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1月22日 周四
当前位置:主页 > 讲座
【美丽讲堂1期】散文的细节与味道
日期:2017-03-04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邓迪思
点击:1241

说起散文写作,最难把握的两件事是味道和细节。写一篇文字容易,写出味道难,很多写作者差就差在语言的味道上了。什么是味道呢?味道包含风格与个性,还包含语言的复杂性,语言有嚼头,筋道儿,有劲儿,有余味。

细节又是什么呢?这好像是个简单的问题,生活细节、事物细节、人物细节、心理细节……很多,但是,许多爱好者细细地写了生活中的事,为什么没出彩呢?其实在文学中,最最重要的细节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么说,你与其写长城,不如写长城下的一颗小草,这比长城更重要。给大家一个忠告,你要学会观察那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先说说味道吧,味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呢?玩过玉吗?玉要把玩,把玩时间长了,上面就出了一层油,这叫养玉。玉这东西一出油就有意思了,语言也一样,要出油。怎么出油,你得多琢磨,这儿磨磨,那儿磨磨,磨着磨着就有看头了。

大家看看王开岭的语言,那种油润润的感觉,那叫一个妙。

这个发霉的早晨,连公鸡都不会为它打鸣。

你只能用“沦陷”来形容。

诸如“黎明”“晨曦”“曙光”之类的词,和它一丁点关系没有。这只是时间意义上的早晨,它的应有之义、美学特征,荡然无存。

你想起老电影里“旧社会”的天色,那种一看就痛苦就悲愤、那种专为“剥削”“压迫”“革命”服务的色调。

戴着口罩,我在公园里跑步。看上去像个弱智?像个嫌疑人?或者,像围栏里的猎物?

这种厚厚的防PM2•5的口罩,已非普通意义上的护具,它是武装,它把你拖入了一种战备状态。戴上它,你就有了斗争的心态,你对天空充满敌意,对周围一切有了一种冷蔑的味道……这太糟了,这种心境对一个无条件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的人来说,简直是侮辱,是极大的伤害。

王开岭《这个叫“霾”的春天》

第一句“这个发霉的早晨,连公鸡都不会为它打鸣”,这话写的,为嘛呢?雾霾嘛,没太阳,公鸡当然不叫了。这话你可以这么写,“这个雾蒙蒙的早晨,没有太阳,连公鸡都没有叫”。也可以表达吧?但是这么一写,就平实了,大白话,没味道。味道就在于一个巧妙的比喻“发霉”,还有一个拟人,“公鸡都不会为它”,就这么弄两下子,语言就活了,也挺简单的,是吧?再往后,沦陷,为嘛呢?整个大地都被雾霾侵略了,国土在沦陷啊。够劲,这词好呀,太贴切了,是吧?你也可以用别的词,但劲道儿肯定差了。再往后,“时间意义上的早晨”,又为嘛呢?因为雾霾把早晨的一切特征都遮没了。

说到这里,大家就会发现,王开岭写文章他老是拐弯抹角,读的时候让你停顿一下,微微地想一下,不至于你一望而知,也不至于你太费脑筋。这就是有味道语言的特点,要让你把玩一下。所以我们常说,写文章不能太顺溜儿,顺溜的一般不是好文章。

有的作者生怕读者连这样的话语也不明白,一定要写得连小学生都懂。他是怕我们小学没毕业吗?那文章,一泻千里,飞流直下。一般情况下,这么欺负我没学问的文章,我都侧目而视。

再往后看,雾霾像什么?像旧社会的天色,这话,有意思了;专为剥削和压迫服务,可以理解,专为革命服务,这就更有意思了。自己把玩去。

像弱智,像嫌疑人,像猎物,这三者又有什么共同点呢?

接着,对天空充满敌意,对一切冷蔑,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吗?

越往后看,越有意思,是不是?

语言怎么有嚼头?话里有话,不是一眼就明白的,有些话,让你稍停一下就懂;有些话,让你多停一会儿;有些话,你且琢磨去吧。

有个文学大师说,骂人的最高境界是让人根本看不出在骂他,过二十年后才明白,噢,原来当初他在骂我呀。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散文的语言,和想象力有很大的关系,想象丰富了,你的语言才能饱满。饱满了读着才有嚼劲,不至于太撑,也不至于太饿。很多爱好者写作,最大的缺点是没东西,文字太瘦。人呢,流行减肥,对健康有好处;可文字,千万不能太瘦了,否则干巴巴的,有种吃柴禾的感觉。

