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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涛】贝加尔湖与烟斗(系列散文)一级作家、二级教授。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美国南伊利诺大学。辽宁省作协副主席,《当代作家评论》杂志主编。中国作协会员、美国文学研究会会员。第八、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
日期:2016-06-09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高海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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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市河风                                                                                                 

 

西伯利亚是俄罗斯的天涯,贝加尔湖是俄罗斯的海角——在伊尔库茨克(Irkutsk)机场,甫下飞机,心里就从天而降地有了这句话。

我们那次的俄罗斯之行,就从这天涯海角的“伊市”开始,而随后的旅程,还将有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像两次更丰美诱人的俄式茶炊在路上等待。但说实话,我觉得伊尔库茨克也不差什么,这座西伯利亚的第二大城,距举世闻名的贝加尔湖(Lake Baikal)不过六十俄里,仅这种位置,就足以让它风韵独具了。既是边城又是湖城,所以它被称作“伊市”恰如其分,伊市者,秋水伊人的城市。我们那次是乘俄航班机,落地时晚上十点多了。虽然正是夏天,却感到夜凉如水,不用导游说,也知道那是因贝加尔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市,在水一方。于是大家就兴奋着,到了宾馆也没有困意,时间已过午夜,仄出耳朵听,恍若郊外那大湖正水声动地。

在伊市,夜与昼的温差也许并不特别大,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悬殊。比如我们去的六月份,夜晚有点秋凉,而白天则一派春暖,并俨然有着滨海城市的清爽温润。早晨起来,沿着横贯市区的安吉拉河漫步,你真的很难相信,这里就是能令天下奇寒的西伯利亚。小时候,每当听广播里预报有西伯利亚寒流,就想起朔风千里、灵怪狂奔的可怖,就想起回家,在冰封老井、雪压柴门的时刻,家里总是春暖花开。在那些特殊年代的白天和夜晚,遥远的西伯利亚是被我们放在炕头上、藏在被窝里的童话,它是北方之神的巍峨居所,是寒流深不可测的源头,是调集风雪、升腾凛冽、运送白色、誓师冰冷的地方,或者说不定就有个叫西伯利亚的家伙,脾气很差,动辄发动气候侵略,它让我们每年的冬天都像战争一样爆发。

而此刻,在远东湖城伊尔库茨克,当六月之光像王子或《胡桃夹子》中的女孩那样用真爱吻过大地,曾肆虐过整个冬天的凛凛寒风早已显得纯洁无辜,泪揩了,血消了,屠伯似的北方神逍遥复逍遥,我们看到的只是被解除了咒语般的绿色,那是西伯利亚特有的绿色,劫后复生,柔情无限,芳草芊芊,连紫**、白桦树都睁着绿汪汪的眼睛。

“草何其绿,土何其冷,葬我高原之恋人”,苏格兰老彭斯的诗句,我想用在这里是很合适的。但彭斯还应该想到的是,如果是真正恋人的话,那么不管在多冷的地方,其实都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发源于贝加尔湖的安吉拉河,银质项链般地挂在城市的脖颈上。可能有大半个上午吧,我们就沿着这条项链走来走去。那是一个工作日,但当地的俄罗斯人却似比我们这些游客还悠闲,他们有的挟着书本,有的干脆两手空空,好像他们既不是去工作也不是在回家的路上,而是到河边来思考与此相关的问题——到底是去工作,还是回家呢?这可能是俄罗斯人的特有气质,包括他们引为自豪的每座雕像,眉宇间都仿佛透着类似的追问和思考。比如加加林——我们在林荫道上看到了他的雕像——从那朝气蓬勃的神态上,就不难猜到是某个苏维埃时期的英雄,果然,有位路过的俄罗斯老太太告诉我们,是加加林!她用凝重的俄语几次重复这个名字,手指还微颤地指着雕像,好像不知道这样的英雄是值得羞愧的,不管你来自世界哪个地方。

我们的导游名叫列娜,据她介绍,伊尔库茨克是加加林的故乡,所以当地人是特别以他为骄傲的。在伊市,你最好别说你不知道加加林是谁,那可是人类进入宇宙时代的象征啊。虽然他后来是因飞机失事而不归的,但在俄罗斯,至少在这里,许多人都宁愿相信加加林还是留在了太空,或是已变成了星星。列娜走路的样子很轻,而且能讲猫声猫气的汉语,听起来怪异而神秘。

加加林,你寂寞吗?你想回家吗?在宇宙星空那座人类仰望的最高的高原上,草是否也是这样绿,土是否也是这样冷呢?

