,都知道严歌苓是在海外为中国读者写作的一位作家,像她这样的作家,目前形成了一个群体,很多很多,比如在海外的一批作家,有电影《唐山大地震》原著作者张翎,等等,在《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经常见到这些海外作家的身影和作品,这是一个独特的现象。大家应该还记得去年获得诺贝尔奖的石黑一雄,他是英国籍的日裔作家,对日本读者来说,他也是身在海外的作家,还有包括之前获得诺贝尔奖的奈保尔,以及没获诺贝尔奖的英语文学三杰之一的拉什迪,他们虽然是在海外写作,但他们的读者群体是面向海外、面向全世界,和我们当今这些身在海外的华文作家是不同的。身在海外的华人作家的读者群体、受众群体,依然在大陆、在国内,这些作家的中国文学是回流,没有走出去。石黑一雄获奖的时候啊,有一家报纸向我约稿,谈一谈感受,我最强烈的印象,在标题中就体现出来了:《鼓励世界公民的文学走向》。我们身在国内的作家,没有太多办法面向国际,身在海外的华文作家,应该把眼光放开,用优美的中文,写优美的中国人和中国故事,给全世界的读者写,向外国人传播中国文化,期待出现一个能够代表中华文明向世界发言的作家,我们呼唤这样的作家出现,需要一位太阳般的文化领袖,也许您将来可能成为这样的一个代表。美国有位华人作家哈金,他用英文写作,他的读者目标群体就是英语世界的受众,他的长篇小说《等待》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但这部作品在中国国内的声誉并不太高,情势还需要未来出现大的改变。

还是说《芳华》,严歌苓是在大陆成长,比如电影《芳华》开头,话外音就说:我叫萧穗子,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祖国大西南的一个省军区文工团里服役。这个的确是严歌苓的“自传”,她把自己化名萧穗子,有的朋友知道严歌苓的父亲就是作家,母亲是演员,她承习了表演和文学的双重基因,改革开放以后,她又从西南到北京,然后又出国,是最早走出去的中国作家,她独特的身份和阅历,形成了作品的特有风格,她真正受到关注是从短篇小说《少女小鱼》和《天浴》开始,这两个小说都拍成了电影,《少女小渔》是台湾的女演员刘若英主演的,《天浴》是大陆女演员李小璐主演,《天浴》是写川藏高原一个女知青的悲剧,《少女小渔》是写一个大陆年轻姑娘到美国的遭遇。祖国和美国,这是严歌苓的两个文学根据地。单从小说来讲,如果拿来《芳华》小说,我也许不看,因为对严歌苓的作品,我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了解她的作品介于纯文学和通俗文学之间,这样的文学反而是有最广大的市场,受众群体最多,太前沿的文学形式缺少受众,与读者有隔膜。导演冯小刚,最早是跟着王朔搞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共二十五集,他编了其中一集的剧本,后来有一部海外作家的作品《北京人在纽约》引起大陆轰动,冯小刚作为副导演跟着郑晓龙拍了《北京人在纽约》,这两部作品恰恰都火了。冯小刚当年在电视上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编辑部的故事》,一个是《北京人在纽约》,后来,他成功地把以喜剧小品集形式拍成的电影《甲方乙方》,推向了贺岁片市场,取得了巨大商业成功。近几年,冯小刚拍了《温故1942》,我尊重这部电影。我《芳华》这部电影的了解,跟大家说实话,是从手机微信中的新闻热炒,说电影芳华暂停公映,批评的矛头一下子指向管理部门,形成了社会热点。当时我并不知道《芳华》是怎么回事,但新闻效应强硬地输送给我信息,引导我的阅读,知道了原著小说是发表在《十月》杂志上的《你触碰了我》,说是冯小刚向严歌苓约稿,都有文工团的经历,写一部表现文工团的作品。严歌苓当年是舞蹈演员,冯小刚是美工,在不同的文工团里,有他们的青春记忆。冯小刚在自传里,描述过一段对军队女文艺兵那种遥遥相望的美和向往,这恰恰是和严歌苓当年的亲历记忆有不同的理解。冯小刚的电影里体现出来的基调是温馨,尤其是电影前半部,浪漫为主。严歌苓这部小说,要选一个关键词的话,应该是沧桑。在应约给这部作品写影评的时候,我用的标题是:《芳华之恋:编剧与导演的错位合唱》,虽然唱的是同一首歌,但各唱各的调儿。

