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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斗】虐恋考(上)
日期:2015-07-28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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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 白

    我记得那天是四月一号。整整一天,外面始终阴云密布,室内一直要开着灯,雨是傍晚落下来的。但那天是周二周四还是周六周日,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周一周三周五,不是一个我上班的日子。

    那天夜里,经过近十小时的反复掂量,我从近十个自拟的备选论文题目中敲定了一个:《暴力倾向与额外的Y染色体》,我觉得我有把握将这个题目敷衍成文。选择既定,我稍感解脱,但更觉沮丧。我不敢一鼓作气地连夜动笔,我担心疲倦破坏文章质量——东拼西凑地抄袭剽窃,也不能不讲究章法逻辑吧。大概是差几分钟十点时,我关掉电脑,想上床睡觉,以便第二天能早点起来,精力充沛地为文章开头。可就是这时,王奕的电话打了进来,然后他人也到了。他带着雨伞,但头发和衣服仍湿漉漉的,显然他在户外已活动了很久。进屋后,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在让我看艾珉的字条前,先拿过我的烟点了一支。以前他从来没抽过烟。看过字条,我对上边的日期落款印象很深:“艾珉于四月一号愚人节”,要不是事态特别严重,当时我几乎笑出声来。这正是艾珉,她在许多重大问题面前混沌含糊,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却一本正经。 就这么着,我计划中的优质睡眠被久未谋面的王奕毁了,被更是久疏往来的艾珉和她的愚人节毁了。我不可能忘记那个日子。

    王奕和我算朋友吗?我说不好,他是艾珉的丈夫,而艾珉给我当过两个月“学生”,自从他和我认识以后,就一直随艾珉叫我老哥——老师哥哥的简略叫法。我不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没什么朋友,这些年里,特别是我和王奕刚认识那两年,大概他可怜我是个惨遭老婆抛弃的不幸男人,会经常来看我,陪我喝点酒说说话下几盘彼此彼此的低水平围棋,也就算朋友了。可说实在话,我是一直想摆脱他的。我总觉得我有愧于他。

    第二天,四月二号,是个上班的日子。和我一块出门的王奕虽然也通宵未眠,可他目光炯炯,精神抖擞;而我不仅没能给我的《暴力倾向与额外的Y染色体》开头,连骑自行车的力气也没有了。到单位后,我一坐进会议室就睡了过去,主编在编务会上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见。是别人散去后,我才被主编推醒过来,我睁开眼,听到他像喝斥一条捣乱的狗那样对我咆哮:“哼,就你这德行,还他妈的想混副高?我把你的编辑部主任也拿掉算了。”那几天,这一年度的高级职称审评工作刚刚结束,我又没通过。

    是的,我非常想混个副高职称,然后熬上五年,或更久一点也没关系,争取再混个正高职称,这样,我这辈子也就能心满意足地体面收场了。我想,大部分与我经历相近的人都会把这视为最高的人生目标。我是十七年前毕业于戏剧文学专业的本科大学生,我十二年前就是我现在就职的这家单位的中层干部,我于九年前被评上了中级业务职称,我周岁已经四十一了。有我这样资历的人,希望得到个高级职称不该算过分。有一点我要强调的是,十七年前的大学本科毕业证书,九年前的中级职称编辑证书,都还货真价实;文凭职称包括官衔也可以议价买卖,是近年的事。

    我在一家医学杂志当编辑,每周一、三、五三天上班。上班是为了处理稿子,简单也轻松,倒是不用上班的日子更为忙碌,所做的事情也复杂一些。不坐班时,我们这些编辑的主要工作是攻关通联,与全国各地那些打算评职称的医院大夫和医学院老师建立联系,动员他们写出文章后交我们发表。已经好多年了,我平均每天挂五个电话发五封信(近几年是发电子邮件),向那些陌生的大夫和老师们说明,我们杂志是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源期刊,是中国医学核心期刊,公开刊号,国际流行开本,封面是二百三十克压亮膜铜版纸,内文是七十克双胶纸,印刷精美,装帧考究,在我们杂志发表论文,每千字只收取版面费五百元,可以得到六本样刊,如果想获刊物奖,一二三等奖的价位分别是三千块钱两千块钱和一千块钱,而且讲求时效,款到后一周内即寄获奖证书。当年我刚刚受命这么干时,常不好意思,张不开嘴说不出话;可现在,即使对方挖苦我是要饭的,我也能脸不变色心不跳了,还会耐心地把我的联络方式给他(她)留下,并提醒他(她),不论什么时候观念转变了,都可以找我,我一定提供最好的服务。当然现在已经没人恪守老观念了,谁都能想明白,“买”文章其实一点不吃亏,只要能评上职称,工资奖金就都能上去,而工资奖金一上去,也就等于一次投资终生受益了。在一项终生的利益面前,花钱发文章没尊严丢面子的顾虑一文不值。

