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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1日 周三
【曲日光】千古词帝(三)
日期:2018-01-22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曲日光
点击:636

上次我们探讨了词帝少年时不思政事一心向佛及登基后醉生梦死的生活;那时候他的诗词大都是描写奢华的生活和男女爱情。
李煜或许是千百年来最无奈的人,他本来不想做国君,但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25岁的时候在金陵登基即位,作为国君他不思治国。沉迷在诗画中的李煜,宋军已经攻到城下了竟然不知道,最后念完一首唐诗奉表投降。
成为阶下囚的词帝,因为无力保住自己的国家而陷入了极度的悔恨之中,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但把亡国的责任全都归在李煜头上,有点不合情理的。在他父亲做皇帝的时候,南唐就已经向宋俯首称臣减制纳贡了。
在他做皇帝期间,他派七弟去宋朝进贡,却被宋太祖扣于汴京,李煜上表乞求放回弟弟,未得允许。李煜羞愧难堪,觉得对不起弟弟,更主要是对手足兄弟的安危抱有深深的担忧,懦弱的他常常痛哭。
为此,他填了一首《清平乐》,表达了自己的思念、痛苦与愁恨。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这首词深刻而生动地写出了人生悲欢离合之情,引起后世许多读者的共鸣。
词的上阙:
开篇一个“别”字,单刀直入,点出题意,紧扣人心。
因为郁闷,一下子就把那种郁抑于心的离愁别恨毫无遮拦地道了出来。
落花不解人情,像飞舞的雪花在空中凌乱地飘着,落在身上弹都弹不掉。可见作者因为思念站在树下发呆许久了。
大家注意一下“拂了一身还满”,非常通俗的句子,这在唐诗里面是看不到的,这是李煜词的创造,他打破了唐诗的规格,用了一种新的语言形式。
我们再看下阙: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注意第一句的节奏,“雁来/音信/无凭”(2、2、2),非常有节奏感的句子。
让我们有点回到了南朝的四字句和六字句的感觉,不是唐诗那种2/2/3句式。
大雁从空中飞过,竟然一丝消息都没有,失望至极。
想在梦中与亲人相会吧,距离又实在是太遥远了,所以“路遥归梦难成”,这是已经到了很绝望的状态。
古人认为梦境往往是相通的,在梦中我梦到了你,同时你也能梦到我。
那么对方作不成“归梦”,自己也就梦不到对方了。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失望与忧怨。
所以他说“离恨恰如春草”。
这种心里的难过,就像春天的草一样,越长越盛。不停蔓延,离恨也越来越深,无从排解。
 “更行更远还生”, 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你走到哪里,它们都在眼前,使人无法摆脱。作者的离恨是无穷无尽,有增无减的。
如果说上次课我们讲到几首词,他的生活相当的华贵、奢侈,看不到他的忧愁。
那么这首《清平乐》表达了离愁别恨,让我们看到了后主忧愁抑郁的一面。
其实,宋朝灭南唐是大势所趋,李煜继位,能维持政权达15年之久,已经不易了。
他整日诗词书画,不思政治军事,宋军南下的时候,他才如梦方醒。
从皇帝忽然变成俘虏,巨大的命运转折使他在文学史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不懂政治,不会带兵打仗,但在文学艺术上,却是一个奇才。
降宋后,李煜以帝王之尊度过三年以泪洗面的囚禁生活,他的艺术风格,思想上由对宫廷的奢华、风花雪月的沉迷留恋转变为含意深沉,痛入骨髓的家愁国恨。
这种转变使他的词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艺术上都达到了高超的境界。
这三年的作品成就在很大程度上超过前期,可以说,李煜的词站在了那个时代的顶峰。为后来的词人,开启了新的风格和发展道路,从而造就了万紫千红的宋代词坛。
更主要的是,他让词这个文体,在中国的文学艺术之林拥有了一席正式的地位。
那么,李煜词之所以流传千古,影响着他以后的历代词人,并赢得普通人的喜爱,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李煜虽然把一些非普遍性的感情,一些重大的情感内容,比如说亡国之恨,引进了词中,但是这种情感,他通过我们普通人很熟悉的场面、形象的语音,自自然然地抒发出来了,绝不是空头口号。
他后期的文学忽然跳到很高的境界。这样一个角色,也许是非常值得我们去理解的。
下面这几首就是他的后期作品: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是李后主一首重要的作品,可以看到他亡国后生命的转折,好像忽然感觉到自己过去的富贵繁华都幻灭了。
这是后主对自己一生最诚实的回忆。
看词的上阙: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这是说从他的祖父到他的父亲,再到自己,南唐开国已有四十年历史,南唐拥有方圆三千里的土地,是幅员辽阔的大国。统治的数十年,他没有想过这个国家会灭亡。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宫殿高大雄伟,可与天际相接,宫苑内珍贵的草木茂盛,就像罩在烟雾里的女萝。
几曾识干戈——在这种奢侈的生活里,我哪里知道有战争这回事呢? 
