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1月16日 周五
【三届赛.小说优秀奖】云逝
日期:2016-12-01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李凯
点击:1199

楔子

许芸芸要结婚了,就这样顾影自怜一般地对着镜子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些年浑浑噩噩地兜兜转转下来,她自己终于还是屈从于了内心深渊似的孤单,不再热衷于为了那些许诺里关乎情情爱爱的等待和彷徨。

许芸芸在整理婚礼的宴请名单时突然想到一个人:邵杞明。

那次分别后,他们已经六年没有见面。直到半个月前,她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兼上铺于仙仙在微信上呼叫她:“邵杞明回来了,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她用语音回复,直接打过去太显唐突,她不是心潮淡定,只是不会再像当年那般不顾一切地任性。

于仙仙的嗓门高了八度:“真的真的,我老公参加招标的时候遇见他了。他现在是东阳商贸的亚洲总代理。啧啧,那个浪子也有今天!”她紧接着又发了一个非常夸张的表情,来显示她的惊讶与兴奋。

“哦。”她回了一个字,心里扎了一根刺。

真不容易,很多人还记得他的身份定位是浪子,看来他从来都没有消失掉———在我们这些人的记忆里,仅仅是名字记忆里的三个字,邵杞明,就总是那样让人不得冷静。

“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静,还是平静的背后已经开始波涛汹涌了?!”于仙仙已经用上了阴阳不分的假声:“你和邵杞明那段‘风流韵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只是真是不懂你们两个人对那段往事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回来了,也没有联系你?”

“我要结婚了,下月十八号,记得来。”她忽略掉于仙仙的提问,趁她没发起新一轮的攻击之前关掉了手机。

她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回来,更不愿意相信他即使回来也不联系她。就算这即便已经不再涉及爱不爱,可是对于自己,他不是应该欠情还债吗?

贪心于冷静,痴迷于曾经,或许时隔多年在彼此之间已经存在了一道“铁幕”,阻断了可以相互心有灵犀的通路。

挣扎了许久,她在婚礼的宴请名册还是鬼使神地下加了一行:东阳商贸亚洲代理——邵杞明。

奇怪的是,明明电脑可以轻易解决的事,打上几个字不费吹灰之力,可是她却硬生生在纸上写了好多次,才打上去了字。

一、

在许芸芸的大学时代,有过一段疯狂的时光,那段时光就是她和邵杞明在一起的日子。在九十年代的校园,所有人都以标新立异为时尚,满街的喇叭裤爆炸头。而邵杞明本身,就和“标新立异”四个字牢牢地粘在一起,拽都拽不开。他是她们班的插班生,却比同学们大好几岁。他两三天才来上一次课,几乎全身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有伤。他总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留着寸头,右边耳朵上挂着至少三个耳环。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浓得媲美蜡笔小新的眉毛和深邃的五官,带着几分混血气质。他身高大致在一米八七左右,站在男生堆里总会第一眼显出来。这倒不是因为他高或者是有多么地吸引人地帅气,而是因为班里的其他男生都是留着西瓜头或爆炸头,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四眼仔。

对于所有女生来说,邵杞明是极有吸引力的存在,但是他周身似乎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警告,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去和他搭话。

而许芸芸,偏偏是个例外。她好像感觉自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通身澎湃。她当时错认为这就是爱情到来的前奏。

许芸芸生在小康家庭,父母都是教师,她从小在二十八中的家属院中长大。院里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教工子弟都是男孩,和他们从小玩到大,许芸芸的性格自然也被熏陶的有几分男孩子气。她喜欢冒险,追求刺激,总是喜欢尝试不被看好的新的款式的衣服,也喜欢拳皇之类有些暴力的游戏。从小到大许芸芸闯祸不断,许爸许妈操碎了心。到她上高中的时候,干脆把她扔到一个离家三千里的寄宿学校,眼不见为净。

离开了教师家属院,许芸芸反而开始有几分女孩子的模样。她开始留长头发,穿裙子,学着宿舍的其他女孩开始擦抹脸油。许芸芸是那种乍一看普普通通,扔人堆里都找不见,相处久了却会觉得很漂亮的女孩。用她上铺于仙仙的话来说:“丫就是一抽象大师作品,一般人还真鉴赏不了。”而她对此不怀好意而且具有开涮嫌疑的词句,她总结出了一套经过实践行之有效的万能术语,那就是“自有白马王子可以欣赏得来我的魅力。”

邵杞明是高一下半学期才转到许芸芸他们班的。他来报到的第一天就带着满脸伤,吓坏了班里的同学。那时候他们班的班长许琪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虽然许琪和许芸芸是一个姓,但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历史课代表,多少闹过几次不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许琪把邵杞明安排在了许芸芸后面。

虽然是前后桌,在最初的半个学期里,她只和邵杞明说过三次话:

第一次:“历史作业。”“没有。”

第二次:“历史作业。”“没有。”

第三次:“历史作业。”“能别问我了吗。”“哦。”

班主任是历史老师,每次查作业查的超细,但凡少写一道题都逃不过罚站、留堂的命运。但从没交过作业的邵杞明一直相安无事,原因是:许芸芸都替他写了。

许芸芸想,或许从那个时候,她就开始喜欢邵杞明了。

那个时候的喜欢,真心年轻得可以掐出水来。

而邵杞明真的开始注意许芸芸,却是升上高二之后的事。

高二的实践考察课需要分组,全班四十二个人两人一组正好二十一组,许芸芸自告奋勇地要和邵杞明一组。

于仙仙简直不能相信:“你丫疯了吧。”

许芸芸贼笑:“没疯没疯,老娘计划精准着呢。”

百乐高中的拖堂是出了名的,加上最后一节是人称“拖拉机”的数学老师的课,不加长个三十分钟就算不错了。下课铃响了整整三十秒,拖拉机仿若未闻,继续讲着那道讲了整节课的压轴题,全班同学偷偷叹口气,谁也不敢打断他。

邵杞明拎起包,准备从后门走出去,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许芸芸飞一般冲到后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他:“你不许走,咱们实践考察课是一组的,你得陪我去考察。”

“让开。”他压低了嗓子。

“不让。”许芸芸直接上手拉住他的斜挎包,“作业是要两个人一起合作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于仙仙瞪大了眼睛,另一个舍友陈珊妮却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拖拉机被彻底惹火了,操着一口河南味的普通话骂道:“你们两个翻天了是不是!都给我坐回去,谁也不许走!”

 

好吧,许芸芸竟然忘记了老师还在讲台上这回事儿......

 

于是,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拖堂后,许芸芸和邵杞明紧接着迎来了留堂的命运。

 

由于邵杞明是借读生,他的情况也一眼能看出来,班主任之前已经已经和任课老师们打好了招呼,所以老师们对于邵杞明迟到、早退、旷课、不交作业等行为基本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芸芸就不一样了,成绩徘徊在全班中游偶尔调皮的学生,属于往上拉一拉就有希望冲进不错的大学,放任不管就可能毁掉前途的学生,所有老师对她的要求都格外严格。所以拖拉机把邵杞明和许芸芸叫到办公室后,基本是两个态度,让邵杞明写500字检查明天交就放他走了,却把许芸芸留下谈话。

 

等到许芸芸听完老师一番长篇大论,苦口婆心的教导之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蹲在墙角抽烟的邵杞明,他的侧面总是给人一种潇洒浪荡的神情,手指间夹着香烟,望向芸芸的这一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终于完事儿了,走吧。”

 

那天,他们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陪她坐在学校图书馆的台阶上,直到夜幕降临。

 

许芸芸回到宿舍后,迎来了一轮接着一轮狂轰乱炸的提问。

 