想象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奇,不是“似曾相识燕归来”。读一篇文字,刚读几句,就觉得,哟,熟脸;再读几句,还熟脸;这时一种厌食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编辑一般都容易得厌食症,因为千篇一律的文字太多了,所以编辑都挑食,越厉害的编辑越挑食。

什么是饱满、有嚼劲儿的语言,看看这个:

月亮白天不出来,是因为它没有衣裳。它听说夜里人全都睡觉了,鸟也入睡。月亮方敢夜游,因为它没有衣裳。

喜欢望月的人不讲廉耻,如我,看月亮如何白白胖胖。我夜里不睡觉,只为看一看月亮。从窗棂看到的月、从回廊和柳梢头看到的月都差不多,都是月亮的这一面,或胖或瘦。它半个月减一次肥,再胖再瘦。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更真切,因为洗过。但钻进水里的月亮胆子小,即使微风,也要哆嗦。它怕有人不睡觉、偷窥。我懂月亮的担忧。为了夜跑,我买了一件反光背心。车灯照过来,背心的条纹射出强烈的反光。我在这条宽阔的蒲河大道上奔跑,虽有车辆驰过,看一眼反光背心心则安。一次,我奔跑中涌现尿感,挑选一个茂密的树丛它背后解决。钻出来,我才想起不必去树后解手,反光背心告诉所有夜车的司机我正树后撒尿。月亮你太亮了,比我穿反光背心还亮,你怎能避免别人仰望呢?为护卫你的冰清玉洁,要么穿衣,要么调低亮度。你别相信人夜里睡觉这个传说,我在网上见到无数月亮一丝不挂的照片,替它捏一把汗。

鲍尔吉·原野《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

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这标题一看让人吃一惊,然后再一想,废话,月亮当然不穿衣裳了;再一想,哇,好有诗意,冰清玉洁的希腊女神,裸体是那么美。

月亮白天不出来,人睡觉时才出来,因为没衣裳,这是何意呢?他说月亮是个羞答答的裸体少女。

这想象还不算什么,往下再一联想就有意思了,喜欢望月的人不讲廉耻。“不讲廉耻”“不知廉耻”这两个词本来是差不多的词,几乎没区别,但在这里那区别就大了。不知廉耻,那就是没皮没脸。但不讲廉耻,在这种语境下,可不是不知廉耻的意思,而是知道廉耻,但月亮太美了,厚着脸皮也要看,是侧面形容月亮之美的,这话有味道吧?

会写的作家往往会造成一种独特的语境,这种语境呢换别的词儿不行,不能用同义词,就那一个妥贴,独一份儿。

不讲廉耻看月,那是不是偷窥啊?至少也是个偷香窃玉之心。为了偷窥月亮,夜里不睡觉,从窗户看到柳梢,月亮的大粉丝,追着月亮跑。把月圆月半想象成减肥增肥,这有何意呢?这用一句古诗“浓妆淡抹总相宜”,改一改,“肥形瘦态总相宜”,月亮不管肥瘦,都好看。这就是神,人就不行了,一肥了,就成婆了。

钻进水里的月亮,打哆嗦,胆小。不谙人事的美少女啊。这想象,真是把月亮写活了,写得那么绝美。但是,你看看,鲍尔吉·原野没用什么美轮美奂的词,他就是用特殊的方法来形容,来拟人化,写出了特殊的感情,这样就写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月亮。

但是接下来鲍尔吉·原野写了一件煞风景的事,撒尿。这么美的月亮,写撒尿,是不是煞风景啊?初看是这么回事,但仔细一想,不然,这有两个用意:其一,他的目的是为了写我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大男人,还那么害臊呢,躲树丛后面方便去,你这么美少女式的月亮,却大胆地把冰清玉洁的身体展示给人间,你多单纯啊。这是故意写的,故意以俗人之心度女神之腹,造成一种反差,人是多么俗的高级动物,月亮是多么美的自然女神。其二,他是为了收一收笔,不能光写仙境式的事物,全飘在天上,那不行,太虚了,要接点地气,要写出一点人间烟火味儿。这点可得注意,很多爱好者写美景,恨不得写成仙境,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此曲只应天上有,那样写会很腻,甜腻腻的,也太飘渺。好的作家懂得拿捏,一旦写得太美,要用点不美的事物来削减一下;一旦写得太幸福,要用悲的事物冲淡一下。很多奥斯卡大片,电脑特技师会故意把做得太像的事物弄得稍微假一点,这就是艺术,艺术在似真非真之间。