再看下阙: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那一天忽然变成了俘虏,我因为在忧虑伤痛的折磨中过日子而腰肢减瘦、鬓发斑白。
传说宋军把他抓到汴京后,宋太祖还封他一个“违命侯”。宋太祖招待群臣吃饭的时候,对李后主说:“听说你很会填词,我们今天宴会,你就填一个词,再找歌手来唱一唱吧。”
李后主便写了词给大家唱。宋太祖称赞说:“好一个翰林学士。”这让词帝感到是一种侮辱,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帝王。
沈腰潘鬓消磨——这句用了两个典故:“沈”是沈约,“潘”是潘岳,两人都是历史上的美男子。
李煜很有趣啊,他都是阶下囚了,可心情很糟糕的原因却是令他自豪的身材容貌都要憔悴了。
这个时候还在意身材容貌,是不是太有意思了!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中国古代有一个习惯,亡国后,君王要到祖宗的坟墓前面去磕头,跟自己的祖先告别,然后辞庙。
最是仓皇辞庙日——李后主用了“仓皇”两个字,是拜完庙就被宋兵抓走了,他觉得很惨。
他说:最让我难忘的是慌张地辞别宗庙的时候,宫廷里的乐队、教坊的乐工们见我被抓走了还奏起别离的歌曲,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形,令我悲伤欲绝,看到平常服侍我的宫女,只能垂泪而已。
有人不喜欢这首作品,说到了这个时候李后主还“挥泪对宫娥”,真是亡国之君,实在太过贪好女色,亡国的时候还惦记着宫娥。
如果他说“挥泪对祖先”好像比较可以被原谅。
王国维却认为他作为诗人的真性情就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
他是个痴情汉,要走了,最难过的就是要与这些一同长大的女孩子们告别,这是他的真性情。
因为他从小就不谙世事,不研究政治,没有感知家国到底是什么。对他来讲,家国只是供他挥霍的富贵。
李煜的结局,是南唐第三代皇帝的悲怆结局。得到这个结局之后,他感到很难堪,却还是那么天真,不知道亡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北方之后,觉得身上背负着亡国之君的罪过,才有了忧愁之感。
这就是李后主的词,他能把自己的内心、真切的心灵感受坦率地表达出来。
在政治上,李后主是亡国之君,可是在文化上,没有李后主或许就没有宋朝的词。
再看一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这是李后主的词中我最喜欢的一首,它的意境非常迷人。
上片写春天的晚上,在窗外潺潺的雨声中醒来。今天我们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是感受不到“帘外雨潺潺”这种意境的。
如果是农家院,比如辽南房前屋后种植果树的农家,就能感觉到窗外的春雨拍打着叶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也就是“帘外雨潺潺”。
这是李后主在被抓到北方后一个夜晚,听到窗外潺潺的雨声,忽然醒来。
“春意阑珊”——“阑珊”这两个字有慵困、慵懒、迟延的感觉,就是形容一种情感。
比如“夜阑珊”就是说夜晚好像老是过不完,漫长,牵连。
“春意阑珊”,这是作者的心情,一种在春天时黏腻、不明朗、忧郁烦闷的心情。
“罗衾不耐五更寒”——人被雨声惊醒了,身上的罗衾挡不住夜里的寒凉侵袭,帘外,是潺潺不断的春雨,是寂寞零落的残春,这是李煜听到雨声时心里的荒凉感,非常苍凉。
 “梦里不知身是客”——他被雨声惊醒后,才发现刚才的梦里忘记自己身为俘虏,似乎还在故国华美的宫殿里,贪恋着片刻的欢娱。
 “一晌贪欢”——“一晌”是很短的时间, “贪欢”这两个字用得非常准确,把那种吃喝玩乐、追求感官享受的情形都体现出来了。
 其实,“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李煜做的一种生命形式的告白,生命其实就是这样的状态,当你不知道后面等待你的是死还是活,只能是“一晌贪欢”。
李后主在写这首词的时候,也许心境已经完全沉淀下来了。他已经不仅仅是在怀念故国,也是在思考自己这一生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再看过片三句“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独自莫凭阑”--是连接上面的情绪的,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眺望,其实有非常哀伤、孤独的感觉。
因为“凭栏”而不见“无限江山”,又将引起“无限伤感”。所以还是不要凭栏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非常直接,被押往汴京容易,想要再看到故地可就难了。句子夹杂着多少伤感和悔恨。
“别时容易见时难”也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
两人都是难,但区别很大,李商隐的 “相见时难别亦难”是人与人的关系,是分别时的不舍。
而李煜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则是你与自己生命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李煜就哀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水流带走了凋零的花,春天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很快消逝了。
 “天上人间”——这是今夕对比,意思是在故国是在天上,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现在成为阶下囚。