我们从电影回望小说,看严歌苓的创作过程,思索一个艺术形象的成长过程,探讨这一点,对我们学习文学创作是有意义的。在这部小说《你触碰了我》里头,严歌苓说过一句话,的确是她的心里话,她说女主人公何小曼这个形象,她写过几次了,但都没有写好。《你触碰了我》翻译成英文版的时候,叫《你触摸了我》,其实这个小说故事核心建立在一次触摸事件上,一个男战士触摸了一个女战士。但是,冯小刚改编电影的时候,他觉得这个标题不行,然后,他把电影命名为《芳华》这个名字给大家一种很青春的感觉,中年人和老年人看到这个词,都会想到自己的青春岁月。现在这影视新媒体的影响力太巨大,所以电影《芳华》这个名字,直接又用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小说单行本上,严歌苓的小说被改名,这不是第一次,比如她发表在《收获》杂志上的长篇小说《护士万红》,后来就改成了《床畔》。护士万红,就是严歌苓自己所说的何小曼这个人物写过几次中的一次,万红护士是一个已经变成植物人的边境作战的英雄连长的长期护理员,《芳华》里的何小萍——也就是小说中的何小曼,她也是护士,护理边境作战的伤员。严歌苓较早一次对何小曼的描写,是在小说集《穗子物语》里面,第十章《耗子》,那个短篇小说里女主人公叫黄小玫。了解严歌苓的创作,大家知道她的《金陵十三钗》、《扶桑》、《小姨多鹤》,多是以女性为主人公,但是恰恰在小说《你触碰了我》中,第一主人公不是女性,是男主人公,叫刘峰,这是一个雷锋式的典型形象。

有一位叫马未都的名人,他说严歌苓当年非常非常漂亮,严歌苓作为从事过艺术职业的女作家,对形象非常注意,所以她的小说《耗子》和《你触碰了我》,都是以笔下主人公的形象开篇,现在我们一起来欣赏,我把第一段给大家读一下:

“这样一群少女朝你走来时,你会发现她们中丑的那个最为夺目。因为她是唯一的丑姑娘,因为美貌在此是普遍和一般,而丑陋却是个例外。还因为你觉得这样穿军服的年轻女舞蹈者理所应当是美丽的,丑姑娘反而不同凡响,让你觉得这个明显谬误必定有什么让你一下看不透的坚实理由。她们就这样走在阳光斑斓的梧桐林荫道上,手里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脸盆,脚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拖鞋。每年四月,新兵训练结束,这座军营里总要添一群跳舞蹈的年轻女兵,十四、五岁,或更年轻些。她们尚未学会军人的内敛,在老兵眼里,个个天真烂漫活泼讨厌。若是把她们剥得赤身裸体,搁进西欧古典神话的背景,她们便是世世代代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山林小妖。当然,丑女孩黄小玫除外。”

“原以为再见到刘峰会认不出他来。二十岁他就那样,跟你多熟你扭头就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倒不如丑陋,丑陋可以是Logo,丑到一定程度,还惊世骇俗。而他不丑,假如由丑至美分为十个刻度,他的相貌该是五度。穿军装戴军帽的他,可以往美再移一度。尤其穿我们演出的军装,剪裁考究,面料也好,那种羊毛化纤混纺,特挺括。他的相貌没有问题,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因此不管我们曾经如何在一个队列里出操,在一个练功房里踢腿下腰,在同一个饭堂里吃“菜脑壳炒肉片”,在同一幢红楼里学文件、搬是非,总之,不管我们曾经怎样紧密相处,在一起糟蹋青春(八年青春!),都休想记住他长什么样。”