不远处的河边,有少男少女正靠着防波墙攀谈,他们每人手把一瓶啤酒,边谈边喝边唱。列娜告诉我们,时下俄罗斯最流行的一首歌叫《嫁人就嫁普京这样的人》,仔细听去,果然可以听见类似“普京”的两个字音被不断重复,既轻佻,又忧伤。而那条河水,实际上更像是旧俄时代的项链,沉实清亮,波光闪闪。

再往前走,白桦掩映的地方,所谓“人在深深处”,我们还分别遇见了两位俄罗斯姑娘。与刚才那些女孩相比,她们显得十分别样,就连她们的出现本身都是那样的闲情偶寄,漫不经心。先遇见的那个姑娘,脚下正牵着一只棕色的小狗,说是小狗,却似小羊,这使她很像昔日的牧羊女,心在高原、歌满青山的那种。第二个姑娘模样像小学教师,穿着制式的淡灰色衣裙,但不知为什么,她身边没有小狗,却会更让你想到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因为在她的眼神里,仿佛正有一只远方的小狗,也被她似有若无地牵着,那可是只风筝似的小狗呢。在大学老师讲过,《带小狗的女人》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平民版,那么这两位姑娘,该又是这平民版中的山野版和校园版吧。当我们这伙人纷纷请她们合影时,两位姑娘都始终微笑着,像懂事的邻家女儿,前者有一点淡淡的顽皮,后者有一点淡淡的忧伤;顽皮如脚下的小狗左右蹦跳,忧伤如眼中的小狗上下飘飞。

这一大片天然的白桦林,像南迤北折的绿色回廊,连结着这个城市的右岸区、列宁区、居民区。而我们所处的位置,现在却记不清了。干脆就叫“三姊妹”区吧,因为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内,除了两位姑娘,我们还遇见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这个年轻的母亲是明亮的,在绿色背景下,她周身散发着印象派的光芒,或者她很像是一株正在成熟的美丽麦穗,她的婴儿则像她分蘖出的小小的金色麦粒。临别时,她还鼓励她的婴儿向我们挥手,那麦芽般的小手,我想总能把两三英尺的黑土地拱破吧。

契诃夫的《三姊妹》中没有这样的婴儿,那部经典的五幕剧,从头到尾,讲述一位已故将军的三个女儿,她们在莫斯科长大,后来流落到边远小城;所以她们总是怀念过去,梦想回到过去,直到她们相继老去。她们没有孩子,也许,让她们日思夜想的“莫斯科”就是她们共同的孩子。我相信,在世界上所有的边远小城,都可能遇见这样的“三姊妹”,她们就像小城特有的风景,以寂寂寥寥的怀念,年年岁岁的梦想,为小城的生活提供批评与鉴赏的尺度,并增添了必要的高贵、浪漫、伤感与童话般的温馨。

那天的天气特别清爽,云朵也都落落大方,但河面上有风,是那种适于漫步,也挺让人怀旧的河风,淡蓝色的,闻起来兼有海魂衫和勿忘我的味道。就想起一幅油画,是19世纪俄国画家瓦西里耶夫(Vasilyev)所作,题为《河风乍起的日子》。六月的伊尔库茨克正是这样的季节,河风乍起,衣袂飘飘。只是河面上已没有画中那样的老式帆船了,而大都是汽船和游艇,在远处闲荡般地驶来驶去。

不过,那三个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俄罗斯女性,却仿佛还是被那样的老式帆船运来的。她们的出现与河风有关,也与这个城市的历史有关。从前,那样的老式帆船在这样的季节,总是让河风把帆涨得鼓鼓的,一副朝发白帝,远道而来的样子。而对于伊尔库茨克来说,不仅船,其实一切都是远道而来的。远道而来是这个城市文化精神的最大特点。教堂和信仰,沙皇和诏书,革命与传闻,甚至连爱情和衣袂飘飘的女人,也是远道而来的。可以说,除了冬天和寒流,除了草原、森林和土拨鼠,伊尔库次克没有什么不是远道而来的,它从一开始就是个远道而来的城市。关键在于,不论什么,来到这片安吉拉河滋育、贝加尔湖恩养的土地上,虽是天涯海角,却很快就如归故里,芳草萋萋,勃发出新的生命活力。