    但什么事情都有特例,在职称市场化好多年后,偏偏还有人认为尊严面子也有价值,比如,我吧。

    我这个天天动员别人花钱发文章的人,轮到自己了,却怎么也做不出那种事来。并不是舍不得那几千块的版面费,而是不解风情地觉得,那么干是亵渎学术玷污知识。这么一来,我倒学术纯洁了,知识神圣了,可我评不上职称。虽然作为编辑部主任兼版面统筹,所有文章都要由我把文字关,所有版式都是我来设计,可在待遇收益方面,我在编辑部又获利最少,好像我最没学术最无知识是个充数的滥竽。我并不是写不出文章。我承认我缺少写剧本的天赋,多年里编造的那几十集电视剧,除了挣点小钱,艺术方面和市场方面都不值一提;但直到现在我还坚信,我的戏剧研究有点水平,不能因为我找工作时,没路子进文化厅的戏剧研究室或高校的影视艺术系或电视台话剧团等文艺团体,就认为我在专业上是个白痴吧。我几乎每年都能发表一两篇有点份量的戏剧研究文章,全是给稿费的,就说去年吧,在一家戏剧文学刊物搞的征文活动中,我评论法国一出新话剧《萨德侯爵的巴士底》的数千字长文,还得了个奖金为五千台币的二等奖呢——哦,那家刊物远在台湾,他们的编辑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觉得我比许多有高级职称的编辑强多了。可某些有权力判定我能力档次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说,我的文章与我的职业不搭界,多么有份量也不能证明我已达到了副编审水平。也许他们也有道理,于是,这两年,我又写了几篇谈编辑业务的文章,也公开发表了。可年初开始评职称时,我报上去的那些文章又被否了。本来已经算通过了,不想有个高评委的负责人说,既然是编医学杂志的,怎么也得有篇发表在医学杂志上的论文呀。我又没戏了。想想吧,即使我也花钱买版面,花千字五千元的高额版面费,可哪家医学杂志能发表我研究曹禺高行建或贝克特奥尼尔的文章呢?尤其是《萨德侯爵的巴士底》这种具有颠覆性的戏,把一个十八世纪的法国大**说成性变态艺术的拓荒者,我若研究它,严肃的医学杂志编辑们都能用唾沫啐我。结果我春节都没过好,天天琢磨着怎么过关,愁得头发一把把掉。这样就到了前几天。前几天,主编动了恻隐之心,说你这么聪明个人抄还不会吗?你选个偏点的题目抄上一篇,就在咱们杂志上发,出了麻烦我给你顶着。我的主编,人很霸道,说话没深没浅,是打排球的出身;但他心地又很善良。当初我在北京漂了几年一无所获,想回沈阳安安生生当住家男人又找不到工作时,是他慷慨地收留了我,又针对医学杂志编辑文字能力普遍较弱的情况,破格重用我为编辑部主任兼版面统筹,让我成为所发文章的文字质检员和整个刊物的美容师。我也给他争气,在国内的同类刊物中,我们杂志的语文优势与版式特色果然高人一头,有个卫生部的前领导就曾以我们杂志为例发表讲话说:医学杂志也要讲究美感,往那一摆先赏心悦目;专业文章也要有文采,至少把意思说的明白。可有一条呀,我的主编虎着脸说,版面费的优惠价只能给到两百五,不能再低了。就这么着,经过一番思前想后,到四月一号那天,我终于说服了自己:在我评上正高级职称之前,就先让学术纯洁知识神圣见几年鬼吧,工资上去了再清白做人。

    《暴力倾向与额外的Y染色体》,这不是一个特别专业化的题目,我这个非医学界人士对它有意见发表并不为过,一旦有人追究起来,我也好搪塞些——当然了,这种情况不会发生,除非,某个被我抄袭剽窃的专家找上门来;但我又知道,即使哪个专家发现我抄袭剽窃了他的文章,发现任何人抄袭剽窃了他的文章,他也不会兴师问罪的,因为,他的文章同样出处可疑。

    就是这时,当我从各个角度都说服了自己,也拟好了论文题目选择好了借用对象,打算睡个好觉就正式动笔时,王奕来了。王奕不是只来一次,而是连续几天往我家跑,每次都要讲一番艾珉。我得承认,王奕频繁地来我这里,也是我下意识中怂恿的结果。我想知道,艾珉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王奕的说法