“你和邵杞明是什么时候的事,快说!”陈珊妮首当其冲。

 

“你丫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你确定你能驯服得了他?!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儿啊!!”于仙仙紧随其后。

 

连一向寡言少语的莫茵都压不住好奇心:“芸芸,都是一个宿舍的姐妹,有事可不能瞒着我们。”

 

“当然有事,有大事了!”许芸芸双手一摊,委屈道:“姑奶奶看上男人了。”

 

从那天起,她坚定了要追到邵杞明的信念。而在现在的她看来,自己当时的以为了不起的决心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热血与冲动而已。她和邵杞明的爱情,只是适合发生在那段兵荒马乱的年轻里。

 

确定好婚宴名单,第二天一大早小姑子就陪着许芸芸去试婚纱。

 

许芸芸的未婚夫赖昂思是A城有名的地产商,家境殷实。许芸芸的小姑子赖思宇在英国留学六年,一口的伦敦腔,在她和赖昂思刚准备订婚的时候,这姑娘不远万里地从英国飞回来,只为了见她一面。

 

“我哥这些年交往过的女人不少,能走到这步的,你是第一个。”赖思宇上下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商品,“衣服穿得还算得体,香水也选的不错,化妆技术有待提高。恩,果然和外面那些妖艳的女人不一样。”

 

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你哪个大学毕业?”

 

“F大。”

 

赖思宇点点头,学校加一分。

 

“什么专业的?”

 

“涉外秘书。”当初她选了这么个奇葩的专业,纯粹是因为这个专业后两年有去国外留学的交换名额。

 

赖思宇皱眉,专业减一分。

 

“你和我哥怎么认识的?”

 

“恩……”许芸芸慢慢回忆,“在环城车赛上认识的,当时他和我是对手。”

 

“你会赛车?”赖思宇惊叫着站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恩。”许芸芸点点头。她喜欢一切刺激的东西,也许是受邵杞明的影响吧。在大三那年她开始接触赛车,也曾参加了墨尔本的车队。回国后她只是偶尔参加几场比赛,不再以此为生了。而2010年的那场环城车赛是她回国后参加的第一场比赛,也是这场比赛让她遇到了赖昂思。赖昂思成为她的手下败将后对她展开疯狂追求,这才有他们的今天。

 

自从那次谈话后,小姑子赖思宇就坚定地站在了许芸芸这一边。在某次赖昂思在酒店开房被许芸芸抓包后,赖思宇居然放狠话:“哥,你敢再对不住我嫂子的话,小心我大义灭亲阉了你!”

 

选婚纱时,许芸芸和赖思宇的眼光一致,看上一件抹胸侧开线设计有几分抽象风的短裙摆礼服,而半路赶来的婆婆却嫌太暴露,选了一件中规中矩拖地长裙摆,裙摆上有着欧根纱玫瑰的礼服。

 

天大地大婆婆最大,许芸芸和赖思宇只好屈服了。

 

看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许芸芸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其实如此殷实地过完一生着实是不错的。

 

过去的事没有理由再让它继续下去,爱不是万能的,我们总是逃离不了世事的摧残,不过今日迎来这样的婚姻结局也算是人生际遇没有辜负自己的璀璨。

 

一个女人努力让自己活得成熟知性以后,无非要的东西也就是这样而已。

 

“我许芸芸,要好好地活。”她对自己说,对着镜子,其实在她的潜意识里,镜子里那个绝对不仅仅是自己简单的映像,而是自己灵魂深处潜藏的另一个自己。

 

每个人可能都存在有双重人格,要么怎么依靠自我安慰活着。

 

然而,十分钟后她接到一个电话,便抛下了所有在脑海中验证推理而得出的自认为权威的种种结论,立刻换了一身素色清淡的衣服奔了出去。

 

电话那头是她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但是熟悉的味道几乎是弥漫在昨天,“芸芸,你好吗?”

 

她回答,“你说呢?!”

 

 

二、

 

A城这地方,哪里都好,就是交通太过拥堵。立交桥修了一架又一架,依然是“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是你在路上,我也在路上。”看着司机笨拙的技术,许芸芸都恨不得把他挤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开。最终,许芸芸在环城路上堵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赶到机场,这时候乔昱已经取好了行李,站在大厅里等她。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许芸芸气喘吁吁。

 

“劳准新娘大驾来接我已经不敢当了,哪还能再要求什么。”乔昱笑着把手里的行李分给她一半。多年不见,许芸芸已经和当初大不一样。乔昱本来想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可看着她精巧的编发,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机场的候车区早就有出租车等着了。许芸芸随便一招手就有的上来了,司机还专门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放到后备箱。

 

“先生小姐怎么走?”

 

许芸芸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摆弄着手机,听见司机问话头也不抬的把问题抛给乔昱:“怎么走,先回家?”

 

半天没听见乔昱回话,许芸芸这才转过头看他。

 

“我已经没有家了。你不记得了吗?”乔昱缓缓说道,眼睛里的那种忧郁,这些年过去,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变化。

 

乔昱也是和许芸芸一起在家属院长大的一帮孩子中的一个,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大人不多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事,乔昱家里的具体情况许芸芸也不大清楚,只记得从懂事开始,就没见到过乔昱的妈妈。

 

乔昱从小就生得白净,有几分女孩相,体质又弱,当时在孩子们中的外号是“小娘子”。而许芸芸恰恰相反,小时候和男生打架基本没输过,外号就成了“大力先生”。也因为外号,孩子们分组玩的时候,许芸芸和乔昱总是分到一组,许芸芸这个“先生”更不免要担起照顾乔昱的重责大任。

 

许芸芸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玩跳房子的时候,乔昱崴了脚。许芸芸背着他爬了六层楼。她到现在都搞不懂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对,应该说,她自己到现在,才算是懂得了一点点其中所包含的那股懵懂的意味。

 

而在许芸芸小学六年级那一年,和她同岁却跳级读到初二的乔昱被她妈妈接走了。当时小伙伴们还专门为乔昱办了欢送会,许芸芸记得那天乔昱一改平时“小娘子”的形象,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拍拍胸脯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当时哭得最惨的是许芸芸,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乔昱:“你一定要回来啊。”

 

然而,乔昱基本上是食言了,许芸芸从小学升上初中,又从初中升到高中,乔昱都没有再回来。后来,她偷听院里几个搓麻将的大婶们说话,才知道乔昱的妈妈把她接到美国去了。她一想,也对,自己如果去了那种金光闪闪的****国家,估计也不愿意再回来了。

 

然而,在她高三那一年,乔昱回来了。

 

乔昱的父亲乔生民和许芸芸的父亲许遇都是二十八中的历史老师。在许芸芸高二那一年,乔生民被查出来脑癌晚期。送走乔昱后,乔生民就一个人住着。眼看着人不行了,身边也没个照顾的。学校的老师们自发轮流去照顾他,许爸许妈是去的次数最多的。许芸芸也跟着去了几回,但没帮上什么忙,后来被许母以“学业重要”“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的理由禁止了。乔昱走的时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许芸芸偷听爸妈谈话才知道他住在美国密歇根州。她一周写一封信给他,放学就去学校对面的邮局寄给他,却都石沉大海,她对此并不意外,美国那么远,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间,何况中间已经隔了那么多年,即便是他执念不忘,岁月也会食言。

 

高三到来没几个月,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乔生民就去世了。直到他去世一个月之后,乔昱才回来。当时乔生民已经下葬了,灵堂都早就拆了,乔昱连他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看到。许父带他到他父亲下葬的那块地,但上面已经是厚厚的一层雪,连具体位置都找不到。乔昱就站在雪地里哭,许父叹口气走了,许芸芸却不肯走,硬生生站在几米外等他。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乔昱哭着哭着跪倒地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身体不住地颤抖。许芸芸走了过去,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将他的头按到自己怀中。