因为那河,因为那湖,因为那拜占庭风格的建筑与中国风格的街路,这个城市在整体上就显得风物高闲,异于别处了。比如列宁广场,俄罗斯的每个城市都有列宁广场,这位苏维埃缔造者的雕像堪称林立,但在这里,至少我认为,那座列宁雕像的气度却有所不同,似表现着某种随遇而安,泰然处之的神态。这座列宁雕像正对着街角那座具有巴洛克风格的图书馆,那样天长地久的注视,会让人想起关于他的那些老电影,比如《列宁在十月》什么的,其中就有他在日理万机的工作和战斗中仍不忘彻夜读书的情景。可能正因为读书,伟大的列宁才会滔滔雄辩,妙语连珠,他才会振聋发聩地指出: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等等。但话说回来,列宁其实又很平凡,本来就平凡,在如今就更平凡了,这是一个不需要读书也不需要雄辩的时代。在列宁广场的街头,车流驶过时,列娜告诉我们一个俄罗斯人的现代幽默,说列宁挥手的姿势仿佛是要打出租车呢。可想了半天,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幽默,因为,你会这样幽默一棵根深叶茂的树而认为有趣吗?

美国诗人惠特曼曾赞美一棵有生命的、活着的橡树,它独自站立着,身边没有任何同伴,但却也长出了许多快乐的叶子。2004年初夏,在伊市,我发现那座列宁雕像就很像这样的树,六月的河风吹过,那些快乐的叶子比安吉拉河右岸的教堂尖顶还要明亮。

(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0年第5期,辽河散文奖获奖作品)

 

                       木屋往事                                                                                        

 

在伊市为数不多的几家商店流连,我独看中了一只雕花玻璃杯,它太美了,俄罗斯有幅名画叫《绿色的高脚酒杯》,而这简直就是画中那只的绝配。宋代的晏几道曾有“绿杯红袖”之语,在姜夔的《暗香》词中,绿杯又被称作“翠尊”,所谓“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多少近于雕琢了,但有人喜欢,如谭献云的《谭评词辩》就对这两句十分激赏,评为“深美”。那么,这种老式的俄国酒杯也是深美的,设若其中斟入少量的红酒,有几根白皙的手指把它不无感伤地端起来,碧绿修长,再加上几许西伯利亚的阳光,那情景,还不真让你变得无言而易泣吗?

我希望能买到两只这样的“翠尊”,但女售货员却用咏叹调似的英语告诉我:Only one——仅有一只。他们怎么会仅有一只呢?我觉得好笑,看价格不过七十卢布,恐怕连工艺品都算不上,难道还真成了传世的画了?想别的商店肯定还会有,就放弃了,可后来的情况证明,他们所有商店的许多东西都是绝版,就连随处可见的套娃,有时也很难凑上对儿。所以可能整个伊尔库茨克,也仅有一只这样的green goblet——绿色的高脚酒杯,这就像他们的郊外仅有一个贝加尔湖,市内仅有一处十二月党人博物馆似的。

所谓十二月党人博物馆(The Decembrist Museum),其实主要是几座木屋建筑,当我们驱车经过时,落霞满天,其中一座淡灰色的木屋正余晖脉脉,如在朝花夕拾般讲述着某个远方的清晨。旁边不远处,还盛开着一座粉红色的小教堂。列娜告诉我们,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沃尔康斯基木屋”。1825年12月——如果那木屋真能讲述,我想它会这样开始——在当时沙俄的帝都彼得堡,一场注定要让我昔日的主人及其战友名扬千古的事件发生了,具体时间是12月26日,但你们不要以为是刚过圣诞节,因为在俄罗斯,我们的圣诞节按俄历计算,要等过了公历新年一周左右呢。但尽管如此,整个事件还是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我相信那是上帝的意旨,小教堂可以作证,我的主人沃尔康斯基公爵也是这样说的,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贵族起义呢?