    他们认识那年,王奕二十四岁,大学即将毕业,艾珉十八岁,即将参加高考。王奕追艾珉追了四年,结婚的时候,王奕二十八艾珉二十二。又过了九年,三十一岁的艾珉离家出走了,三十七岁的王奕感到百思不解。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像兄长像父亲那么对艾珉好,而艾珉虽然小他六岁,也总能像姐姐像母亲一样关心照料他,可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呢。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王奕反复问我的问题。他这样问时,一定想到了我妻子的移情别恋,想到了我给他讲过的我与我妻子曾有过的恩爱历史。

    那一天,四月一号傍晚,王奕下班回家,开门进屋的时候,预感到家里出了变故。他边穿过有点昏暗的小走廊边叫艾珉的名字,同时把两室一厅一厨里的电灯全部打开。其实房间挺亮堂的,南窗口折射进来的一片夕阳依然璀璨。哪个房间都没有艾珉,而平常,这时候,艾珉饭都快做好了。这时王奕也已经看到,在沙发前边的大理石茶几上,在黑黝黝的电视遥控器下边,醒目地压着一张纸条:

   

    王奕:

     我的亲人,我的恩人,我的大救星,我心中永远的最爱!

    我对不起你,我要离开你了,请你别找我。你对我的感情山高水长,你对我的恩德我永世难忘,太阳最红,王奕最亲,这是我的真心话。你恨我怪我,瞧不起我,都可以,但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表白。我们都说过,赵咏华的歌是我们的心声:“最浪漫的事,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可现在我变心了,我不能陪你了。我该死!你忘了我吧!

    若有人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我回家了吧;但对家那边,不论你家还是我家,最好都先别提我出走的事。等以后我们办完离婚手续了,再慢慢告诉他们。我不先和你商量好离婚的事就偷偷跑走,是我现在不敢面对你,我想,过上一两个月,两三个月,你我的情绪都平静了,我会与你联系的,当面向你请罪,与你心平气和地解决离婚问题。

    家里的钱、存折、各种卡,都在卧室那个五斗厨里,我除了带走一些我的衣物、化妆品,别的什么都没拿。你要不爱吃食堂,就先自己对付着做吧,我祝愿你尽快找到一个女朋友,让她照顾你。

    王奕,对不起!王奕,别找我!王奕,多保重!

              爱你的但也有罪的忘恩负义的女人

     艾珉于四月一号愚人节

   

    就这样,没任何预兆地,王奕就成了个被妻子抛弃的丈夫。可就在那时,在王奕茫然地捧着纸条呆坐在沙发上时,在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给他父母家和艾珉妈妈家打电话时,他心里想的仍然是,艾珉是他所认识的最善良、最勤劳、最懂事、最体贴、最顺从的女人,至于她的美丽,那更是不用说了,三十一岁的艾珉比十八岁时还有魅力。

   

   

    十三年前,王奕临近大学毕业时,回老家新民写毕业论文。按习惯,他这个日语系的学生,每天中午都要找没人的地方读半小时日文,在学校是树林子里,在新民县老家,他选择的地点是城外的蒲河拐弯处。这天他捧着日语书边看边往蒲河湾走,快到他往日朗读的地方时,他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他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有人。他停下脚步,琢磨着要另选个地方去高声朗读。可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河边那两个人之一是他读高中时的政治老师——为了礼貌,他也该凑上前去。上学那会,他和政治老师没什么交往,都不太熟,可高考时,他政治考了个全沈阳第二,这使他和政治老师间就多了些亲近,每次回母校,他都想着去看她一眼。这时王奕已经来到政治老师身边了,是与政治老师打招呼时,他才留意到,政治老师气哼哼的,而那个和政治老师站在一起的女学生,好像正在接受批评,眼里似乎还噙着泪水。

    王奕有点尴尬,想退回去,可他却失去了自控能力,定在那里不会动了。倒不是政治老师与他开口说话使他不好意思拔脚离开,而是那女学生看了他一眼,让他的两腿一下软了。在所有中学老师的印象里,王奕一向是个自控能力强的好学生,其标志之一就是不追女生,并且,有女生对他主动示好,他也不动心。但眼前这个女生太漂亮了,王奕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评价,只是一句苍白的俗语:仙女下凡。他都顾不上和政治老师说话了,只傻呆呆地看那女生。政治老师和那女生都略感不快。女生的不快表现了出来,突兀地转身面向河水;而政治老师脸上的不快则一闪即逝,只是,她等于没给王奕和那女生互作介绍。

    “你去吧,”她严厉地对那女生说,然后又淡淡地对王奕说,“我女儿,艾珉。”