 

在那之后不久,他又回去了美国,他说那里他还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事情,他说这些的时候,显得异常地冷静。

 

许芸芸的姥爷是在她初三那年去世的,她知道亲人离开自己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她将乔昱的头顶在自己胸前,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北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乔昱却一点也不感到冷。乔昱后来说,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怀抱可以那么温暖,甚至是有那么一刻,他想一辈子就过这样的生活。

 

时隔多年回来后,乔昱决定不回美国了,留在国内。起初许父许母反对,认为回去美国才是乔昱最好的打算。国内的教育条件和文化水平都远不如美国,况且乔昱的母亲还在那边。

 

然而,乔昱说的话让所有人震惊了。他说,妈妈在把他接走两年后就在一场火灾中丧生了。而这些年来,他是自己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闯荡着。直到几天前,他才收到许芸芸辗转寄来的信,却没想到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许芸芸边听边攥紧了拳头,她不敢想象他经历了多少伤痛,遭受了多少白眼,因为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疼得一抽一抽的。然而,乔昱半工半读地念完了中学,甚至准备向常春藤的大学提交申请。许芸芸想,她记忆中柔弱的男孩,出乎意料的勇敢。

 

在那之后,许父许母看到乔昱,就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将乔昱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对待。那会儿许芸芸已经和邵杞明在一起了,许父许母拦都拦不住,对自己女儿失望透顶,转而把关爱全给了乔昱。然而很快,许芸芸发现,乔昱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而面具下的他,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第一个发现乔昱真面目的人是邵杞明。他一开始就觉得乔昱不对劲,那种直觉,是在黑社会摸爬滚打十多年练就的。出于保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许芸芸,只是警告乔昱离她远一点。

 

然而,他没有想到,乔昱的出现,像一阵飓风。仅仅三个月,就把他和许芸芸一年多的感情吹散了。

 

而许芸芸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会因为乔昱而动摇。

 

回忆的篇章一旦被翻开就停不下来了,唯有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直到的士开到许芸芸住的小公寓楼下,她都没觉察到。

 

乔昱卸下行李,偏头看一眼还坐在车里发呆的许芸芸:“到家了,姑奶奶,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拆散我和邵杞明的事。”许芸芸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吓到了。沉默了片刻,她悻悻地抬眼想看乔昱生气了没,却听到乔昱的声音:“那你恨我吗?为什么都不怨我?”

 

“我……”许芸芸思考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话。不怨,是假的。她当初那么爱邵杞明,和他分开的日子,她每天靠酒精来麻痹自己。怨,她能怨谁?乔昱只是他打发邵杞明的一个借口,拆散她和邵杞明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大概是受不了两人的磨叽,的士司机不耐烦道:“一百二十八块!”示意他们交钱下车。

 

“不好意思。”乔昱赶紧付钱把许芸芸拉下车。司机大哥瞪了许芸芸一眼,调转车头绝尘而去。

 

许芸芸垂着头,任由乔昱拉着她走进公寓。作为准未婚妻,她已经搬到赖昂司家里住了,这里也空了好长一阵子。乔昱推门进去的时候,被房间里的弥漫着尘土的空气呛了一口。

 

“嗯,可能需要打扫一下。”

 

“芸芸,过去的事情不可以重来,现在的却可以改变。你摸摸自己的心,就知道怎么选择了。”乔昱没来由就来了这样一句。

 

三、

 

他是个浪子,是和她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在确定自己在爱上他之前是先爱上了那份看起来一定会有波澜起伏甚至是惊心动魄的爱情。这就是心比天高的年轻,以为我们跟所爱之人合力,就可以在这个现实里所向披靡。

 

所以,当危险消失,生活平淡下来,不用每天面对打打杀杀,她却感到了之前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厌倦。比如,看着邵杞明离去,听着自己断断续续的呼吸,眼里流不出泪但是感觉自己是在撕心裂肺地哭泣,一切的不真实,就如同感觉是泪腺已经平白无故地枯萎,那天的夕阳就真的像是一面澄澈如水的镜子,照在她的身上,她就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可能成为的人物,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去改变,可是继续生活下去,总得重新找一个信念。

 

而她是他心中最独特的存在,对于她,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他真的不清楚。他只知道,她应该是他的,生来就是,一辈子都是。爱情的本质不就应该是商场诚信象征着的买定离手。直到多年后,他功成名就,用他曾许诺的现在以后,看着她挽着另一个人步入婚姻的殿堂,他才明白,心已负伤,爱不能忘,不过是对于年轻的空洞感叹。

 

乔昱说他暂时要住到这个公寓里来,理由简单粗暴,就是自己的现在正处于无家可归的处境,对于他的这个理应看来应该算是较为过分的要求,许芸芸一口答应,她的想法是既然这里自己几乎不回来住,让乔昱住在这里也不失为功德一件,她对于乔昱的情感,其实一直以来都是隐隐约约的不清不楚,从小时候到长大遇到邵杞明再到如今时隔多年的重逢,她不否认自己在乔昱的身上,的确是藏了一部分有关自己私心的希望。

 

乔昱在她的生命里,其实扮演过的更多的角色,应该可以算作是朋友过度,但又仿佛没有如恋人般将情感融入的另类那种,她一直都这样自信地以为。由于不汹涌而导致的稀疏的假意葱茏,其实情感在心目中应该是越来越浓。

 

总之从小到大的这些漫长日子所构成的碎屑般的产物,一旦是缝隙越多,可插进融入的种种类类也就不可避免地增多。

 

习惯了。不离开嘛。就这样吧。

 

其实这些词汇在情感的经营里,细细想来往往都是那种入不敷出的可怕,赊账,高利贷,一时头疼脑热造就的爱,痛快背后,习惯面前。乔昱绝对是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像诗不言志,形散神不散。

 

乔昱说,“你看看你的现在,不是很好地证明了你离开了那个小混混,你还是可以过得很好的啊,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认为我做得一点儿错都没有,我是在挽救你。”他一直都叫他“小混混”,当初因为这个,她和乔昱之间不知道爆发过多少次的矛盾,不过现在想来,竟然都已经珍藏在记忆里了,甚至还会有回忆时候闪闪发亮的色泽。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连杀了你的心都有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手,今天的重逢倒是给了我提醒启示,也许是同病相怜吧,现在的我越来越有种感觉了,拥有同样类型的伤疤的两个人,最适合当朋友了,如果当初不是小慈离开,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悲哀,或许我也是看在小慈的面子上才原谅你的吧,小慈是个多好的姑娘啊,只是知道珍惜她的人太少了,你们男人有时候就是十足的笨蛋,你现在应该肯承认了吧?!”许芸芸看向乔昱的脸,他的此时,容颜是在一刹那间显现出了那种月色清幽样的黯然神伤,无声地轻叹,来自于最柔软的心房。

 

“或许吧,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怨过你,你们都不相信我的判断,我虽然喜欢他,她真的不适合我,要是我们当时在一起了的话,现在的收场一定会是异常悲凉的。什么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倒是觉得针对反复思衬考虑过的爱情,这些都是无聊的扯淡,伪装着伤心断肠的感叹。”乔昱谈这些的话面带淡淡的笑意,就如同是甜蜜地去回忆一段过去的事,真的就像是解脱的样子,不过告辞的颜色显得火候不够,他毕竟还是想着她性格里的一部分,我一直坚信,就像小慈那样的女孩儿,你可以不喜欢,但是绝对不应该转瞬间就忘记的,就算那是邵杞明一类的人物,他也跳不出去那个怪圈里。

 

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欠了她的债,才会由于各种暗暗作祟的使然觉得她值得很多人来呵护,爱以及等待。

 

所以,我挺满意乔昱的回答。不爱了是不爱了,但想念是没有效过期这一说的,就像我对邵杞明,感觉是不会爱了,可当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算是得偿所愿了。

 

所以即便是当你一贫如洗,记忆里的那份信念起码是不会抛弃你的行李。

 

她愿意相信藏在乔昱心中和脑海里的,应该是这样的东西。她希望这成为一个在彼此心知肚明的前提下公开的秘密。

 

...... ......