在木屋眼中,包括其主人在内那些彼得堡的贵族军官,一定是为了信仰而战的,因为他们当时还那样年轻,都是世家子弟、五陵少年,就像是一整套绿色的高脚酒杯,但这些高贵的“翠尊”,却不知何故,非要坚持和粗瓷蓝花碗以及村姑的陶罐站在一起。他们清晨哗变,黄昏喋血,一连几天,涅瓦河都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后来,他们就像一个古老的部落被迁移似的,被沙皇尼古拉一世流放到西伯利亚边地,在这个当年还形同小镇的湖城落地生根。

十二月党人早期的劳役生活和后期比较安顿的岁月有所不同,“沃尔康斯基木屋”和相距不远的“特鲁贝斯基木屋”显然都是后期所建,不仅木屋分上下两层,院子里还设有门房马厩。这样的居所,是市郊那些十二月党人最早安身的小木屋所不能比的。那些小木屋虽非杜甫的茅屋,不必担心为秋风所破,但现在多少都已显得力不能支,足让人想见当年的风雪之暴虐,简陋的木窗,大部分是以质朴的绿色和温馨的蓝色为主调,这就是十二月党人的美学吧,当他们从一批高贵的生命沦为一群苦难的灵魂,最需要的就是质朴与温馨。

但总有些东西比质朴更沉重,如他们戴过的镣铐,伐过的松木,采过的乌煤;也总有些东西比温馨更隽永,如他们读过的书籍,抽过的烟斗,用过的茶炊,甚至还有他们写过的诗篇——所有这些符号所表征的意义,我想概括起来不过两点,那就是直面苦难,坚持生活,既使墨面蒿莱,也要歌吟动地。因此十二月党人在最初流放中的形象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点燃茶炊;他们不得不放下架子,努力学做好木匠、好矿工、好劳力;他们有时也喝酒,或者流着泪在小木屋给远方的妻子写信。

这些大义凛然的贵胄男儿,在西伯利亚的寒城雪野,该怎样表达对远在京师的妻子的思念呢?几叠俄文书信静静地放在陈列柜里,仅有两封是展开的,字体萧疏而枯劲,其中是否说了几分忏悔,几分哀愁,几分痛切,或者更多的还是真理的阐述、信念的雄辩,我们不得而知,但若以平常情理,发皇心曲,我还是愿引姜夔的《暗香》词,那种上重下复、左曲右折的追忆和怅惘,穿越时代与民族,庶几相通,兹录如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当坚强的党人变成了易泣的“翠尊”,耿耿相忆的“红萼”更早是泪飞如雨。于是妻子们来了,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这些俄罗斯历史上最深明大义、最动人心弦的女人联袂而来。她们从风情万种的彼得堡来,从光彩照人的贵族社会来,从春深似海的主流文化来,她们来得倾城倾国。我们知道大诗人普希金写过《致西伯利亚囚徒》,仅有数行,是献给十二月党人的,但他的长诗《波尔塔瓦》,却是献给他所爱慕的一位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即小木屋的女主人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的。据说,当这位年轻貌美的将军之女决定放弃在彼得堡的一切,毅然奔赴风雪边城去陪伴她的丈夫时,整个俄罗斯上流社会都为之震撼了,在她去西伯利亚的途中,包括普希金在内的莫斯科文化界还曾为她举办了盛大的欢送宴会,那情境,似颇有“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之慨。不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在宴会上的致词并没引起普希金的注意,因为他在两年后写出的《波尔塔瓦》及其他诗作中均未提到此事,但公爵夫人在致词中所说的那几句朴实无华的话,却被后来的一位诗人涅克拉索夫记住了,并使之流传后世:“西伯利亚是那样遥远,西伯利亚是那样寒冷,但还是有人住在西伯利亚”。

十二月党人是一首诗,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是另一首诗。

除了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还有特鲁贝茨卡娅公爵夫人。后者居所的特殊标志,是木屋旁还栽有两棵白桦树。站在那座木屋小院,我心中响彻了涅克拉索夫的威名,至少在表现俄罗斯历史的苦难方面,我认为他可能超过了普希金。他献给十二月党人妻子的长诗《俄罗斯妇女》,甚至不乏马克思所赞赏的伦勃朗的强烈色彩。其中最被人称道的一节,是写特鲁贝茨卡娅公爵夫人在幽暗的矿井中见到久别亲人的情景:“在拥抱我的夫君之前,我先把镣铐贴近我的唇边”——这样的表现,可能只有俄罗斯女性才会有,或只有俄罗斯女性中的公爵夫人们才会有吧——当镣铐贴近真爱的芳唇,那镣铐会不会被刹那间感动,会不会顿时变得柔软,会不会破壁飞去呢?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流放,挡不住“当时年少春衫薄”的柔情。而镣铐也真就那样破壁而飞了,等着在许多年后化为展品。自从妻子们来到西伯利亚,苦寒之地的边城开始有了冰雪消融的迹象,寒城远眺,大野苍然,小木屋燃起了壁炉和灯火,甚至钢琴的音乐声也随风飘起了。韩愈《听颖师弹琴》的开头,我从小喜爱:“昵昵儿女语,灯火今复明,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而对于当年的十二月党人来说,这情景更像是往日重现的悲喜剧,虽然他们仍是待罪的囚徒,但只要回到木屋,就不啻又回到了往日的帝都家园,还是那样的昵昵儿女,还是那样的软语灯边。妻子们给她们的夫君带来了普希金的诗歌,并一起嘲笑沙皇关于允许改嫁的诏书,说什么破诏书啊,他还算我们的皇帝吗?有一位妻子,还特意给她的夫君带来了精美的白金烟斗,那是荷兰人所制,造型典雅开放,上面还镌刻着风车和郁金香图案。这枚烟斗作为展品,在一堆黄杨木雕的烟斗中显得不同凡响。

