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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特刊||胡世宗:重走长征路诗抄(组诗)
日期:2016-10-18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胡世宗
点击:1809

胡世宗为沈阳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原副主任,1980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职称一级。中国新诗学会理事。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长篇报告文学、长篇纪实文学、评论集共计63部,主编和编选文学作品集44部。曾获解放军文艺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新作品奖一等奖等多种奖项。有作品收入中小学语文课本,作词的歌曲《我把太阳迎进祖国》获2001年中宣部颁发的全国“五个一”工程奖。2006年和2016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17卷、记录岁月长达56年的《胡世宗日记》,计972万字。

 胡世宗曾在邓小平恢复红军老传统的倡导下,于1975年与袁鹰第一次去了乌江、赤水河、娄山关、腊子口、金沙江、遵义、会理等地采访,归来后,以袁鹰为主写成了《人民日报》对开页两大版通讯《长征路上新的长征》,“新长征”一词由此为源。

1986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组织了一次“长征笔会”, 作为陆军诗人兼领队,胡世宗再一次重走长征路,从江西瑞金于都河出发,经红一方面军走过的十一个省区,一直走到陕北吴起镇、延安。总路程至少两万五千里。第二年出版了长征诗集《沉马》,收入长征诗17首,后来陆续发表了大量诗作,共达55首。遂出版新的长征诗集《雪葬》。

胡世宗潜心创作,两次重走长征路共出版了以长征为题材的作品(集)6部,为我们铭记长征历程,继承和弘扬长征精神起到了积极、深远的促进作用。

 

听老红军唱《国际歌》

 

像大山里对歌的老俵

像背诵古诗文的私塾先生

别挑剔他

别责怪他

她唱得那样虔诚

那样动情

 

他学唱这支歌的时候

几亿中国人还不会唱

几亿中国人还没有醒

包括能用五线谱

写很多优美乐曲的音乐教授

包括在上海在北平在南京

走红的歌星

这支歌支撑着他

走过两万五千里的风风雨雨

她的歌唱是中国革命史悲壮的回声

 

他说他唱的《国际歌》

比广播里唱的标准

并且一遍又一遍

把他那标准的《国际歌》

唱给我们听

 

我觉得好笑

你看他

差一点把这支庄重的歌

唱成了江西小调

唱得又直又平

可他那自我感觉

就像走在刑场上的勇士

就像奔赴前线的英雄

那么庄严

那么神圣

你只能在他面前肃然起敬

 

因为,作为一个有文化的共产党员

一个投身革命的晚辈后生

这支歌

我唱的肯定会比这位老人

更标准,更动听

但我唱这支歌

却不如他痴迷

不如他赤诚——

让自己每一次脉搏的跳动

都汇入这浩荡的歌声

把这支歌的每个字、每个音符

都化为自己的生命……

              1986年3月19日于江西于都

 

打捞

 

在渤海湾

我的祖国

正在打捞

打捞甲午海战的沉船

打捞那段

屈辱、悲壮的历史

那历史

沉得太深太久了啊

血也生了锈

当年威武的战舰

早已是腐锈不堪

 

而今

我们也在打捞

在遵义城下

在铁索桥畔

在茫茫草地

在皑皑雪山

我们在打捞

打捞半个世纪前

沉淀的长征

和长征的沉淀

打捞那些

金箔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亮闪闪的碎片

让这些碎片和甲午海战的沉船

一齐陈列在

历史博物馆

对当代和后代的炎黄子孙

对未来的世纪

对整个空间

做长久的

无声的

却是强悍的

发言

那是呐喊

也是召唤

 

苏联也在打捞

二十六岁的女作家

在打捞

卫国战争中间

女性们不凡的奉献

 

美国也在打捞

打捞“挑战者”号

崇高的殉难

 

人世间

有许多宝贵的东西

值得打捞

不打捞该多么遗憾

每个人

即使他的生命异常短暂

每个民族

即使他有太多太重的苦难

 

我们十分需要

需要打(猎)?