 

当赖昂思拿着乔昱的照片放到许芸芸面前问她,“这个男人是谁啊?”她瞬间的吃惊以后就是冷静,脸色上似乎是没有任何处于慌乱而成的破绽,“我的一个朋友而已。”淡淡的语气几乎是一种唯美状的不以为意,她对赖昂思抱有着的情感,并不是那种可以炙热的能量,和他在一起走到结婚这一步,其实更准确地说,像是温和安逸的走投无路,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把结婚作为了赌注,看一看这样的生活方式会不会将自己的以后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她很长一段时间里,赛车几乎成为了她乃至思维上的禁忌,她吃力地凭着一己之力活了下去,熬到了现在,真不容易。在梦里,她时常感叹这一句。

 

“你这样的朋友不少啊,前几天不是才刚刚约见了一个大学同学,这才不过又几天,就又冒出来一个,难道是来扎堆参加我们的婚礼吗?”赖昂思自以为是是他最大的资产,他一直以来觉得只有自己才可以拥有一切该拥有的东西,虽然这样的话说起来像是语病,但是确实是他真实写照的心情。

 

“有什么问题吗?”芸芸问。

 

“当然没什么,您大小姐一个,我们哪敢有什么意见?!”赖昂思满嘴里是酸味暗刺,他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芸芸是数不清了,既然他喜欢,自己无所谓起来也是一样相得益彰的美满,这样的台,根本没有必要拆。

 

就如同是其实快结婚了,就没有必要再总是爱不爱的话挂在嘴边了,既然走到这一步,深思熟虑以后觉得适合以后生活在一处,谁对谁错,都不会再有谁无辜谁有罪这一说。就是这个道理,说起来感觉灵魂都是轻盈了几许。

 

“谢谢体谅。”所以许芸芸如是说。

 

“你真敷衍,你到底爱不爱我,我想听你的实话。”赖昂思幽蓝的瞳孔散发着深邃的气质,芸芸读不出真心,他第一次这样诡异地保持蠢蠢欲动的冷静。

 

“我不想说,可以吗?”芸芸的语气客气地推此及彼,她作为一个富二代的未婚妻,在生活交际的作风问题上,合格得几乎没有天理。所以她会有这样的底气,撇清嫌疑。

 

“不可以,这是你的义务,我们即将是要成为夫妻,所以很多东西出于某种责任基础上的信任应该交底。”他一本正经,证明了的仿佛只有他出自欲求不满的贪心,作为一个富家公子哥,他几乎拥有所有他们身上想到想不到的陋习,可他现在竟然还觉得自己应该再多一些其余事关真心的东西。

 

“那我问你,你在我之前,有过多少女朋友?或者说,除此之外,你玩过多少与你的真实情感不相关的女人?请你回答我,我对这些本来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既然你说是要交底,那就干干脆脆地交个彻彻底底。”许芸芸突然歇斯底里,把赖昂思瞬间吓到,跟他交往这么长的时间,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着实不容易,芸芸心里觉得有气,对于自己,她本来可以早就放弃这种自己不喜欢的生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才会准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赖昂思的确除了经济方面,就再没有任何一方面可以与芸芸找到共同的语言,也许在以前的时候还有赛车方面,不过现在不存在了,许芸芸现在对那个东西提不起来一点儿兴趣。

 

“啊呀--------你这个女人!!!这是个什么态度啊,一点儿都不友善,我们现在不就是在通过正规途径来进行谈判,干嘛要这样武力发飙?!”赖昂思就是以这种标志性的动作表情,来证明自己知错。

 

“赶紧滚!!!”许芸芸喊出这句话以后,便在迅疾的随后意识到,这里是赖昂思的家,自己才是真正的那个寄人篱下者。

 

“对不起,这里应该是你的家,昂思,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芸芸回过头来,泪流满面。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分手?!!你这是在开哪门子国际玩笑,现在订婚宴摆了,结婚请柬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有酒席、婚纱--------好吧,就算是抛开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我不在乎的,可是面子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就算是这并不是你理想中的生活,可是你想想生活之中,有几个人可以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自认为我可以给你的生活不错,为什么会突然就说什么分手?如果是因为刚才我的怀疑,我收回我刚才所说的话。”赖昂思说,他的表情柔软,芸芸真没有想到,这样的话竟然从赖昂思的口中说出。

 

“不是这个问题。”许芸芸说。

 

“那其他的问题就更不可能是问题了。”昂思看起来像是因为猜不透芸芸的心思而“抓耳饶腮”地着急。

 

“你总是这样,总是轻而易举地就拿你的骄傲随随便便地开玩笑,这样不好,昂思,你明白吗,我一直都在努力希望可以真正地爱上你的一切,对待你像丈夫一样亲近,可是我做不到,并不是因为我拥有同你一样的骄傲,只是我的心很小,藏了其他的事儿,剩余的地方给不了你满足的希望,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我觉得我像是一直都在欺骗着你的感情。”许芸芸没有流泪,只是语气间透出的那种亏欠性质的卑微,明明显显地沾染了这座城市交给人的心思,有些东西的确会无师自通,可是通彻以后,就是看破。

 

“我才不会介意的,慢慢来嘛,结婚以后的生活又不是谈恋爱,干嘛要那么强调感觉什么的重要性,其实我的婚姻思想是很传统的,我相信日久生情,沉淀和冷静,才是经营婚姻的看家本领。”昂思抱着芸芸,听着在他意料之中的破涕为笑。

 

她说,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说真的?”

 

他点头,这就是和好如初的最佳理由。

 

所以,严格说,他们并未发生争吵,辩证性的矛盾,其实本质上是渴望和解融汇的灵魂,这就是最平常,最实际的人生梦想。

 

乔昱和赖昂思就这样成为了好朋友,芸芸觉得甚是妥帖,一次酒吧宴请,乔昱无意间提到了邵杞明,看样子乔昱是醉了,所以芸芸不怪他,就像是那次回忆中自己醉了以后,间接拆散了乔昱和小慈,是一个道理。这或许属于患难朋友之间常犯的错误之一。

四、

“我们的关系就像是落难的兄弟,我是想说,即使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情,也可以相依为命的。”邵杞明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这样对她说,他就算是在青春最失意的时刻,都克制着不去碰她的身体分毫,甚至是连吻这样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他都开始给得很少。

 

“你爱不爱我?”许芸芸问。

 

“你明明知道从我口中说出那些情啊爱的,根本就是轻松廉价得一文不值,你干嘛怎么在乎这些东西?!”邵杞明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铺洒下来,伤口就好似化脓一般,蛆虫如流水淌过。

 

“我就是想听,特别是感觉我为你在犯贱而你视而不见的时候,就像是现在。”许芸芸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好悲哀。”

 

“我爱你,我爱你,真的,我不能够失去你。这样可不可以?!”邵杞明倦容覆盖的神情,寂寞地流淌着悲伤的冷静。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碰我,作为一个混黑道的男人,别让我觉得你是有那方面的病。你要明白,一个男人就算是再无能,只要有那方面的能力,谋个基本的生存也不是个问题。当然,它的逆否命题也是同样成立。”许芸芸恨恨地说。

 

“你丫发什么疯?!我这是对你负责!!!”邵杞明说,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

 

“为了我?!!你其实不就是为了那个贱货?!!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你别告诉我你是真的爱她,不过如果你这样告诉我的话,我也是不会惊讶的,毕竟你不是什么好货色,这样想来,其实你们凑合着狼狈为奸也挺适合。”

 

“你他妈的想死是不是?!!大不了为了证明我的钟情,我和你同归于尽,就现在!就现在!!这样活着,我他妈的也累得很!!!”邵杞明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要死大家就一起死,都他妈地死了才好!!!”