以这枚十分“西化”的烟斗为标志,随着妻子们的到来,伊尔库次克明显进入了“西风东渐”的过程。这些初到伊市的“伊人”们,以俄罗斯妇女传统的勤劳、干练和知识女性特有的启蒙热情,在这里着手开办最初的学校,出版最初的报纸,设立最初的医院,组织最初的学术团体,扶植最初的艺术人才。总之一切都是最初的,如同她们最初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就像一枚枚坚贞的烟斗,耿耿追随,殷殷相伴,不离不弃,点燃了伊尔库茨克,温暖了整个西伯利亚;而这样的烟斗,又像一朵朵火红的玫瑰,迎风怒放,傲雪盛开,不凋不谢,芬芳了十二月党人的名字,并让这段最意味深长的俄国往事在黑夜中传遍大地。

读城如读书,诚哉斯言。而对于伊尔库茨克,可以说,自从有了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这个城市才真像一本书了。所以汉语有时把它译成“页尔库茨克”,也不错,意思是书虽不厚,毕竟有那么几页,可圈可点。其实还有第三种译法——“叶尔库茨克”,我同样喜欢,因为,也许它真的很像一片叶子,譬如古铜色的烟叶,色泽沉厚,回味悠远,不知从何时起,就那样温温润润地垂落在贝加尔湖边,其声磬然,至今回响。

(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0年第6期,辽河散文奖获奖作品)

 

白羽草原

                                                                       

到伊市的第二天,我们乘车去贝加尔湖。

六十俄里的柏油公路,溯晶亮清澈的安吉拉河而上,给人的感觉是一条银链闪烁,一条青练蜿蜒,坐在巴士上,时有深呼吸式的流畅起伏,视野旷远而抒情。近三个小时的路程,最打眼的是两边茂密而修长的西伯利亚松和云杉,挽手矗立,风情万种。间或还有列队迎风的白桦林,营造出某种既明亮又迷茫的初恋格调。也有大片的黑麦,被希施金初步画过的样子,因为还没画上撑起麦田的几棵橡树。

安吉拉河迎着我们一路奔流,越接近源头,那河面就越开阔,河水也越有气势。列娜向我们介绍,说贝加尔湖素有“西伯利亚明珠”的美誉,还被称作世界“第五大洋”,这里的淡水占世界淡水总量的五分之一,比美国五大湖的淡水加起来还要多。这么多的五,还是明珠,真好。怪不连安吉拉这条名不见经传的蕞尔小河,也显得风情迥异,河水那么清,河风那么爽呢。列娜说,安吉拉在俄语中是个阴性词,她实际上是贝加尔的女儿河。为什么呢?我忍不住问。这很好理解呀,她那猫声猫气的汉语透出炫耀,因为有九十九条河都是流进贝加尔湖的,只有安吉拉河是从贝加尔流出来的,就像女儿总是要出嫁嘛。这样的说法,加上她的语气,让全车的人都开怀大笑起来。不一会,我们的巴士就开到了湖与河相接的地方,大湖的边缘已清晰可见。这时列娜又站起来,指着汪洋水面上凸起的一幢大圆石说,看到了吗?这叫“圣石”,就是贝加尔抛出的石头,因为安吉拉河不听父亲的话,要跟远方的叶尼赛河去私奔约会,父亲气坏了,就撵出来用石头抛她。这越发好笑了,大家就都挤到车窗前去看那“圣石”,列娜也在旁边跟着笑,那神色就像个很高级的画家,在欣赏自己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的“贝加尔老人”的形象。