散文的想象和语言,应该是不走寻常路的,有新意就有味道了;没新意,就像天天吃馒头,根本吃不出馒头香来了。但是很多作者,模仿能力强,创新能力差,过去学过的,或者在报纸上读的散文,记住的,他能模仿着写出来,让他写新的,不会。其实报纸上的小豆腐块,同质化严重,基本上都一个样,有个性的很少。

再有一种味道,就是语言的创造性。来看一段:

随着风声消失的方向,你可以看见大海,看见大海上飘动的黑色帆影,以及亿万斯年沉淀而成的珍珠,在珊瑚丛中,在温柔和凶残的海底世界,展现着她们独有的光彩。不论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她都不会拒绝。正是这种坦荡,从而制止了血腥的争斗与同类的戕害。也正是那种美,去掉一切人为的痕迹,在自然的大漠和雕刻下,形成了自己的品质。

杨献平《沙漠过客》

这篇是写沙漠的,但是作者联想到的是大海。沙漠风停了,出现海浪涌动的景象,然后他产生了独特的联想。另外呢,沙漠以前本来就是大海,它们之间也必然有共同点,自然的容纳之美。这段文字的特点是巧妙过渡,从沙漠到大海,再从大海到珍珠,再到海的品质,容纳一切,接收一切。然后捎带着写出人类的血腥和争斗,最后归结到大自然的品质上。

这种写法,是一种诗的跳跃,一般在诗歌里才会有这么大的跳跃。另外感情上也是波涛起伏的,你可以看见大海,她们独有的光彩,她都不会拒绝,这种说话方式是倾诉型的,低低地对读者倾诉。筱敏《捕蝶者》也是倾诉型的,这种倾诉型的语言,看似是在对读者讲话,实际上是作者自言自语。

诗一样的语言,独特的联想,倾诉的表达,全都糅杂在一起了,是不是很新颖呢?

新颖了还要独特,有自己的体温,或者说有自己的体味儿。语言所散发出的气息,有个人的鲜明特征,但是这点呢,还不能用风格两字完全概括。我个人觉得,风格好像气质、性格,还不能完全代表味道,味道应该掺杂着个人内心冲动,文学主要是内心冲动造成,换一个情景,换一个时间,就写不出来了。它是一种很内在的东西,潜意识深处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有的作家风格是固定的,总是那样的语言风格。但是,每一篇和每一篇味道不一样。可能味道也是一种在场感,不在场了味道就没了。

再来看一种味道:

借由父亲的口唤,我才带着家族的胎记,来到了父亲的出生地,喀什伽师县和夏阿瓦提乡的喀尔萨村。我相信我的出生,或多或少寄托着祖辈神秘的心愿。亲人在前世向后人无法传达的愿望,会以神秘的方式,在子孙身上留下一些痕迹,比如一颗痣,一块胎记。亲人的愿望,我背负了半个世纪,借由这块胎记才明白。

那些父亲在伽师乡下的亲戚,被我找到的时候,他们对早年出走的我父亲浓厚的思念,在见我之前的半个多世纪,已酝酿成地火或涌动的暗流,遇到了我即刻喷涌而出,他们用亲情淹没了我。

他们掩埋在内心深处的亲情,像在地下埋了一个冬季,熬过了漫长寒冬的葡萄藤,遇到了春天,本来蜷曲的藤蔓蓬勃茂盛,抽枝拔节,膨胀的根系使地崩土裂,不管不顾地伸展过来紧紧地簇拥着你,让你来不及审视就彻底陷入。强大的血脉,破土重生。

帕蒂古丽《胎记》

古丽在她父亲在世时,是没去过父亲的家乡的,但她始终有种心灵感应,相信她父亲的魂灵能够带她去看看,胎记就是父亲留给她的通过家乡的神秘钥匙。也是这块胎记指引她回到家乡,胎记又像通灵宝玉,维系着她的生命。

胎记是祖先在后代身上留下的愿望,这句话实际上包含多层意思,一是身份,虽然她是混血儿,但终归是维族人,她要回归民族的怀抱;二是文化,祖先的音容笑貌留不下来了,但独特的文化必然会留下来,祖先的愿望必然是让她传承维族文化的;三是宗教,她毕竟是伊斯兰教的信徒,而喀什这地方因为在边境,更接近阿拉伯的信仰,所以那里的宗教比其他地方更严格,她要从宗教的神秘性中寻找人生信仰。

胎记,有实写的成分,有虚写的成分,更多的是象征意味,意味着身份的印记,民族的印记,文化的印记,宗教的印记。所以她这篇散文,明写自己,暗里写更大的文化背景,文化传承。以前散文基本上是写实的,但现代散文融入更多的现代主义手法,运用了大量的象征和隐喻手段。