 

那个许芸芸口中的贱女人叫做绮梦,是邵杞明“老大”的女人。

 

当那一次芸芸到录像厅去找杞明,而撞到的场景却是他和那个叫做绮梦的女人从里间从容不迫地走出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这是我嫂子绮梦。”那个时候,想必傻子也知道他和那个他口中所谓的嫂子发生了什么。

 

事情终于败露,邵杞明因为搞了老大的女人而被追杀,绮梦逃出**来找邵杞明。许芸芸自告奋勇替他们阻挡**。就这么简单。

 

邵杞明说,“胡闹!”他知道,但凡是个女孩子,在那些人眼里就像是一盘端上桌的菜。即使,眼前这个长得不怎么样,甚至还没发育成熟。

 

“我会叫警察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死在这儿的。我还有很多好戏没看,就这样死了未免也太过遗憾。”他对她的言外之意咬牙切齿,所以最终同意。

 

事情结束。邵杞明问,紧紧地抱着她,“我已经欠你太多了,我不想再欠你了,你提一个要求,我帮你完成!”

 

“必须现在提吗?”许芸芸冷冷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绮梦。

 

“嗯。”他点了根烟,缓缓吐出,“只要不杀人,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许芸芸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要不让我把你阉了,要么就当着我的面跟她干一场,证明你还是个男人。”

 

“就这些吗?有没有更过分的其他?”他笑容可掬。

 

“就这些。怕了的话就求饶,别跟我恼羞成怒,我不想再吃那一套。”许芸芸也是微笑,她不知道这些事情能不能够让她感到制服的骄傲,总之她是清楚地明白,自己这样做,绝对不是仅仅为了听一句他的“卧槽”。

 

那温柔的笑容一直挂在他的脸上。他就带着这像夕阳一样的微笑清脆地给了芸芸一巴掌,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大颗大颗的。

 

“邵杞明,我是后悔了,你明明只能是一个混混,什么东西都给不了我,你说我凭什么爱你,我就问你,你说凭什么?难道就是凭借你玩过的女人无数,我就可以糊涂地以为你因为见多识广就会懂得给我多种多样,不同套路的幸福,这样对我一点儿都不公平,我就像是一个傻子,任凭你把我对你的爱弄脏以后扔掉,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他妈的真搞笑,爱上你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还整天担惊受怕地顾忌着害怕把你弄丢失去。你说我傻不傻,其实,我也想继续这样傻下去,可是我没办法,我累了,我已经尽力了,在这里请求你的原谅,恕我无法陪你在玩儿下去了。”

 

说完这一大串话,芸芸才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痛。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芸芸滚烫的半边脸,依旧温柔,残阳泣血般地说,“滚。你滚吧。以后遇到我这样的人,就别他妈再倒贴了,我跟你在一起,我玩儿不过你,所以我们的感情只有死不足惜一条结局。这些悲剧,虽然说于我口,但是出自你手。”

 

很神奇,那件事儿过去不久,绮梦就死了,听说被发现的时候,邵杞明是作为了第一个目击者,他很详细地跟警察阐述自己发现的过程,脸上冷静得像是早就对这种死亡的惨状司空见惯了。

 

“你认识死者吗?”警察问。

 

“认识。”杞明从容不迫地说。

 

自然,这样的目击者嫌疑太多。

 

芸芸见到邵杞明的时候,在案件告破以后,不出任何意外,是“老大”动的手脚。邵杞明打电话给芸芸,说,“现在可以见个面吗?”

 

“找我有事吗?”许芸芸问。

 

“有,跟你道个歉。”邵杞明的语气温柔,粘稠,“绮梦现在都已经死了,你总该消消气了吧?!”

 

“你什么意思?!”许芸芸暴怒,“你以为我会因为她的死而感到我亏欠她吗?!!她那是咎由自取,邵杞明,是你害了她,那种女人玩不得,现在这些都是你闯的祸,所以别觉得是我欠你的,恩和怨不是这么换算的。”

 

“有什么话可以现在下来说吗?我在你们家楼下。”邵杞明的口气和缓得有些病怏怏的感觉,但不是那种不屑的横扫,也不是暗喻的骄傲。

 

许芸芸从窗户往楼下看,他低着头,嘴里衔着烟,他就那样颓唐着,一心一意地等着她下楼,丝毫没有想要抬头,从四目相对里找一些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们去了最近的小吃街,白天的这里,稀稀落落像是即将要干涸的长河,挣扎着上演类于闲适的缓和。

 

“你很幸运,当了第一个目击者。”

 

“其实更幸运的是,我目击了她死亡的全过程,我甚至看到了她纯洁的灵魂是怎样从她肮脏的肉体里拼命逃脱掉的,她早就不想这样活着了,所以,我算是做了伪证,严格来说,她算是自杀的,而且是***。你看到的那种惨状其实是误解中的庸俗遗憾,目的就是让你们在欣赏她这样的结局的时候,觉得理所应当又觉得心惊胆战。”邵杞明说这话时,脸上的微笑应景地证明了他荒凉的骄傲,似乎此时从他口中流淌而出,无辜和罪恶的混合物,天衣无缝得犹如神助。

 

“你就是个疯子。邵杞明,你知道吗,你现在活像受了刺激乱咬人的变态。如果你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无聊的心得体会,你现在就可以滚了。我听明白了,你爱那个女人,爱那个死了还不安息的灵魂,爱自己骨子里犯贱的悲哀,好吧,我无所谓,我不会反胃,也不会骂你辜负我--------挣个鱼死网破,弄个头破血流,在以后的日子里如镂似刻地留着这残破的难忘印象,然后大大方方地说句好聚好散,这种把戏我也会,你班门弄斧不过就是想手劈了我,我说的对吗?”许芸芸把所有的言语都压在喉腔里,所以出来的声音阴郁,深沉,破击魂灵的美梦。

 

“我说过,我是来找你道歉的。”邵杞明说,语气像陌生人不牵扯任何情感的随意攀谈,没有挑衅,也不是克制而出的那种冷静。

 

“你现在就滚,没有你的道歉,我一样可以很好地生存,我昨天做梦我把你杀了,在给你碎尸卸肢的时候我竟然笑醒了,然后我就看到了午夜时镜子里的自己,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了些许,这就是这些年跟你恋爱我得到的所有东西--------恨意,杀气,还有午夜梦回时的那种涤荡在灵魂深处的失意,时时刻刻都在教唆着我一定要毁了你,好像那样才可以解脱我自己。你明白吗,我就是太爱你了,才会毫无阻拦地,不知不觉间,就贱到底了。”许芸芸的眼睛里起了一层霾一般的雾气,像是呼吸的通道错乱了的奇异悲凉,拖泥带水不彻底地绽放。

 

“所以,我对不起你。”邵杞明说,肢体上没有任何动作。

 

“行了,我知道了,所以,别放屁了,我求你了,滚吧。”许芸芸说,落寞的心河,干涸成沙漠。

 

“我们-------”

 

“既然你不想滚,那就坐下来陪我喝几杯吧。”芸芸说,微微笑着。

 

之后的许芸芸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跟杞明碰杯,不停地干。喝到最后芸芸拍拍杞明的肩膀,说,“杞明--------”说完她把碧绿的啤酒瓶摔在桌子上,凝固的绿色像是爆炸一样飞溅开来,带着啤酒白色的泡沫,芸芸正视杞明愕然的眼睛,“邵杞明,喝完这瓶以后,你不滚我滚,从此以后,我就当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然后,芸芸转身离去,夕阳在街道的拐角奋不顾身地流着鲜血。

 

“别觉得委屈,你以后一定会感谢今天这样的结局。”这是许芸芸没有听到的话语,邵杞明伴着泪滴,欣赏着结局的韵律,生祭死意......