这民间传说中的贝加尔湖,不仅特别有趣,也具有全世界的共通性。你看,他性情暴烈可比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而那种刚直和倔强又酷似中国北方的农民,他有众多精壮的儿子,却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自然要视为掌上明珠。所以,当女儿不顾礼法,自作主张,要红杏出墙,父亲的愤怒可想而知。贝加尔湖,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父亲,也是一个很有尊严的老人。相比之下,这出走的女儿则显示了俄罗斯文化独特的性情,那就是对远方的不懈渴望,对边疆的一往情深。美丽的安吉拉河,“西伯利亚明珠”的明珠,这样的女性形象在屠格涅夫笔下,在托尔斯泰笔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我想至少能找出两打左右。还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当她们从雍容华贵的涅瓦河畔来到独行荒野的安吉拉河身边,是否也会从后者勇敢的波光中看到自己义无反顾的影子并汲取到心心相印的精神力量呢?

不用说,贝加尔在俄语中肯定是阳性的词。但实际上它是刚柔兼济、雌雄同体的;既像父亲,也像母亲;既是是世界上最幽深、最荒寒的湖,也是世界上最温馨、最纯净的湖。站在一望平远的大湖边上,你会顿感一种双重风格的张力,头上长风浩荡,脚下却是柔柔的轻波;远处的崖岸陡峻峭拔,近处的沙洲却闲闲地散落着白嘴鸦,而待它们飞起时,又仿佛是一群小脸俏皮的海鸥。在有关安吉拉河的传说中,海鸥是一个类似“红娘”的角色,说有一天正是海鸥飞来,告诉待字闺中的安吉拉,说远方有个叫叶尼塞的小伙子,十分勤劳勇敢,少年英俊,而且属于高贵的北冰洋家族。安吉拉就这样被海鸥说动了芳心,从此一去不返,远嫁叶尼塞河,成了北冰洋家族的儿媳。

有人说贝加尔湖应该是海,也不无道理。这一大片古老的水域,真可谓既有湖的风韵,也有海的风神,那湖光山色的秀美中,总似隐曜着海雨天风的雄浑,好像在证明它不愧是北冰洋门当户对的亲家。特别是在船上,那种碧波千顷,横无际涯,气蒸漠北草原,波撼远东诸城的气势,让你明知不是海,也得当成海了。我们租用一艘蓝白相间的游船,十多个人坐在带蓬的甲板上,围着桌子开始喝起啤酒,男的女的,脸上都洒着西伯利亚金子般的阳光。船主人通过列娜推荐,给我们每人都上了一条鲜美的烤鱼,说绝对是贝加尔独有的特产,形似鲑鱼却不是鲑鱼,名字说了半天,最后被谁音译为“奥妙”(通译为奥木尔鱼),大家都说好,就叫“奥妙”了。船主人看我们高兴,还主动赠送一大瓶黑葡萄酒。我们就这样在贝加尔湖上,吃着“奥妙”鱼,喝着啤酒和黑葡萄酒,后来还唱起了几首前苏联及俄罗斯的老歌。

船开得很平稳,歌也唱得尽兴,但我知道,其实大家的心里都隐隐有一点颤栗,毕竟这是世界上最深的湖啊!据记载,贝加尔湖不仅地震频发,而且多有沉船事故,至今湖底还湮灭着一艘19世纪的大船,名“沙皇皇储”号。所以当地居民有个说法:贝加尔湖不归还任何东西。是啊,你让它怎么归还啊?而且它也不屑于归还,什么东西收就收了,沉就沉了,这不可一世的大湖,连“皇储”都敢劫留,你还想让它归还什么?总之想到那深,你就无法不颤栗,就像你面对高耸入云的大教堂似的。于是就忍不住去想象整个湖底的形状,还别说,或许它真的像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呢,只不过这教堂是倒过去的,拔天而起,深入地下,但同样值得仰望和敬畏。而如果不是倒过去,还是正过来看,那它又恰像一只硕大沉实的绿色高脚酒杯,被西伯利亚的草原和群山紧紧搂在怀里。