但我们百倍、千倍地需要

需要创造

 

                1986年3月19日至21日于江西瑞金至广东韶关

老祖母的情歌

 

像一坛老酒

窖得年深日久

这支歌

几十年

酿在她的心头

 

她轻易不开口

轻易不开口

那年走了红军哥

来了一群白狗

这支歌只能在她心里唱

唱怀念,也唱诅咒

 

谁也没见过她开口唱

也许因为害羞

但她是不是悄悄唱过呢

对着鸿雁,对着垂柳

 

她没有等那么久

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嫁给村上一个木匠

大半辈子风风雨雨

苦恼也有,欢乐也有

 

她黑发上落满了白雪

她额头被岁月犁出了深沟

那支歌

并没有丢啊

只是她不肯轻易开口

 

当她抱起四岁的小孙女

那个听不懂词意

又绝对不会笑话她的小妞妞

她就轻声地、忘情地唱

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

 

“叫一声

我的那个红军哥呦……”

你听你听

这一句经过她的口

那味儿

有多么醇厚

 

                               1986年3月24日于江西瑞金

 

寡妇村

 

村口

有十七课香樟

心头

有十七座灵堂

这是著名的“寡妇村”

村里曾有

十七位寡妇的大娘

 

当年他们是

十七个健壮的少妇

在嘹亮的军号声中

毅然送郎远征他乡

她们有强劲的腰身

她们有饱满的乳房

她们开垦和哺育了这片土地

和种子一起

一次次埋下

对丈夫烈火般的渴望

 

后来

她们有的遭到白匪的凌辱

含恨跳进

坪下墨绿的水塘

有的实在无法糊口

到山上扯起大旗

聚了一群反叛的刀枪

 

她们曾苦苦地等待、等待

十七个汉子

没一个还乡

据说他们全都战死了

战死在长征突围的路上

细节无从谈起

因为连一个字毛也没飞回来

一切一切

只能由人们去猜、去想

 

也有人说

其中一个还活着

在外地当了大官

另外讨了城里的婆娘

人们根本不信

说这纯属造谣中伤

也有的暗地里信了

却只是在心里边

狠狠地又是悄悄地

痛骂一场

 

如今

十七位大娘

只有个把的还健在

成了一部活的经典

成了这“女儿国”

当之无愧的国王

             1986年3月于广东仁化

 

娄山关剪影

 

云海茫茫

苍山郁郁

娄山关峡谷里

飘荡着

狂欢着、迷人的舞曲

 

节奏铿锵的电子音乐

想象中

化作了枪声密集

峡谷里飘出的不再是硝烟

而是各种美味罐头

散发的香气

 

当年这险关

令人胆寒

如今变成闻名的风景区

当年这隘口

曾浴血激战

如今变成了旅游胜地

 

青年团

来这举办露天舞会

工会

来这组织套圈儿、钓“鱼”

疯玩的孩子们

喊叫着跑来跑去

一对对情侣

躲在绿荫里

相互倾吐心底的秘密

 

还有那么多摄影迷

在娄山关石碑前

换各样时装

摆各种姿势

笑嘻嘻地拍照啊

挤得自拍三角架

都没有立足之地

 

莫要责备众多的游客

在严峻的历史面前

过于轻松,近乎顽皮

要晓得呀

人们越快活

歌声笑声越响亮

长眠于此的先烈

才越不会

赶到清冷,感到孤寂

 

            1986年4月1日于遵义

 

雪葬

 

人世间有许多隆重的葬礼

最隆重的

莫过于这雪葬

 

那是红军队伍

攀援在雪山之上

饥饿啊

寒冷啊

缺氧啊

“扑通”一声

倒下了这位班长

 

那惊人的声响

不是来自他那瘦弱的身躯

那身躯已经轻得没有斤两

声响来自

随他一起扑倒的枪

和那沉重得

使他无法承受的子弹箱

 

战友们艰难地围拢来

一个戴眼镜的老兵

献出随自己走了一万里的手杖

青竹手杖

深深插在他的身旁

上面拴系着他的一条绑腿

那是无字的飘碑

在寒风里

飘着刚毅

飘着顽强

手杖上还挂着他的小水壶

仅剩下的一点水

也已完全凝为冰霜

像他那一腔沸腾的热血

冻结在胸膛

 

没有悼词

没有灵堂

起伏的山脊

是巨大的挽幛

呼啸的北风

是哀悼的乐章

 

没有石块

没有泥土

又怎能把战友的遗体安葬

绵绵不断地队伍

每个人从这里走过

都用几乎冻僵的手掌

捧一把洁白的哀思

轻轻铺撇在烈士身上

一捧,十捧

百捧,千捧

千万捧白雪

堆成了一座雪的坟茔

耸立在起伏的冰峰雪冈

 

队伍如蜿蜒的龙蛇

走出好远好远了

两个战士还不住地回首张望

一个担心的问

“会不会化了?”