另外“天上人间”也可以理解为李煜面临生命最后的死亡状态时的迷惑,死后的我是在哪里?在天上还是在人间?词人梦醒之后对将要去哪里充满了迷惑。
能以白描手法诉说内心的极度痛苦,具有撼动读者心灵的惊人艺术魅力。
这首词,情真意切、哀婉动人,表现了词人的亡国之痛和囚徒之悲,具有撼动读者心灵的惊人艺术魅力。
王国维就说:主观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李煜后期词反映了他亡国以后囚居生涯中的危苦心情,确实是“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有时候,我觉得后主是人类普遍性感情的代言人,下面我们来看这样一首词: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首词,最开始读的时候,我那时大概十一二岁吧,当时不知道李后主,单看这首词,以为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写的。
后来才明白,这是一位亡国之君所作的亡国之音,有他亡国的深切哀痛在里面。
开头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一个人一句话不说,或者是有话说不出来,或者是他想说却没人可说,于是就一个人登楼,就这么一句,就让我们心里觉得闷闷的、重重的。
有话说不出来,孤孤单单的他站在寂静的西楼,只好对着弯弯的月亮想着心事。这是很凄凉,很寂寞的样子。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也好像有过这样的感受,孤独的时候独自对着月亮,所以这样能引起共鸣的句子,我想大家都会喜欢。
 “月如钩”,交代了这是一个月亮不太明朗的夜晚,因此,想要登楼散散心,其也是望不远的。
他所处的是一个深深的大院子,没有人,只有一颗或几颗落叶的梧桐。让我们感到这是一个清凉的秋天。
梧桐在古诗词里面常常带有伤离、悲秋、悼亡的含义。总之,是代表特别伤感的情绪,比如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幽深的庭院被清凉的秋色所笼罩。
“锁清秋”的“锁”字用的非常巧妙,他让我们想到主人公在囚禁生活中的感受,孤独而又凄凉。
他和这清冷的秋天,和这几颗寂寞的梧桐,一起被锁在这深深的庭院之中,没有出去的希望。
在经过这样的环境气氛渲染之后,作者在下阙,开始自然而然地抒情,这离别的愁恨剪也剪不断,理呢,刚理完马上又乱了。
这样的愁绪让人实在没办法啊,真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什么滋味?其实非常浅白,就是离别的哀愁,就是一种滋味,可是这个滋味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李煜从江南的富国之君,沦落到北国的囚徒,从快乐的云端掉到痛苦的深渊,叫他如何去适应呢?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尽是对故国的思念与离愁,它们困扰着他、萦绕着他,让他心乱如麻,五味杂陈,就那样挥之不去地盘旋于他的心头。
他无法述说,也没人述说,这种痛苦真不是常人可以领略的滋味。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非常有感染力的句子,今天我们的周围,很多人也在引用这几句。我们也会遇到“剪不断、理还乱”这种心乱如麻的情形,可见李后主的词非常有影响力。
这几句所表达的情感也是非常女性化的,我在初读它的时候,以为是一位失恋的少女写的,那时候看不到资料书,课本上都是毛泽东的诗词,能看到诗词书的人都很少,所以全凭自己的想象去理解。
这首词只用简单明白的语言,浅浅地说出来,所以,我们读到这几句词,他就到我们的心里去了,到我们的精神灵魂去了。
我们也许说不出来好在哪里,但就是喜欢,就是觉得好,所以有一个评论家是这样来评论这几句词:绝无皇帝气,可人可人。
意思是说,看不出是皇帝写的,真是太可爱了,真是太可爱了。
后人评论:
生在帝王之家,却无帝王之志,登上帝王国主之位,却无国主之行。身处国君至尊,偏怀赤子之情,欲保做人尊严,却又懦弱怕死。身陷囹圄之中,却又不忌言辞。
对于有着帝王和词人双重身份的李煜来说,这种矛盾的性格,注定了他悲剧的人生,而他大起大落的悲剧人生,有铸就了他词的无穷魅力。
清人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这样评价的: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他认为李煜和李清照分别是男女词人中写的最内行,最有本来面貌的杰出词人。
明朝有位评论家,叫卓人月,他也对李煜和李清照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是这样评价这两位是:后主、易安,直是词中之妖,恨二李不能相遇。
意思是说:李煜和李清照这两个人,简直就是词这个世界的妖精,他们两人不能碰面,真是太遗憾了。
这一男一女两个词妖如果碰面,会发生什么故事呢?这就无法想象了。
一代君王的得失功过都化作尘烟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而他开创的“士大夫之词”千百年来一直被继承发扬。
可以说,如果中国文学史上没有李煜,也许就没有后来的士大夫之词。
作为阶下囚的他,以寄托感慨、忧国伤时为主体的词征服了整个汴京。
李煜死后,汴京的文人都开始填词,从此在宋初就掀起了填词的热潮,由此可见李后主对词的影响有多大。
这位亡国之君,也将永远顶着“千古词帝”的光环。

【编者按】【网站安检助理:孟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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