在湖上,我们乘船大约游了一小时,回到岸边,再看那泱泱的湖面,似另有一种天地大荒,风露浩然之感。想这大地的酒杯,这碧澄澄,黑沉沉,深不可测的湖,被造化稳稳当当地放在西伯利亚,倒也真是恰如其分。那片辽阔的土地使它显得盛大,而它则使那片土地显得深沉。远看,群山历历;近看,芳草绵绵。在这样的土地上行走,就连我们的脚也似乎感到了愉快,乐不可支地走,打着口哨走,仿佛走在这样的地方,也算没白当一回脚似的。

俄罗斯作家中,拉斯普京是西伯利亚人,他写过《活着,可要记住》,还写过《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他说你要知道这湖水有多么纯净,可以把一枚硬币投下去,在二三百米的深处,都会清晰地辨认出铸造年份。说此地的民风也像湖水一样纯净,世居湖边的埃文基人,他们很少砍伐树木,如果要砍掉一棵小白桦,那可要忏悔很久很久的。

而早在拉斯普京之前,喜欢旅行的契诃夫也到过贝加尔地区,他描述这里的风光,说它是“瑞士、顿河和芬兰的神奇汇合”。瑞士和芬兰都以“千湖之国”闻名于世,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的山也美,后者的海也蓝,说贝加尔湖兼具二者的风光之胜,当然没问题,但要说这风光中还有顿河元素,却是有点出人意外。河是河,湖是湖,尽管河有时能像湖那样静(小说《静静的顿河》尽人皆知),可湖能像河那样野吗?说不定也能。或许契诃夫想说,河也能作为湖的参照,一个真正的大湖,它不仅可以像海那样气象万千,也可以像河那样奔流不息,从而也可以像马那样,独自穿越在草原与群山之间。

草原,对了,这里的草原倒是真有点像顿河草原。特别是有一种白羽草(feather grass),湖风吹过,阵阵涟漪,俨然是另一种湖;海风吹过,波浪起伏,又俨然是另一种海了。列娜向我们介绍,说这里的生态环境是最独特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物种就多达一千种以上,比如著名的贝加尔海豹,著名的胎生贝湖鱼,著名的孔雀蝴蝶,等等,也包括著名的白羽草原。贝加尔周边幅员辽阔,据说分布着许多草原,有苦艾草原、三叶草原、灯芯草原,而最著名也最独特的,还是这种白羽草原,它像是大湖吹响的一曲风笛,悠悠扬扬地让人心动。

实际上,我们看到的那片白羽草,不过有几顷地的规模,但草原再小,也是草原,关键是那份悠扬和纯净,水白如草,草白如风,间或还可以看到高大的黒桦与白榆,闲云般地生长着,它们也是贝加尔湖独特的物种。白榆树下,还正有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场面庄重而奔放,真像是来自顿河岸边的一簇篝火,在大湖之滨点亮了一种特殊的气质和风情。而远处,淡蓝苍翠的山间,似飘着几缕羊群,像某个难忘的冬天留下的雪痕。

那是苏武的羊群吗?

终于想起了苏武——“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牧羝白云天”,一个中国人,既然到了贝加尔湖边,无论如何也该想起苏武,那个遥远汉代的使臣,杰出的爱国者,历史上最著名的牧羊人,就是在这里,宣告了他的民族气节和巨大耐心,并从而流放百世的。苏武,字子卿,生于汉景帝后汉元年,卒于汉宣帝神爵二年,即公元前六十年。以此推算,苏武出使匈奴,继而被当作人质留下牧羊,“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应该是紧贴公元纪年初始的时候。那时基督教还未诞生,佛教尚在襁褓,荒寒的贝加尔,正是匈奴人营帐千里、铁蹄铮铮的胡天胡地,中国人称为“北海”,虽胡笳声声,却人烟稀少,苏武就是在这“北海上无人处”,哼唱着汉代的牧歌,怀念着汉代的玄鸟,漫山遍野地撒开了他心爱的羊群。

从小熟悉陕北民歌《五哥放羊》,说五哥放羊没有衣裳。不知两千多年前,那位来自大汉朝的放羊的“武哥”有没有衣裳,又有没有一个匈奴女孩,把小袄改了让他穿在里边。那时世界上到处都是牧羊人,希腊的、罗马的、英格兰的、苏格兰的,包括后来的占领者俄罗斯人,那时还远未翻过他们民族的界碑乌拉尔山,也在欧洲一隅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牧羊。但牧羊和牧羊是不一样的,整整十九年,把自己雕塑在冰天雪地、风吹草低中的苏武,所代表的是一个文明程度遥遥领先、早已不是以牧业为本的诺大汉帝国,可以说,他放牧的是一种乡愁,一种血脉里的忠诚与信念。他是贝加尔湖乃至整个西伯利亚地区最早的囚徒,在他被劫留这里约一千八百年之后,另一批怀抱信念的囚徒才来到这里,那就是十二月党人。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但他们不屈的信念、凛冽的信念又是多么异曲同工。从这个意义上,我想,或许可以把我们的苏武称为“十一月党人”(Novembrist)吧。