正是因为胎记的多重含义,才有了下面两段,这两段写亲人见面的场景,没有一句生活细节,全都是心理感受。写亲情就像地火,就像熬过一冬的葡萄藤,淹没、簇拥、血脉重生。但是这些描写意味着什么呢?表面看,就是亲人相见巨大的激情。其实不然,这里边还有一个隐喻,和胎记联系起来,说明无论什么情况,这种民族性、文化基因是割不断的,哪怕只连着一线,只要相遇,就会彻底回归。如果写实,写亲人相见的场景,这种味道就出不来了。

这种语言的味道让人思考得更多,要深思才能找出答案。所以语言是复杂的,简单的语言是不会有味道的。

高手写作,其实就是多想几层,多想几步。其实人类的文明,始终是求智的。文学越来越复杂化,就是求智的结果,这种现象,是人类思考越来越深刻导致的。

细节是作品的关键,作品好不好,主要看你会不会选择细节。哪些东西对文章而言,是决定性的,奠定了某种基调,哪个细节就是好的。哪些细节是无用的啰嗦,那就是可有可无的废话。

爱好者的问题是不会选择细节,老是写一些常人都知道的细节,连篇累牍地写了一堆,但没一样能打动人心。

再看看王开岭的散文:

这个早晨,我并不孤独,一位遛狗的人,迎面走来,他戴着口罩,而狗没有。走近了,我认出了那狗,也知道了主人是谁。两个蒙面人,谁都没打招呼的意思,狗也一声不吭,垂头丧气……这是个好主人,他每天赶在上班前来公园,不是为自己,他要释放掉狗一天的体力和激情。

我突然回头打量那只狗,它的鼻孔,它的肺,完全暴露在有毒的空气中,它没有拒绝的权利,更没有防护能力。

王开岭《这个叫“霾”的春天》

怎么反映雾霾对人的影响,按常规思维模式,会写造成小孩子咳嗽了,老人犯病了,更多人得癌症了,让人心情烦躁,出交通事故了等等。这些都是人皆所知的常识,你把事情写得再细,也改变不了你写的是常识。

文学靠什么打动人呢,是人性,嵌在人性深处的悲哀。你看,王开岭选择了这么个细节,人和狗。

雾霾天,人戴着防雾霾口罩跑步,这本来就有点神经病,自然不愿意让熟人瞧见。结果还是遇上熟人了,但遇上了也没认出来——两个蒙面人,这意味着什么,雾霾隔绝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怎么认出来的呢,是通过狗认出来的,一瞧狗,噢,原来是他。但是紧接着来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谁都没打招呼的意思,狗也一声不吭,垂头丧气”。认出来却不打招呼,为什么?怕被笑话。但是为了身体,不锻炼还不行。就这么尴尬。那狗呢,狗肯定也认出人来了,狗的嗅觉非常发达,所以它不叫。有意思的是它也不好意思打招呼,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看看,这人与人之间,人与狗之间,都到了什么地步了。雾霾好像是一场洪洪烈烈地社会运动,气氛紧张,谁都不敢吭声。然后又来了个人性的细节,狗没有防护,但它一定能嗅出重金属的味道,所以它沉默不语。

这些细节,看着是幽默的,但一下子把人性的悲哀给烘托出来了,是不是?这细节,话也不多,但句句都击中要害。这是一篇批判文章,整篇文章是刀的话,细节就是刀刃。锋利不锋利,全看细节选择了什么样的材料。

再来看一种细节:

望月要到海边。这一面十里沙滩,那一面万顷海水,四外无遮无挡。月亮升起来,海水忙不迭把它的金光往岸上推送,企图埋在沙子里。这样的夜,海与夜空已浑然一体,只不过海在颠簸金光。无风无云的月亮在海面上航行,掉到海里也没关系。它不怕湿了衣裳,没衣裳。此夜月是君王,地上无山无林,没有河流与庄稼,只剩下反光的海水。白帆与海鸥全已停歇,让出天空和海面,由月亮独步。大海用动荡来迎接月亮,并没让月亮感动。海无须集体摇摆,划区域掀动波浪,鼓过掌的就不用再鼓了。月在海上穿行得很快,它听说海风里的化学物质具有腐蚀性,月亮也不例外。海边房子的门窗和墙都裂缝了,海风撕裂了它们。在海边呆时间太长,会沾染方言。月亮提醒自己,全世界海边的居民都不说官话,无论里昂、悉尼、纽约、上海、青岛都是如此。这些地方的人又侉又洋。

