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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盛京文学(小说类)》大姥和她的童养媳妇
日期:2019-03-14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刘中华
点击:424

“旧社会好比是黑古洞洞的苦井万丈深,

井底下压着咱们老百姓,

妇女在最底层,

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天,

数不情的日月数不尽的年,

做不完的牛马受不尽的苦,

谁来搭救咱!”

村广播站正在播放(1949年,歌唱家郭兰英随中国青年代表团参加了在匈牙利举行的第二届世界青年学生和平与友谊联欢节,以演唱了阮章竞的《妇女自由歌》获奖,为新中国的成立献出了一份厚礼。)在布达佩斯世界联欢节获奖歌曲——妇女自由歌。

大姥儿子因为是村干部,家里也有一免费的广播喇叭。天亮了,家乡已经解放了。可是,妇女还被打进闫王殿。还没砸碎封建的老铁门。

五十年代,冯大姥和她的儿子上演了一场虐待童养媳妇的真实的历史上罕见的惨无人寰的人间悲剧事件。

我小时候的近邻枫大姥,是身材矮小皮肉松弛的一位满族老人。稀疏灰白的头发一律向上拢起,挽个头顶上的嘠瘩揪。用一老掉牙的簪子别上。这髻疙瘩揪像我家门前的高高耸起的一座纓山,无形中给大姥增加身材高度。大姥家穷没钱买不起梳头用的桂花油,聪明的大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扒块榆树皮,用它渗出的粘抓抓的汁液抹头,也是铮明瓦亮的。成团的苍蝇被她老头上的混杂的异味所吸引,围绕她老嗡嗡低空盘旋,好像情人谈情说爱、低声廻唱不忍离去。却不敢冒然着陆,生怕劈叉伤腿。大姥不好洗头,生了虱子、虮子,就用老掉齿的蓖子刮刮。找到虱子用指甲掐死,还有个响。或者,用嘴咬,讨回血债。说:“你咬我,我就咬你”。大姥不经常剪指甲,指甲缝隙里尽是黑泥。掐完虱子不洗手就拿东西吃,叫作“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大姥嘴里叼个烟袋锅,哎,抽的实际不是烟,是烟的替代品,野生地榆子,赝品。二尺多长的大烟袋,叼在嘴里,叭嗒叭吸着,不时地把痰噗嗤地吐在屋地上。上炕不脱鞋,一会左膝压在右膝上,一会右膝压在左膝上,鸭子腿一扭,好像很拿派头。走路哼哼叽叽的,骂骂咧咧的。冬天穿条笨棉裤,裤腰很肥,黑花旗布做的裤子,白花旗布做的裤腰。按住裤腰两手往中间推,再一缅压上。扎条破布条搓成的麻花绳子。裤裆很大很大。多大?像东北地方戏二人转焗大缸曲牌唱词说的:说是不知裤裆有多大,走了二里半地,裤裆还在炕沿上。着实是夸张了点。但是实在是大裤裆。做啥呀?恐怕干活时蹲下起来的蹦绽线了,露出破腚。连衬裤都买不起,真是怕露出破腚了,大姥也是要面子人,可丢不起人。听说她孩子小时冻得像红虫似的,她就解开裤腰,把孩子放在裤腰里。像老袋鼠带着小袋鼠。脚脖也用布带扎紧,防止灌进凉风。棉袄是偏襟的,钉上双目疙瘩。我们那有个谜语:白天脖搂脖,夜晚个顾个。就是白天系在一起,晚上解开。就个顾个了。一冬天没有换洗的衣服,也没有罩衣罩上,衣前襟和衣袖油渍麻花的。

大姥有个儿子,外号叫“活驴子”。是大姥“亲自”给儿子起的爱称。因何得次“佳名”?听大姥说,儿子也“亲自”用赶马车用的鞭杆子打自己亲娘的腰,鞭杆子打折了。那时三十多岁了。冬天戴顶狗皮帽子,翻上去,再耷拉下来,搧搭搧搭的。棉袄、棉裤是大姥手针做的。裄线的针脚窝坑坑洼洼。洼坑处不时带出棉花白,也被灰尘染黄了。脚上穿着蓄着东北特产的乌拉草的棉乌拉,鞋前脸褶褶烘烘的。我们那有句歇后语:穿乌拉进门坎—先进者(褶)。腰间捆一草绳子。身体倒也高大强壮。

一年冬天,大姥外出,有幸在冰天雪地上捡回一个十来岁的瘦小枯干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懦懦生生、羞羞怯怯,不敢抬头看人,也不敢开口讲话。据说快饿死在路上了。人如果不饿,就冻不死,就怕饿得没劲走不动,很快血液冻凝固了。东北人叫“暴路倒”。大姥家也吃不饱,可儿子娶不起媳妇闹腾,找个媳妇会老实点。养几年就可上头了。就当养只小猫小狗。大姥可是以慈悲为怀。一公二德!