只是,苏武不会有自己的烟斗,他的时代还没有文明到吸烟斗的程度,甚至,他的时代还没有培育出玫瑰。这就像十一月的雪飘飘洒洒,十二月的雪纷纷扬扬,总归是有所不同的。

而我却终于买到了一枚烟斗,在湖边的露天市场上。那个市场规模不大,整齐的摊位上主要出售当地的旅游纪念品和工艺品,接近返回时,列娜让我们在此自由购物。转了半天,我给女儿买了两个桦树皮做的首饰盒,还买了一件可有可无的白银花瓶。正要索然离开时,恰好看中了那枚烟斗。它是用白榆树根雕成的,典型的贝加尔土产,造型虽不甚精巧,却憨然古朴,最让我动心的,是上面刻着的“三套车”图案,其实主要凸现的是三匹马,神态轩昂地扑面而来,而车和驭手是几乎看不见的。于是就买下了。其他几个旅伴也跟着买。临上巴士的时候,看我们这样每人手持一枚烟斗回来,并没有买别的更多东西,列娜的表情有点失望。过了一会,等大家基本都在车上坐好后,她才说,你们知道“米尔钻石烟斗”吗?可惜这次不能去,明天我们就要飞莫斯科了。然后她解释,说那米尔也是一处著名景点,也在西伯利亚,原来是个很大的钻石矿,停止开采后供人们参观,形状就像个地下烟斗。过了一会,等车开了,列娜像感叹似的又补充说:我们俄罗斯,可是有世界上最好的烟斗呢。

我们中不知谁接了一句:还有最深的湖——北海。

“北海”这名字真好,是我们中国人给起的,始于汉代,是贝加尔湖的乳名。中国人还给它起过另一个名字:“于已尼大水”,始于魏晋,这名字似乎更美。魏晋时什么都讲究美,所以才有“一种风流吾最爱,魏晋文章晚唐诗”之说。

但魏晋时也没有烟斗,竹林七贤肯定不会吸烟斗。

在返回伊市的路上,我觉得手中的烟斗似在静静生长,并变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意象。美国诗人史蒂文生说,他在偌大的田纳西州放置了一个坛子;而俄罗斯人,则在偌大的贝加尔湖,乃至整个西伯利亚,放置了一枚烟斗,放在小木屋,也放在白羽草原,仿佛这就足够了。

我要把这枚烟斗带回家,而且,我还要买到绿色的高脚酒杯,无论在莫斯科还是圣彼得堡,一定要买到,并且是两只,回家把它们放在书架上,这样我就等于拥有了两个贝加尔湖,一只倒过去放,是哥特式的湖,一只正过来放,是翠尊式的湖,它们既代表一种历史,也代表一种哲学。有时候,它们还能映出苏武的羊群。

(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0年第7期,辽河散文奖获奖作品)

 

作家简介:高海涛,一级作家、二级教授。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美国南伊利诺大学。辽宁省作协副主席、《当代作家评论》杂志主编。中国作协会员、美国文学研究会会员。辽宁大学、东北大学、沈阳师范大学、岭南师范学院研究生导师。第八、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

主要从事文学理论批评、散文写作、诗歌翻译,发表和出版有《寻找马克思主义批评家》《马克思主义与后现代批评家》《后现代批评的美国学派》《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的位置》《解构的意义》《艾米莉.狄金森与中国想象》《精神家园的历史》《鲁迅与“别有根芽”的花朵》《当代东北作家论》《北方船》《剑桥诗稿》《里尔克的法文诗》《英格兰流年》《西园草》等论文、编著、译著和作品集,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等奖励,并被选入《新华文摘》《现当代文学研究》及多种年度选本和排行榜。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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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10/16 12:26:23
仿佛绣花针绣出的文字,比诗还诗,比哲学还哲学,比图画还图画。六十岁以上的人,读来更为亲切,特别是俄罗斯的风情、风貌,以及高贵的十二月党人,让回到了遥远的青年时代,让我想起了很多早已遗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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