五、

之后就是很多年没见,没有那种甚是想念,流言渐渐就成为了流言,因为无所惧畏,所以不去理会。

 

有人说邵杞明后来了很远的地方,继续混他的黑社会,芸芸听起来无所谓,说给自己听的东西,别人以为是慷慨地分享着秘密,只是在许芸芸心中,对这些不关于她切身利益的事儿看得很开,她离开杞明后成长得很彻底,好像是得以洞察所有自己感情戏剧的秘密,得意失意,自然地呼吸,生命就是简单二字而已。失去的东西,适合用于怀念,但是不适合用于可惜。

 

她现在总是常常在想,自己应该其实根本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爱邵杞明,就像是她现在对赖昂思一样,只是唯一的不同,是她不敢承认,自己哪怕其实连初恋都没有计划谈得认真,以为诚诚恳恳地爱过的人,现在的回忆里,只剩了一些空壳的场景用于凭吊怀古,供自己在享乐玩完毕以后体验生活般地青春“受苦”......

 

其实,越是历历在目的东西,就越是假象,我们怀念着的,不过是想要焚心以火,自寻折磨,坦然着以这种方式来承认,自己被曾经那些往事烙下的印痕,并没有让自己疲于容忍,证明强大的心灵下,自己“狡兔三窟”地拥有着许许多多的“心灵之家”,故事是讲述者口中的载体,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着许多事儿早就丧失了原本存在合理的意义,可是我们在回忆起来还是客里客气,好像当年面对时的那种欲语含羞,至今依旧没丢,珍藏在保鲜效果良好的心口,只是纪念的价值无需多言,适合于颐养天年......

 

跟邵杞明在一起时的那些心情,即便是后来冷静,还是会忍不住在眼眶里鬼使神差地上演脉脉含情.........

 

记得和他的第一次约会,他骑单车带着她。

 

邵杞明说,“天天骑摩托,骑单车这还是第一回。”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样子仿佛是很享受,或许每个男生的心目中,都在无时无刻地不在想着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年轻青春时的我们,就是这样幼稚着表现着自己以为的成熟,即便是他,邵杞明,一个满嘴豪言壮语,可以在那座城市的黑道里貌似混得风生水起,也不会例外,这就像是一个天意使然的道理,总不由分说地赐予我们它认为自身合理的结局。

 

许芸芸笑着问,甜蜜的样子展露无遗,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很爱,爱这样一个风格的男生,给她心潮的动荡,颠簸流离,相拥浪迹,青春里的那些傲气直感觉死不足惜,“那你干嘛骑单车带我?”

 

邵杞明回头,阳光的笑容,“你们女生不是都有单车情节吗?”

 

许芸芸幸福地笑了,浅浅的微笑其实言明是心头的那种骄傲,“其实我还是更喜欢摩托,这个玩意儿太慢了,一点儿也不刺激。我和其他的女孩儿不一样,所以我才敢义无反顾地喜欢你这样的男生,换成普通的女孩儿哪个会招惹你,你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还有就是第一次接吻,那也是许芸芸的初吻。

 

邵杞明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笨蛋,接吻都不知道闭眼睛,我都快吻不下去了。”

 

许芸芸竟然方寸大乱,电视里看过的那一套一点儿用场都派不上,“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邵杞明的笑总是不温不火,但是很形象生动地就给予了许芸芸温柔掺杂调情的感觉,“干嘛道歉啊,大不了再来一次嘛,闭上眼,还有牙不要咬的那么死。还要你们女生梦寐以求的舌吻不?!”

 

“滚粗!!”许芸芸爆发得相当不是时候。

 

不过当邵杞明奋不顾身地吻上去的时候,她还是在瞬间就缄默了,不仅仅是缄默,第一次经历接吻,身上就像是着了火,血液沸腾,融入的温度绝对是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刻骨,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将这样的场景铺张在记忆的隧道里,列车上载着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它们和谐地面对面,应该算是第一次这样盛装出席的会晤,不约而同地看着心花路放,绽开岁月静美热烈的精确,一击便中,许芸芸心房深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她想,就这样子,过一辈子吧,好好地为了两个人真心的爱情活着,以为落入俗套,依旧可以值得借助拥有而深感骄傲。芸芸众生的日子里,听两个人的呼吸,那个时候,一切什么都是秘密,好奇是一剂奇妙的药剂,锦心绣口也言不明的理由。

 

热衷于牵手,执念于坚信的以后,青春疼痛,孤独,辛苦,无助,缝补,粗鲁,惊恐......

许许多多的情感都一下子变得葱茏,因为爱情,一片冰心在玉壶,所以甘愿享受一切的孤独困苦,而不去设想自己是否会是受害者的无辜......

 

自那以后,许芸芸和邵杞明的爱情正式红红火火地宣告进入了热恋的阶段,用许芸芸的话来说,那段日子里的那种快乐,所谓独特之处,就如同融通了那种精致巧妙的退路,那种经历事后回想才会真正觉得骨子里那种软肋般的肮脏,有多么“火借风势”般地执着于毁灭的疯狂。

 

学习一塌糊涂,每天的生活起居,就是除了睡就是玩儿的轨迹,他们都没有去戳穿这样的秘密,因为,在那个失去理智的年华,这样做,没有任何的意义......

 

“如果我有一天突然怀孕了,你会不会立刻娶我?”许芸芸不分青红皂白地快乐,她知道那种源自内心的感受,来得汹涌并且不需要任何的理由,每当自己一想到现在跟邵杞明在一起,以后还会有可能用一辈子享受相守的时间来继续,她就有种自以为是可以超越生死,罔顾所有无以言表的修饰,甜蜜到发腻。

 

“难道仅仅是因为我闯了祸?!”邵杞明疑惑的神色,出神入化地表达了作为一个心智并未完全成熟的男人,所面临的抉择,仿佛涉及到不远将来的生存,那种纠结,像是出自灵魂颓靡的精神。

 

“胡说,你应该是要有一种即将生为人父的快乐。”许芸芸的眼睛里对这样的回答貌似很满意,不费吹灰之力,就原谅了很多看起来很像悲剧的甜蜜。

 

“快乐以后呢?!婚姻对我们来说,就像是爱情的殉葬,死得扭曲难堪才会拥有这样看似华美的遗憾。”邵杞明如是说,眼睛里深沉得像是在流淌着一条蜿蜒崎岖的长河,上演着心头眉间的繁重啰嗦,湮没一种苍凉的爱恨出色融没。

 

“你狡辩时的辞藻总是这样华丽,每次都让我于心不忍说你这些都简直是在放屁。”许芸芸笑着,幸福依旧毫无减色地溢于言表。

 

“你应该骄傲,这都是拜您老所赐,受您老的熏陶。”邵杞明自愿钻入“圈套”,满足许芸芸这种发挥中得心应手题材的骄傲。

 

...... ..........