鲍尔吉·原野《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

鲍尔吉·原野用了大量篇幅写月亮的美,写出了月与海融为一体的景象。海水推金光,月亮是独步的君王。他的目的是什么呢?这些细节是为了呼应什么呢?他是为了写出大自然才是地球的主人,人类应该为自然让步。白帆、海鸥让出天空和海面,就为了让月亮在海上自在地漫步。海浪怎么样呢?为这位纯净的君王鼓掌。自然的美景写足了,渲染够了,接着来了几个细节,海风里的化学物质具有腐蚀性,海水里什么腐蚀呢,盐是腐蚀物,连不锈钢都腐蚀,但作者显然不是指的这个——因为后面接着有一句,海边房子的门窗和墙都裂缝了,海风撕裂了它们。为什么?这说明,海水被工业污染了,有毒。渔民没鱼可打,只能跑日本和韩国的海域去偷鱼。偷不成,没有生计,那就只能撤离了,人去屋空,所以裂缝了。月亮的美衬托人性的悲,是吧?

然后又来了一个奇怪的细节,说海边的人不会普通话,只会方言,又侉又洋。侉指侉里侉气,土气,媚俗,华而不实。也就是说又土又洋。真的不会说普通话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吧?说得这些大城市的人一个个像土豪似的,有钱,就是没文化,俗气。

站在作家的角度,这些人只重视经济利益,忽视自然的美,他们是破坏环境的罪魁祸首。至少在我们国家,很多原生态的环境,是为这些大城市的发展做出牺牲了。

月亮是不愿意和这样的俗人与罪人打交道的,所以它在海里运行得很快。写了一大片美景,最后归结到人与自然不能和谐相处的悲哀上。其实也就几句话,但这不显眼的几句话,却让全文落到实处。如果鲍尔吉·原野全部写月亮的美,没有一点现实反映,那么他这篇美文就会显得很浮,虽然美,但是是无用的美,没有人文情怀的美。所以,细节选择一定要选择那些能够反映人类的悲悯情怀的,这不是文以载道,而是人类的一种正常感情,有点良心的,怎么也不会为破坏自然鼓掌的。

再来一个生命的细节:

有时小孩捡起掉在檐前的碎冰柱,放到手心里,让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化掉它。能感觉到至手心渗到身体里的那种冰冷,小的,细的,却是长的,持续地驱散着体内的热气,有些疼,有些痒,又有些冷,打个激灵,手心里就全是水了。后来想,或者那是一种惊醒的感觉吧,好像科幻小说里的能量输送,能将一些你身体所陌生和原本排斥的东西,一丝一缕地融开来,接纳、应允、同化,组成最终的你。

指尖《假春天》

前面的那些,碎冰柱一点点手心里融化,让我说,是细节的前奏,真正的细节是什么呢?是有些疼、痒、冷、打激灵,然后突然惊醒,就是这儿,惊醒,这是很重要的细节。反映什么,反映生命的包容和接纳,从排斥到接受,到组成生命的一部分,人生的每一点滴,都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排斥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对不熟悉的事物第一反应是排斥,这是人类的惯性。但是人类文明的发展,恰恰是接纳那些外来文化,外来事物,而不是排斥它,从来走向文明的高级阶段的。从不接受外来思想和文化的种族,现在还是原始部落。

接纳是一种生命的美德,包容也是生命的美德。

其实讲到这里,我想大家也都明白了,什么是文学的细节?不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细节写的是小事,但承载的是大事,它是针尖上的舞蹈,它是通过一滴水来反映整个世界的。

最后,我所讲的只是针对爱好者写作主要弊病,在文学作品里,味道和细节肯定不会像我讲得这么片面和这么浅薄,它还包含更多的内容,更深的内涵,毕竟,文学的创造是没有极限的,天空有多远,思想就有多远。

【编者按】美丽文学社讲堂首期有幸邀请到河北省作协散文艺委会副秘书长、郭小川文学院副院长、《燕赵作家》社长、本社团顾问邓迪思先生做客,为我们讲解《散文的细节与味道》。这是邓老师在百忙之中特意为咱们创作的,让我们把我们最真诚的祝福和感恩送给他。【美丽编辑:程守忠】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中国作协号召广大作家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2017/3/4 9:26:11
感谢邓老师精彩授课,感念于心,祝福常在!
    2017/3/4 11:55:22
问候老朋友,感谢支持!
    2017/3/4 6:54:38
感谢迪思老师能够接受邀请为美丽讲此一课,受益匪浅,一切尽在不言中,遥握,祝创作快乐!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3973928位访客
网站总编:白小易 | 执行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
技术支持:海东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