两篇小说的女主人公黄小玫和男主人公刘峰,一出场,都是在形象上颇费笔墨,这是作家故意的设置,严密的构思,只有非常平常、甚至是丑陋的男女主人公,才能体现出作家原始构思的主题宗旨。而电影是视觉艺术,为了画面美感,吸引观众的目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导演冯小刚没有办法按照严歌苓的小说意图去做,遵从电影的规律,选择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很漂亮、很英俊的演员。看过电影儿的,会记住男女主人公第一次出场镜头,何小萍在军区文工团大门口那一个微笑的特写就很讨人喜欢,那么下面的故事发展,按照严歌苓编剧和原著小说的故事,是需要丑陋的角色,才能把这些故事情节合理化演绎,而让一双漂亮俊朗的男女主角表演必须在丑陋的人物身上才可能发生的故事,这就是我写的影评标题:“编剧和导演的错位合唱”。

严歌苓在短篇小说《耗子》里,用黄小玫这样一个人物形象传达的,是在任何一个群体里,都有人特别招人喜欢,或有人特别招人烦,有的人被大家尊重,有的人被大家下眼瞧、被大家搓球儿,这个黄小梅和后来的何小曼,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一个丑陋的、最卑贱的女文艺兵,其实,像这样的丑陋女孩应该是进不了文工团的,但是严歌苓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黄小玫的父亲是个老革命,母亲是舞蹈艺术家,一个革命婚姻所产生的红二代、文二代,黄小玫的文艺细胞更多遗传自革命父亲,在文工团,她是业务最不行、专业最差的,根本不是学舞蹈的料,是他母亲走后门儿给送进文工团的。中年人都知道,在七十年代,军人的社会地位非常高,那个时候谁要是能够实现参军的愿望,比现在出国留洋被羡慕,所以说,这个小说里,有严歌苓隔着岁月对过去苦难的一层表达,但实际上,当年能进了军队文工团,他们大都是当年的“贵族”。

《耗子》是女主人公的独角戏,为什么叫耗子呢,女文艺兵的巧克力被耗子咬了,丢了可惜,那么谁吃呢,给黄小玫最合适了,黄小玫也有自尊,她丢弃了这块巧克力。黄小玫在练舞蹈的时候,有人发现她的裤裆开线了,如果是其他女孩儿,小姐妹们可能会告诉她,让她去换一条舞蹈练功裤,但因为这是黄小玫,反而有人逗她说:小玫,你这个后桥翻得好,给我们多翻几个。平时总也不受称赞的黄小玫,突然有人说她后桥翻得好,她就热火朝天地翻起来,裤裆开线越来越大,终于变成了开裆裤,众人就都取笑。这样的一个形象,当电影里所饰演何小平的演员苗苗一出场,那样讨人喜欢、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若在群里头被大家搓球儿、下眼瞧,有点不合情理,所以说何小萍受到群体的排挤,就失去了逻辑真实的合理性。

《耗子》里的黄小玫离开文工团了,是因为什么呢?她穿别人的舞蹈裤,结果那个战友姐妹们烦她,不让穿,就换了一条大号裤子,当时就用大别针把裤腰抿一下,结果在上台演出后,大别针就开了,针扎在她的腰上,为了演出,做一个动作就很扎痛,最后倒在舞台上,摔伤了。黄小玫到了军队医院,结果成了一个好护士,在边境作战中为救护战友成了女英雄,最后承受了这光环压力而疯了。