大姥家只有一间屋,南北炕。大姥住南炕,儿子和小女孩住北炕。炕沿上方,挂一张补丁摞补丁的、黑蛆聊光的、遮人耳目的破布幔子。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孩,自然不幸落入虎口。大姥咋不叫女孩和自己睡?大家都这么想。那活驴子禽兽不如,等不及大姥睡着,就使坏,大姥人老觉少,听到声音后,用烟袋锅一边刨炕沿一边说:“活畜牲,生啃了”。活驴儿子,她管不了。所谓“生啃了”,是指没上头,还没到十四、五岁。那时,我老家十四、五岁结婚很常见,都早婚。就说我四舅母,19岁时都三个孩子了。她年龄更小。活驴子年龄是她二倍有余。捏死她,不费劲。就像大姥掐死个虱子、虮子。她大气不敢出,不敢吭一声反抗。大姥是她救命恩人,端人家饭碗,看人家臭脸,听凭人家管。再说手无缚鸡之力,反抗得了吗?武大郎服毒啊,——吃也得死,不吃也得死呀!没人撑腰没人做主啊。在狭缝长大的人,不敢反抗。没有性格,没有个性。宛若驯服的羔羊,任人宰割。咩咩叫声都没发出过。大气不敢出。

不幸的是第二年,小童养媳怀孕了。自己无比羞怯,偷偷用布匹缠裹自己渐渐鼓起的肚子,照样还给那娘俩做饭、洗衣服。手皲裂口子到处冒血,吃点残汤剩饭,勉强度命。吉林省农村冬季非常寒冷。东北风吼叫着,下冒烟大雪。特别是东辽一带。元旦到春节最冷。腊七腊八,不吃粘黄米饭食粘上,冻掉下巴。大年夜,相当寒冷。滴水成冰。大人讲:从外面回来,千万别到火炉跟前烤,尤其是耳朵,烤完,用手一扒拉,耳朵掉在地上了。玄乎不?得先用凉水缓。在大年夜这天,三十晚上,发生了一幕古今中外罕见的特大人间悲剧:

活驴子带一伙人在家**,赌红了眼。小媳妇穿着单薄的衣服,光脚丫趿拉一双单鞋。频频上外面厕所。什么厕所,哎,'“夏天满地欢”,(野地,有青纱帐更方便)“冬天蹲大山。”(墙跟下).没有人过问。结果,孩子生在外面冰天雪地上。要是厕所,也许捞不上来了。再小的妈也是妈呀!自己负责任地用大衫前襟把婴孩兜进屋来。站在门口,可以想象:孩子脐带未断,母体连着婴儿,这样牵肠挂肚的连扯着,大流血。产后虚弱,全身冻得像筛糠一般抖着。鲜血顺裤腿往下流,流进鞋壳里。可是,进到外屋后,婆婆和活驴子不让进里屋上炕。还说“晦气”。过去,我们老家,特别忌讳女人血。胡子见了女人例假之物,都要鸣枪。愚昧呀!

还骂:“丧气,比死八口人都丧气。”大年三十,添人进口,多吉祥。在屋的人都要离去,他不许。大家都跪下求娘俩快请产妇上炕休息,处理分娩事宜。没有产婆,没有消毒。可想而知……。我小时听大人唠嗑唠的,听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几天后,听说小童养媳死了。得了产后风,大流血。还有人说,是活驴子祸害死的。小婴儿脐带感染,抽疯,也死了。叫什么“七天风,八天扔”。来一伙人,七手八脚地用高粮杆捆了,卷走,扔到荒山野岭上喂狼了。小媳妇受到非人的待遇,直到死,也没敢吭一声,没敢有一丝反抗,更没有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就带着更弱小的无辜的生命懦生生地、悄悄地、仁义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子,从哪来?我的悲剧主人公人物,不具备悲剧性格,可是,也有美学价值。那就是美的死亡。是悲惨、卑微、卑贱。她真比窦娥死的还冤啊!窦娥还愤怒声讨控诉,呼天抢地抗争过。最后,变成厉鬼,实现了复仇。直到今天,六十年后的今天,唯一的我,那时,与她年龄相仿的我,还记得她,第一次为她鸣不平、喊冤叫屈。写到这,我无比难过。我为那无辜的生命唱挽歌、为她哭泣。她的遭遇、命运,折射出那个时代的下层妇女悲惨命运。那是时代的悲剧呀!1910年,德国著名社会活动家杰出的妇女解放领袖蔡特金就建议三月八日为世界国际劳动妇女解放纪念日,中国1949年已经解放了。也有法定庆祝三八节的决定了。可是,都到五十年代了,野蛮的叼民,没有道德,不懂法律,还在惨无人寰地虐待毁灭少女、婴孩。夺去她们的生存权、生育权、人格尊重权。