 

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好脏,因为拥抱着贪婪,渴念着希望,把所有的热情都几乎用来了走过场,那段青涩残忍的岁月就像是质量劣等,做工粗糙的音响,播放着沙哑失真的感叹,说着外强中干的希望,领悟着沧桑变幻,褪去曾经往昔的热力,把逐渐的长大当做一种分阶段的结局,舒平呼吸,修复失去光泽的美丽,透露而出的,就是这如今看来的冒着傻气的悲剧......

 

邵杞明口中许诺的甜蜜,淤积在芸芸的心头,始终像驱散不尽的魔气,平白无故而来的反常威力,是心头葬礼感情丰沛的司仪。

 

记得,是葬礼。

 

许芸芸以为自己和邵杞明的重逢,会是在自己结婚的那天,她知道那个时候他一定是不会缺席的,他身上有种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如同许芸芸现在这样的直觉。

 

不想要的东西,越是不可以抗拒......

 

起承转合一应俱全的情节,风雪山神庙中上演的那种悲冽......

 

她和邵杞明再次时隔多年的相遇,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许芸芸的父亲因为车祸不幸去世,生命的那种脆弱,再一次印证了许芸芸的心路坎坷,必须要克制住内心的那种心魔,她感觉自己就算只是无欲无求地想一下邵杞明,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祸患,冷暖掩藏,悲欢浇灌......

 

举行葬礼那天,乔昱跟芸芸说,“邵杞明来了。”芸芸就是在这样一个档口无奈委屈又满含抱怨地哭了,她回头,就清晰地看到了邵杞明站在自己的身后,西装领带,眉宇间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混混的德行,就算是只是那样的一瞥,许芸芸也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感知到,现在今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所谓“前男友”,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算是志得意满的生活姿态,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可是对于现在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许芸芸来说,他今天这样做,无疑是想要再度以十足的把握,兴风作浪自己的生活......

 

所以那个时候,许芸芸其实只想对他说,“邵杞明,你的算盘打错了,你就算是刻意给我造再好的梦,也休想毁掉我现在的生活。”

 

可是他捷足先登,率先进攻了许芸芸进攻值爆棚,但防御性却若孤家寡人般薄弱的灵魂,他说,温柔,关怀地,他的以前,很少会选用这样的口气方式,来证明自己当时此刻的真实心智,在那个爱情兵荒马乱,情感撕扯血流成河的年纪,他好像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可以为你去死”这样听起来热血沸腾却经不得时间半丝冲击,年华星点推敲的话,每个人的所谓过的“年纪轻轻”,“血气方刚”,都不过是看客茶前饭后的谈资,“渐渐”二字所代表的那种消逝,根本不足以言明它在更新换代的浪潮下,那种精致短促,一闪而过的速度,犹如鬼神相助,是天意不可留的,如昙花浮现般的产物。

 

他说,“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眼神里流露出的婉转和表意时的悠扬,真的在芸芸的心中,就像是一阵清风拂面,所有的过往云烟都一笔勾销。

 

“你来干什么?”许芸芸是简单的疑问口气,她盯着邵杞明的时候,没有来由,心头像是被寒冰刺了一下,那沁人心脾的寒意,她无以言喻。

 

“我--------来看看叔叔。”邵杞明的吞吐,油然而生一种被质问时的那种无辜,他仿佛在那一刻是情到深处人孤独的产物,拿什么世俗互补,像是拿一抹翠绿,点不燃生机的整体,这不能概括为如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芸芸貌似话起了家常,她的神色,充满了世俗的生活气息,她不屑于隐藏秘密,或是体无完肤地去暴露自己。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邵杞明回答,语气轻缓,像也是“识时务”在轻微地感叹。

 

“听说你在外面混得挺好的,回来这里干什么?”许芸芸语气冷冷的,她的表情里所含有的那种需要参悟的东西,并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去隐喻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很有深意,不得真谛,我是说连她自己,都是既糊涂又清晰着他们之间可能的结局。

 

可是,许芸芸是真的不想再回到过去,跟他“心湖风又雨”地浪迹。

 

“没想到你已经快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都已经成为现在这样一个处境和模样了。”邵杞明说这样的话,在乔昱看来,纯属找骂,其实对于他和芸芸的分开,不管怎么说,乔昱他都是有一定责任的,他疯狂喜欢芸芸的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缓解那个时候可笑地由于占有不到而形成的孤独,还是以那样争风吃醋般的方式来减轻痛苦。

 

现在,当他刚刚感觉到一丝丝轻松,就又见到了邵杞明的那一副尊容,所以,他坚决有道理怀疑,这个不排除天意,但又绝对不会是像当日那般的对局......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说--------因为你今天的出现,我有可能就不结婚了,我也许还会讹着你,迫你给我未完待续的曾经结局。而我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单纯地折磨你,除此之外,别无他意。”她露出了惨淡又奸佞非常的笑容,那样就把悲剧的气氛造就得愈加浓重,愈加让人觉得生命所有的匆匆流逝,不可能是无债一身轻的彻彻底底的告辞,说不上来在某一天,一切的美丽都如同是过眼云烟,但是偶尔海市蜃楼般地看见,已足以把你我的那些感情天翻地覆地进行别有用心的温存,借尸还魂地继续生存在我们的现今,看我们表演带着枷锁的舞蹈,它负责把背景搞笑,算计我们成为在舞台间成为那四不像的胡闹。

 

“我这次回来------其实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再原谅我的,我知道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可是我犯的错也应该由我来赎的。”邵杞明的语气像是用于撇清的解释又好似简单的一种对于此时此刻心情的修饰。

 

“你好,你就是邵杞明吧?!有时候会听芸芸提到你,所以对于你的过去和一些大体上的性格特征我还算清楚,这样说来,我们其实还可以算作是旧相识的。兄弟,你说呢?!”赖昂思走过来,以不紧不慢的速率衬托着他对于此的见怪不怪,这等前男女朋友的重见,他最害怕就是那种婉约派的相顾无言,现在看芸芸和这个叫邵杞明的男人,一见面就是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紧张局势,他反倒是放心了些许。

 

“你好。”邵杞明看向赖昂思,只是这简单的一句。

 

“别这样客气,既然你是芸芸曾经如假包换的前男友,那这么算来,你也就是我赖某人的朋友。”赖昂思如此地上演大肚能容,态度从容。

 

“这是我未婚夫,赖昂思,富二代。”许芸芸笑着解释,这是葬礼上的一种变态的极致,她可以身死,但也得运用适当的修饰,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意思。

 

“不不不,别听芸芸瞎说,---------其实我是富三代。”赖昂思的样子滑稽,他较之芸芸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方就在于他完全得意忘形地忽视了他所在的场合位于庄严肃穆的葬礼。

 

“你们两个这是在干嘛,今天是伯父的葬礼,你们是给他唱戏,还是想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地再度受到刺激,如果这样说的话,你们现在就已经成功地达成了目的,可以收手歇一会儿了,是时候对死者做个哀祭吊唁了。”这是全场绝对抢眼的重头戏,出自乔昱之口,他的语气精致而且显示出异常的那种悲剧美感,把责任和一种担当巧妙地融合在这样的场合里,不得不说,可谓是一语双关的语法精彩。

 

“额-------”只是赖昂思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仅仅一句。

 

“对不起。”这是邵杞明的话语,他显然较之赖昂思要动用了更多的感情,只是在乔昱那一席话之后,收效甚微。

 

“我们的婚礼恐怕得推迟了,抱歉。”许芸芸看着赖昂思,亏欠的表情作用在她此时的脸上,仿佛清泉流淌,洗涤着心房.......

 

“没关系,没关系。”你想象不到,这竟然是赖昂思接下来所说的话语,他的扭捏,憨态如厮,窘迫至此,反倒证明了他这一辈子可能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死,这不是夸张,想象却总是被人误解为混蛋,它混得真惨,可还是自我不厌其烦地制造着希望......