《耗子》的黄小玫,是《芳华》何小萍的一次预演,《耗子》里还出现一个男配角池学春,是一个很文雅的英俊男子,但是他也是犯了这个作风问题,被小女兵的母亲来单位吵闹,然后被大伙揭发成**成性的恶棍,这么一个人物形象,其实就是后来刘峰的最早雏形,但是严歌苓在《风华》里面把他改造成了活雷锋,改造成了形象和专业都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人,可是他有一个闪亮的优点,像雷锋一样是个道德标兵,这是一次成功的改造,刘峰的付出换来了精神上的崇高荣誉,得到了其他战友所没有的到北京去开先进表彰会议的机会。小说和电影里面,都有刘峰进北京开会,给战友们带东西的这个情节,而且在电影中,开头儿就是刘峰开会,把何小萍带回了文工团,而且还帮着何小平隐瞒不好的家庭出身,其实小说里面是高干子女郝淑雯作为考官,把何小曼从上海招进了文工团,按说,对郝淑雯来说,何小萍招的兵,就应该是属于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郝淑雯应该处处罩着何小萍,结果呢,是郝淑雯带头领着大家欺负何小萍。

在小说《你触碰了我》中,写的是群像,何小曼算不得第一女主人公,围绕第一主人公刘峰,有四个重要的女配角,有萧穗子、郝淑雯、林丁丁、何小曼,电影大约只改编了小说的前半部,对大家退投之后的内容,只是匆忙那么一交代就过去了,大家还记得《亮剑》吧,电视剧只改变了半部小说。

刚才我提到了林丁丁,《你触碰了我》或者是《你触摸了我》,这触碰触摸的就是林丁丁。刘峰喜欢独唱演员林丁丁,那么林丁丁喜欢谁呢,她喜欢摄影干事,还有军医,还想嫁给高干的儿子,最后嫁到了海外。如果只看到电影而没看到小说的观众,会觉得刘峰与何小萍是郎才女貌,多么合适的一对儿,而且何小萍还喜欢刘峰,那他为什么去摸那个带刺的玫瑰林丁丁呢,在电影里,这是一个重要的缺失,没有这个情节,刘峰为什么爱林丁丁,没有铺垫。看电影的观众知道,何小萍为什么喜欢刘峰,是刘峰把何小萍带到文工团的,在众人嫌弃何小萍的时候,当所有男战友因为何小萍出汗多,体味重,拒绝伴舞,是刘峰站出来,跟何小萍搭档跳舞。当他们跳舞的时候,刘峰搂着何小萍的腰,那是一次温暖的触摸,就是这触摸,让何小萍爱上了刘峰。但是刘峰不爱何小萍,在小说里,他们人到中年了,刘峰依然没有触碰何小萍的身体,没有形成爱情的最完美结合。刘峰这一生,只爱林丁丁,爱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可为什么电影里删了这个情节,应该是不好表现,或者可能拍了,但是掐掉了,传说这个电影为了什么什么,剪了很多镜头,比如何小萍在高原为退役骑兵跳舞,小说里描写了,电影里拍了,可放映时剪掉了。小说里,因为A角受伤了,何小曼这个B角,被鼓动冲了上去,获得了放光彩的机会,跳舞的时候,两次跑错位。网上流传电影里被剪掉的何小萍在高原舞蹈,非常精彩,是华彩段落,就不应该剪掉。看过《美国往事》,几个小时的电影,我最喜欢的一个长镜头,就是几个少年主角,在码头上漫步,那个最小的小男孩,在前面跳踢踏舞,跑来跑去,那种欢快的感觉,非常引人,我重放了几遍。没有观众会因为电影《芳华》增加了半个小时长度,就提前半小时退场,那么谁嫌长呢,可能是电影院线,因为电影多半个小时,从一天来排片量来说,肯定会少排两个场次,收入就少了。