那活驴子是否难过,不知道。难道活驴子心不是肉长的?他也是一个穷光棍,幸得一童养媳,不好好珍惜善待她,欺压同类,可卑呀!更何况还有自己亲生骨肉。封建社会余毒啊!封建社会等级深严,层层压迫,社会最底层的野蛮男人,没别的能耐的,只有压迫更弱小的老婆、孩子了。在新旧制度交替时代,代表旧的伦理观念的恶势力,暂时还很强大。还顽固地不退出历史舞台。恶,毁灭了弱小的无辜者。小童养媳没有一丝人格尊严死去。

广播喇叭正在线广播:“共产党,毛泽东,他领导咱全中国走向光明”。

已经解放了,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但是,党的阳光还没来得及照耀到可怜的童养媳身上。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大姥和她儿子,那样蔑视生命,从未见一人管过。什么童养媳,哪条法律规定?强奸幼女,虐待生命啊。吞噬生命豺狼虎豹哇!已经是新民主主义社会了。

后来,活驴子快四十没找到媳妇。都传说他家的人没人味。冯大姥说:“媳妇是墙上泥坯,去了这层有那层。”

活驴子三十八岁那年,活驴子不花一分钱,骗来十八岁女孩。别人说,再过两年,女孩就赶上他年龄的一半了。应了他娘说的,去掉童养媳那层“泥坯”,又来了十八岁的一层“泥坯”。

那年,十八岁女人不知犯了什么案子,被关在村公所。活驴子——**无产阶级,当民兵队长,值班。背杆土枪横晃,狐假虎威地巡逻看守。女人来例假了。求他,据说他从家里拿来破棉花套子。女人以为他心眼好使,感恩戴德,三勾搭两勾搭,就咬钩了,不花一分钱,被勾到家了。不久,又毒打妻子,叫声无比惨烈。没人敢去拉架,我二舅在外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给他提点意见,他怀恨在心,一打老婆就喊:“把你大杆找来”。连亲妈都能打的忤逆谁敢管?因此事,我二舅还被“管制”了,“不许乱说乱动,如果乱说乱动,就立即取缔,给以无产阶级专政”。后来我升学走了,**期间,我回家乡躲避**,问起冯大姥家情况,听说大姥早死了。听说活驴子也死了,他得了阑尾炎,**后,必须排气才能进食,他愚昧无知,不听医嘱,无节制的进食,肠子冒出来,不得好死了。女人带着女儿改嫁了,丈夫是她同龄人,是一位善良乡村教师,也是她孩子的老师,表示帮她把失去的东西都补回来。“砸开了封建的老铁门,妇女成了自由人”,扬眉吐气了!时代在前进!

现在孕 妇得到各方面呵护。怀孕妇女不会感到害羞,昂首挺腹,无比自豪,更有勇敢的美女孕妇,把怀孕肚皮照拿到网上晒,还画上画。令人惊叹,不只是妇女自由了,而且自主了。有地位,无限自豪!太幸福了。

2013年1月4日

2014年9月6日版

2019年2月6日再修改

【编者按】小小说《大姥和她的童养媳妇》献给三八节。也参加《品读盛京文学(小说类)》活动。小说原创:刘中华 笔名:甘泉 沈阳市老干部大学《金色夕阳》文学社 会员 沈阳市和平区老干部大学 《常青》文学社 会员 这篇小说生动真实感人。妇女的地位提高,要感谢时代进步。那位小女孩的样子真是不敢想啊。问好作者。【万泉河编辑: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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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3/14 22:18:54
作品经过无数次修改,尤其是对旧中国愚昧落后农民的描写,入木三分。人物性格塑造,构成了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
    2019/3/14 22:01:57
我的小小说《大姥和她的童养媳妇》荣幸地在《万泉河》审批通过,谢谢编辑佳佳编辑的厚爱!希望广大文友批评指正!向你们学习! —作者 刘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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