 

“乔昱,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恐怕今天会变成一场闹剧,我生活中的笑话已经够多了,可是我知道我的心灵欲壑难填。”许芸芸对乔昱说,葬礼后几天。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乔昱很豪爽地说道。

 

“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幸福吗?”芸芸问。

 

“我怎么会知道?”乔昱尴尬地笑。

 

“我以为你会为我能够过上今天这样的生活而骄傲,”芸芸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你记不记得当初我对小慈当着你的面所说的那些话,我说我其实是喜欢你的,但是我就是不会跟你好,可还是一定要让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知道你以为我是在报复你,可是我现在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当初说的都是真的,至于现在呢--------真假其实我也已经不清楚了,所以我对你就只剩折磨了,不过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最后是一抹惨淡的笑容,现在的她,总是在不由自主地这样做。

 

乔昱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如翩翩公子般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芸芸的面前,说,“是因为我拆散了你和邵杞明。还是因为我夺走了你连男朋友都没有来得及给的初夜?”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嫉妒小慈,你会怎么做?”许芸芸抬头用眼神去对峙。

 

“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霸占我的真情,却又不接受我的真心。这许多年来,小慈是我唯一感觉到可以替代你的,却还是被你亲手毁了,你只知道是为了折磨你,你不知道的是,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像诗的刺,嘲讽,戏弄,你让我的内心过得猪狗不如,还故作糊涂。”

 

“乔昱,邵杞明这次的回来才让我真正知道我对你,原来还有情意,面对现在的他,我除了恨意就是极度地想要从他身边逃离,而赖昂思,跟你相比,永远都只是我选择的“退而求其次”,所以说--------我们私奔,然后结婚吧。”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将要嫁入的是赫赫有名的豪门,别的女孩儿想修都修不来的,我不是说你是因为钱而应该留下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要觉得内心孤独,那是你得到的礼物,相信以后一定会有用处。”乔昱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执着,他的语调里就如同是藏着一把锐器,却心甘情愿地将它归类利用为钝具。

 

“你干嘛要这样抗拒,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年迷奸我的那个人是你,因为从那天起,你就开始和我保持距离,我能感受到你的那种刻意,还有就是,从那之后,每当我面对你,也总会平白无故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危机,经过这些年的体味,那种感觉,只有你可以给我,划开一道伤口,用拭舔的方式让它愈合。”许芸芸的声音很小,波涛汹涌的声势却丝毫没有任何逊色,她的眼睛一眨,就像是把伤口精心抠扒,让别人做艺术的评价,实语或是谎话,都算是回答。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疯了,我以为那样的话你就会属于我,可是,芸芸,你知道吗,那次事后,我才发现我得到你的这些已经是知足了,我不是怕负责,也不是不爱你,只是我知道我自己,给不了你在爱情里想要的那种东西。你懂我说的话吧,我是想说,我爱你,可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就又在我的人生字典里爱你的那个篇章里附加了一条,那就是我爱你,可是我开始害怕你也爱上了我。”乔昱说,他的眼睛应该是有泪水的,尽管通篇的论调他似乎都是在阐述着失去以后的那种无所谓。可是,他还是流了泪。

 

“为什么?”许芸芸问,笑着。

 

“不为什么,因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件事情本来就很神奇,我不敢爱你了。”乔昱说。

 

“真的?你竟然是为了这个道理才不爱我的吗?”许芸芸说。

 

“那邵杞明算什么?如果按你这样地说,你爱我应该是简介交叉于爱邵杞明那一段时间的与此同时。”乔昱问。

 

“他是我在青春懵懂里犯的错误。可是那个时候的错误,哪个人不想着要珍惜呢,觉得很珍贵,尽管现在想起来都算不上什么事,可惜那个时候没有那样的认知。”

 

“赖昂思呢?”乔昱继续问。

 

“我起初以为这会是我人生到头来的天意,可是与你的重遇,我觉得老天的旨意也不是完全的不可忤逆。我爱你,我觉得我应该在一起。”芸芸带着满足的笑容,把心事放松。

 

“你一定会后悔你今日的冲动,我们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再适合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或者是恨一个人了,你懂吗,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你比我要成熟,可是从现在看来,你的伪装只是毫无破绽,但它终归还是伪装。”乔昱说,“是我对不起你,因为爱你而伤害你,现在的我对你的感情依旧是同理,但是证明起来已经是太过费力。”

 

“可是我爱你。”

 

“那你有没有替你母亲想过她以后的生活,你别告诉我,你会为了我,连这一切都打算抛弃了吧?!我告诉你,休想,你休想这样把我陷入一个不仁不义的境地,虽然当年我那么做是我的不对,可是我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去对你展开赎罪。”乔昱说。

 

“你是怕死吗,还是觉得我这样活着以后一定会幸福?”许芸芸浅笑,冷耀,她的眼睛里积累着一种叫做孤寂的煎熬,这样的对话里把它弄得不仅尴尬,而且搞笑。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你问一问你的良心私情,这么些年你对我的好,是不是真的希望可以和我到老,一定不会是那样的,要不然,邵杞明不会在你生命中留下足迹,我也不会等你等这么久而始终无法光明正大地开口许诺给你以后,更不会像如今这样,你把爱我当做了逃离婚姻的借口------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一定会对你很失望,即便我还是可能继续爱你,可是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看得到我的距离,那样的话,以后你一定会怨我,是我害了你,我已经害了你一次,第二次你如果实在想要,交给其他人吧,别让我为了爱你背上那么多的罪恶。每个人成熟以后都想要好好地生活,我也不例外。”乔昱说。

 

“好吧,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这句话也不会例外的。”许芸芸笑着说,泪水流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了,司机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都挺好的,然后就哭得更汹涌了。

 

...... ...... ........

 

“邵杞明,我今天见你,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一下,我们就算是扯平了,我是真的打算结婚了,好好地活下去了。”许芸芸说。

 

邵杞明沉默。

 

“离开我好吗,别再回到这里了,这里又不是你的故乡,你的留恋,会伤害好多人的事关这里的回忆的,特别是我,”许芸芸说,“所以说,就算我求你了。”

 

邵杞明的眼角泪水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守候,“你长大了,就不会再留恋我了,这个道理我一开始懂得,所以这次回来只是碰碰运气。不过看到你长大了,我其实也挺高兴的,遗憾虽然多一些,但无伤大雅。”

 

“邵杞明,当年错的人是我,是我毁了我们的爱情,可是你得原谅我,我如果不那样做,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就都毁了,那种颠沛流离走到生活精疲力竭的安定之后,你一定会恨我的,我亲手栽培了你的江湖,也最终剔掉了你骨子里的那种孤独,我不愿意那样做的,你还可以做我的回忆,我们毕竟不是仇敌。”许芸芸说。

 

“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我向你道个歉而已,也别对我这般用意心存感激,这是我当时唯一可以做到的力所能及。”许芸芸抬头朝着邵杞明笑,萧条的骄傲,逆水寒的秘密。

 

她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

 

...... ........

 

六、

许芸芸的婚礼,乔昱未至,邵杞明也没有到来。

不过一切进行得都挺顺利。

我说的是那场婚礼,也包括之后的生活。

其实,这应该算是个秘密,藏在现实的角落里,归于平淡,忘却贪婪然后我们才会变得真正健谈。

 

【编者按】作者是个善于解读人物关系的细腻之人,此文把年少轻狂的爱情刻画的入木三分,尤其是对于人物朔造,每一个都标新立异,读后让人耳目一新。问好作者,预祝取得佳绩。【烟雨编辑:夜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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