小说里,刘峰来自家乡山东的梆子剧团,他上身长,腿短,翻跟头这个本领过硬,一路翻跟头翻进了文工团,而且他两条腿的着力不一样,就是有一条腿在旋转的时候使不上劲儿,所以他平时经常一只腿穿军鞋,一条腿穿着舞蹈鞋。在日常生活中,走着路,随时旋转一圈儿,练那条腿的力量,有个电影海报,就是用了这个形象细节。

小说里描述,林丁丁是个娇滴滴的上海姑娘,皮肤嫩白,像花瓣上的露珠一样,她是知青,在地方文艺团体抽调到军队文工团的,年龄比较大了,但在智商上特别娇嫩,说什么假话,她都会来句“真的呀”,好像啥也不懂,其实在情感上,她比谁都懂,是装傻。

当时文工团有个要求,声乐演员也要练形体,林丁丁刚来,不知道文工团有个规矩,就是在女兵的生理期,可以请例假。例假这个词,就是在延安时期,革命队伍里,女同志每月请假,不好意思直接说月经,就说例假,例行的假日。林丁丁在生理期上形体课,辅助教导她的,是刘峰,穿着灯笼裤的林丁丁练踢腿,很认真的刘峰,一次鼓励林丁丁:加把劲儿,认真点儿,结果,林丁丁灯笼裤里头就飞出来染满了月经血的卫生纸团。作为男青年,刘峰最近距离地接触到了作为女孩子最核心的隐秘,他心里产生了想法,从此刘峰爱上了林丁丁。

林丁丁的性格呢,本来自己扑上去,把这个东西捡走了就结束了,有的人看到,更多的人没看到,结果林丁丁到了女厕所去嚎啕大哭,哭得全团的男女战友都惊动了,不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这个情节为后来的触摸事件做了很好的铺垫,林丁丁的性格决定了这个触摸事件的发展。

刘峰因为道德品质的高尚,上级想给他提干,送他去培训学习,但刘峰为了和林丁丁在一起,放弃了这个机会。在文工团里,猪跑了,喊刘峰去抓,地板坏了,刘峰修,他这革命的螺丝钉,到处都需要。炊事班马班长要结婚了,新娘要一对沙发,在当年这是很贵重的家俱,刘峰从小是跟父亲学的木匠,就给这马班长打一对沙发,被萧穗子看到了,沙发打成了,刘峰到女兵宿舍,来请萧穗子来看沙发,其实,他真正要请的是林丁丁。

请大家原谅我如此复述这个故事,因为学创作,就是要以人物和故事来透视作品所要表达的宗旨。

小说里,男战友向女战友献殷勤,都在青春期,就是觉得有意思了。刘峰请三位女战友吃甜面团,萧穗子和郝淑雯后来明白了,刘峰的目标是林丁丁,有一次萧穗子和郝淑雯外出归来,感觉到屋子里有甜点的味道。在电影里,这个情节用文工团吃饺子来表现,刘峰专门吃破了的饺子皮,上海姑娘林丁丁不爱吃饺子,刘峰给她煮了面条,然后这林丁丁的饺子,又被萧费子送给了她喜欢的小号演奏员陈灿。我们这回到触摸事件上,林丁丁参军以后就没见过沙发,听说有沙发了,她要去看一看。