另一个回答

“不会化

那是大雪山

一万年也是它”

          1986年4月26日于四川阿贝马尔康

向着火红的小果子

 

人们都说他死的毫无价值

他真是个孩子

 

他年纪太小

一定是出于好玩

跑向路旁草地上的小果子

那火红火红的小果子

矮爬爬灌木林里

耀眼的小果子

 

小果子召唤着他

诱惑着他

他丢下了小马枪

丢下了最简单的行囊

丢下了他的

缠着红布条的小铜号

也丢下了应有的警惕

那小果子实在不该

不该那么红、那么圆

像一颗颗又红又圆的小太阳

把我们小号手晃晕了

他一步一步

向小果子跑去

战友们失声地喊他

老班长像骂儿子一样

大声地骂他

他全没有听见

全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小果子

甜甜的、迷人的声音

 

小果子前面

是一小片亮闪闪的水洼

像翡翠色耀眼的童话

水洼里

星罗棋布着塔头草

小号手像熟练地杂技演员

仿佛在表演

忘了饥饿

忘了疲劳

那么利落

那么准确

一步跳一个塔头草

一步跳一个塔头草

快接近小果子时

他一步没跳好

塔头草一滑动

把我们的小号手闪了

先是陷下半条腿

接着是半个身子

在泥水没他嫩嫩肩头的刹那

他眼神里

也没有恐怖没有绝望

眼睛那么亮啊

他伸出那只握过号柄的手

瘦瘦的手

微微发颤的手

滴着糖浆一样泥水的手

伸向那

火红火红的小果子

               

             1986年4月29日于四川红原

沉马

 

一匹马

一匹将沉的马

将没顶于泥沼的吗

在挣扎

在徒劳地挣扎

加速死亡的挣扎啊

 

走过他身旁的红军队伍

竟因他发生一场小小的厮打

 

几个饿得眼蓝的士兵

用刀子在马身上割、挖

一块块鲜血淋漓的马肉

一块块诱人的活马肉啊

篝火在远处燃烧

像救命的神火

闪现于天涯

 

另一些也是饥饿的士兵

却冲上去制止、拦阻

有的竟动手打了对方的嘴巴

嘴里还不停的骂

“娘个皮!

没种的!

饿疯了吗?”

一边骂一边抚摸

那直立的、颤抖的马鬃

痛心的泪水哗哗流下:

“它跟我们走了那么远

这马这马……”

 

饥饿的魔爪

使多少铁男儿、硬汉子

猝然倒下

还有茫茫远远的路

等着他们去趟、去跨

反正这匹马已无可援救

不是没有良心

没有

办法

 

那匹马

终于整个的沉没了

泥水弥合时

竟没有一丁点声响

也没有人的喧哗

静得出奇

静得可怕

 

萧萧晚风

吹亮了远方的篝火

天边残留着

一片马血样

鲜淋淋的晚霞

              1986年4月30日于四川红源

牧人之子

 

我有幸与他会面

这是一位地道的藏族老汉

谁能想到他本是江西老俵

长征时流落在这片草原

 

那年他没有翻过雪山

就晕倒、晕倒在山路旁边

黑憧憧的夜里无人知晓

清晨被一位藏族牧人发现

 

牧人用马把他驮回帐篷

十几天后他才睁开双眼

一醒过来要去追赶队伍

刚走几步就摔倒在门前

 

从此他成了牧人的儿子

他的家便是这茫茫的草原

阿妈为他熬制奶茶

阿爸教他挥动神奇的牧鞭

 

大野里的强风

吹硬了他的骨骼

高原上的烈日

烙紫了他的圆脸

 

他再也没有回过家呀

亲人早就被白狗子杀完

他从未找过人民政府

他觉得自己那点经历不值一谈

 

他一直生活在藏民中间

改变了生活习惯也改变了语言

连寺院里精明的喇嘛

都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只是在他那陈旧的帐篷顶端

有一颗红角星光芒耀眼

那是革命的信物

成了他终生的纪念

            1986年5月1日于四川诺尔盖

 

陵园

 

寂寞的是陵园

清静的是陵园

不寂寞不清静

只有清明这一天

 

陵园里有烈士墓

门虽设而常关

寂寞的小花儿开在草坪

清静的小鸟儿唱在林间

 

扫落叶的老人害怕孤独

总放进几个好学的少年

让石桌变成小码头

拴住几片五彩的帆

 

风吹的是花圈

雨淋的是花圈

风吹不熄雨淋不灭的

是生活的烈焰

 

花圈一放就是一年

到最后只剩下秃杆杆

雨是人们的眼泪

风是人们的呼唤

 

一个背英语单词的少女

穿一身水红的衣衫

背靠大理石纪念碑

像在复述烈士的遗言

 

怕寂寞冷清的

是陵园陵园陵园

怕风吹雨淋的

是花园花圈花圈

 

                 1986年5月9日于志丹县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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