坐在沙发上,说起了刘峰不接受提干,他对林丁丁说,我一直在等你入党,原先怕说你这个影响你进步,我喜欢你。面对一个男子的情感表白,作为女孩子林丁丁是羞涩地半推半就,不是完全拒绝,这已经是七八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邓丽君的歌声在大陆里偷偷流行了,刘峰说邓丽君歌中唱的,都是我要对你说的,林丁丁说,早知道这样,不给你听了,然后林丁丁想走,刘峰拥抱了他,触摸事件核心就在这里。在道具间,刘峰的爱情表达被林丁丁拒绝了。小说里面,出现了一个孩子,看到林丁丁哭了,回家跟父母说了,事情就公开了。电影里,这“触摸”,就是他们拥抱的时候,被两个过路的战友看见了,说林丁丁腐化雷锋,然后丁丁说,根本就不是我,哭着跑了,回到宿舍里,更哭的了不得,萧穗子和郝淑雯就问怎么了,听说被刘峰抱了,郝淑雯出来打抱不平,说林丁丁,摄影干事能抱你,刘峰为啥就不能抱,你有不接受爱的权利,他有爱的权利。在这一段情节,小说写得很有意思,林丁丁说,别人行,可刘峰就是不行,谁让他是雷锋啊。郝淑雯说刘峰长得又不难看,林丁丁说,没说他难看啊,这都满拧了。然后林丁丁反击了:你说刘峰好,那为什么你不嫁他?你为什么不劝萧穗子爱刘峰。结果,这些女战士都因为刘峰是大好人,谁也不愿意嫁给他。这里,小说主题之一就体现出来了,雷锋被神化了,就不应该有人间烟火味,不应该有世俗的想法儿,林丁丁说是“脏脑筋”。

当年宣传雷锋的时候,也是这样只宣传雷锋的精神、品德的力量。《雷锋的故事》那本书里,过滤了雷锋的情感生活,其实雷锋在离开团山湖农场的时候,有一个女青年“姐姐黄丽”给他写过一个临别赠言,就有一种青年男女之间的情感表达,雷锋在辽阳弓长岭铁矿的时候,有一个老乡女工友跟他有过情感交流。八十年代末,再版《雷锋的故事》沈阳军区作家陈广生补录了关于雷锋的情感生活。

刘峰当时这种爱情表达,却被社会政治严重地扭曲了,被打击成**,下放到边远连队里伐木。这时候,女主人公何小曼——何小萍,冲到了这个故事的第一线,在所有人厌弃刘峰的时候,刘峰离开的前夜,何小萍去看刘峰,把刘峰丢掉的荣誉证书,收藏起来,而且她公开当着其他男战友喊:刘峰,明天早晨,我送你。电影里,在细雨霏霏之中,何小萍送刘峰,就像当初刘峰带她进文工团。因为这个刘峰被众人抛弃,何小萍也想抛弃文工团这个群体,伪装有病,拒绝跳舞,是政委鼓动她上了舞台,然后又给下放到军队医院去。在军队医院,何小萍才真正找到了最合适自己的位置,成了护士骨干。战争发生了,男女主人公双双上了前线。刘峰一心求死,想以当烈士来挽回自己的声誉,结果他战火中失去了触摸林丁丁的那只手臂。

小说里,何小萍也成家了,丈夫排长也在对越反击战中牺牲了,然后她连背带爬十里路,把一个男战友救护下来,被宣传成为了英雄,在这种英雄的光环下,何小萍承受不了,发疯了,在那个短篇小说《耗子》里,黄小玫发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们别把我当作女雷锋,雷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句话,就变成了《你触碰了我》中的男主角——活雷锋这么个形象。

刘峰去看望疯了的何小萍,何小萍根本不知道刘峰是谁了,不认识她曾经的爱了。疯了的何小萍,有一个情节很打动观众,让人眼中含泪,就是文工团姐解散之前,到医院慰问演出,在熟悉的音乐曲声中,何小萍走出剧场,在月光下独自舞蹈。这个情节,让我想起了毕飞宇的中篇小说《青衣》结尾,京剧演员筱艳秋失去了舞台,她就在剧场外的飞雪中,边唱边舞,她的经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黑窟窿。还有这个核心触摸事件,同样跟毕飞宇的小说有相似,就是获得茅盾奖的《推拿》,其中重要的情节是王医生和他的媳妇,包括小马,都是盲人,小马非常喜欢听嫂子的声音,这个女性的声音迷住了青春期的小马,然后他超过禁区,拥抱了嫂子,被拒绝后,小马就有负罪感,最后开始跟发廊女来寻求解脱。《芳华》小说中,刘峰退伍之后,成家了,媳妇跟长途汽车司机跑了,然后刘峰在海南蹬三轮车的时候,他想改造一个发廊女。《莲华经》里有一个故事,有个作恶的大荒神,观音菩萨化为一个美女嫁给他,用爱来感化大荒神改变成好人。刘峰想当男菩萨,但是做好事得有经济实力,他养不起发廊女,刘峰失败了。

小说里没有何小萍入伍后军装照相这个情节,电影里这个情节贯穿首尾,最后,刘峰与何小萍去烈士陵园看望战友,那小火车站的最后一场戏,刘峰把从文工团地板下拿出来的当年何小萍被羞辱而撕碎的相片粘贴起来,重新送给何小平,看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破碎的芳华,还能拼贴完美吗?和小平这是拿着相片,对刘峰说,你知道吗?当年你下连队的时候,我去送你,是想跟你说一句话。刘峰问何小萍是什么话,何小萍说:你能抱抱我吗?这个“抱”,其实就是触摸,刘峰拥抱林丁丁堕入了地狱,当他拥抱何小萍却升入了天堂,所有看这部电影的人,对于刘峰与何小萍的遭遇,在结尾这个情节画面的定格中,获得了一点心理慰藉。

在辽宁省图书馆的“领读者”活动上,我和大家交流这部作品的时候,有一位老阿姨说,看这部电影,觉得刘峰他们好人没得好报,这就不是好电影儿。但是,无论如何,冯小刚把一个边境作战的老兵形象送上银幕,这就是突破,是对当今电影的一个贡献。严歌苓是边境作战的亲历者,她的小说中已经几次描写了这场战争。创作是自由的,宣传是有纪律的。其它的,我就不再讲太多了,对于我们喜欢创作的人来说,欣赏《芳华》,理解作者创作一个艺术形象的递进过程,是有启发的。

我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受众,被炒新闻引导,成为《芳华》的一个观众、一个读者,文学创作,无论用什么方法、用什么语言,民族语言也好,外国语言也罢,最终都是要写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故事,透视人物和故事感受文学艺术之美。严歌苓和冯小刚,用这部作品,共同触动了我们所有人心底的青春记忆,触碰了我们所有人的芳华,谁的青春不芳华呢,只不过,每个人的芳华都是有苦又有甜。记忆是有选择的,我们能够记得住的,哪怕是过去的错误和痛苦,在记忆中也不再那么苦,也不再那么痛。就像我们看电影《芳华》开篇,对革命经典舞蹈《草原女民兵》的模拟再现,不再洋溢革命的激情,而是弥漫怀旧的浪漫。小说里,林丁丁跳舞,是穿灯笼裤排练,我们在电影画面上看到的是青春女孩们穿着紧身塑体短裤,成排的秀美颀长大腿,那是一种惊艳的美丽,就像日本小说《细雪》里的俳句:美人排成排。我们从艺术审美的愉悦角度,宁愿接受这种违背生活真实的艺术诺言。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是不同的,有一位湖北省的老战士跟我说,电影《芳华》里拍军装照这个情节是不对的,新入伍的战士穿军装,不带领章、不带帽徽,女主人公偷穿军装拍照,违背了军纪,那不是几个战友私下就可以决定追究或者放过的。对我们创作者来说,要记住这一点,我们要表达的是自己头脑中的艺术真实,它大于生活原型,只是从逻辑情理上,尽量别过于违背,把握好受众能够接纳的分寸尺度。小说《芳华》的结尾,刘峰重病临终前的岁月,是何小萍陪伴在身边,他们生活在一起,却没有实现爱情的完美结合,这是作家的狠心肠构设,给读者心理上留下了永远的遗憾。最美的艺术,永远是悲剧!

我们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吧,谢谢朋友们的支持,感谢盛京文学大讲堂这个平台,再会。

                                                                                                                                 【根据网站大讲堂语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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