    就这么着,王奕和艾珉认识了。

    说认识当然不够准确,只那么一面之识,艾珉只看过他一眼,回家之后,政治老师是否把他名字告诉了她都很难说。但王奕对艾珉一见钟情。

    那天王奕与政治老师分手以后,破天荒地没朗读日语,一人在河边独处时也没朗读,连书都看不下去,他脑子里边全是艾珉。回家以后,他没有心思写毕业论文,参考书更是看不进去,惟一能做的事,是拿出几天前的一张《沈阳日报》翻来翻去。几天前五月四号的《沈阳日报》文艺副刊上,登了一组大学生诗歌,其中一首《未来》是王奕写的,那是王奕发表的第一篇文学作品,也是他发表的惟一一篇文学作品。

    ……

    未来并不是天海交接处缥缈的地平线

    耗费着无法抵达的脚步

    对于昨天,未来是今天立体的凸现

    对于明天,未来是今天绘制的蓝图……

   

    王奕反复吟咏自己的诗作,热泪盈眶。当时他家只有他自己,二十四岁的他,在外表的安静和内心的躁动中,有了平生第一次手淫。

    照理说,他那首诗,包括那一版的《沈阳日报》,包括那一天《沈阳日报》的全部四个版面,没有一点色情内容。没有写十恶不赦的强奸犯的文章,没有写腐蚀干部的美人计的文章,没有写夫妻卫生保健的文章,连报纸上的作者署名都没有特别女性化的,可王奕,硬是对着这么张乏味的报纸一脸庄严地完成了他的首次手淫。是手淫后,他才又想到艾珉。想到刚才手淫时没想艾珉,在意念中没把那张报纸等同于艾珉,他觉得有点对不住艾珉。他便稍事休息,让心里紧张自责懊丧的感觉缓解一下,又来了一次。这一次,他从始至终都把面前的报纸想象成艾珉。几天以后,他该回学校了,临走时,他给政治老师写了封信,结合那天聊天时说到艾珉不爱学习一心想退学去当演员的情况,谈了他的因材施教扬长避短的教育想法,并附上那张参与了他手淫的报纸,写上“赠艾珉”,一并送到政治老师手里。此后一段时间,他与政治老师和艾珉都没联系过,直到艾珉果然辍学离家去闯北京演艺圈的消息传进他耳朵,他才特意回一趟新民,找到了政治老师。

    “老师,我必须如实承认,我喜欢艾珉,我想做她的男朋友,也就是未婚夫。当然艾珉现在还小,以后她是否接受我也是未知数,但我想先得到你的接受,至于现在是否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我不介意。我的意思是,既然她那么想闯世界,就先让她闯一番吧,我可以帮你资助她。以后她能成我妻子,我自然高兴,不能的话,我喜欢她一回,为她的成长尽一点力,也很正常。你觉得呢?”

    政治老师还能说什么呢?一个除了长得漂亮和能拉几首小提琴曲便别无所长的女孩子,在演艺道路上前途如何可想而知;比较之下,王奕则方方面面都很优秀,让他成为女儿的未婚夫,政治老师求之不得。但政治老师认为女儿太小,她不能允许女儿这么早就考虑个人问题,尤其是她不能给女儿当红娘媒婆。对此王奕早有准备,他说他并不急于以未婚夫的身份关心艾珉,只让他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关心他就满足。政治老师只能默许,而王奕也就真成了艾珉一个最合格的哥哥:给她写信,给她汇款,给她寄书寄杂志,去北京看她……

    艾珉不傻,她很快就看出王奕的目的了,同样的,不傻的艾珉也看得出来,别说在北京待两年,待二十年,也不会有导演请她演戏。她比较平静地接受了妈妈的意见,回了新民,但是否接受王奕的爱情,她一直犹豫。她认为王奕太反常了,难道她的漂亮真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弥补她其他方面的诸多缺陷?她看过王奕毕业时的班级合影,她认为,在王奕的同学里,漂亮女孩大有人在。退一步说,即使王奕不找同学,随便找一个有沈阳市户口的,有工作的,同时家里又有权力背景或经济背景的,也非难事。可他王奕为什么死活只喜欢她这个未来的家庭妇女呢?女儿的疑问也重新唤起了政治老师的同感,她建议王奕再慎重些;而更有同感的,当然是王奕父母,他们对这桩婚事的利弊分析得更直截了当,他们誓死不同意王奕和艾珉恋爱,他们威胁儿子,如果他娶艾珉为妻,他们就和他断绝关系。王奕不必对政治老师和艾珉解释什么,他只强调爱情的非理性特点,接下来,他又用真和父母断绝关系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的态度多么坚决。

    “那你——光用非理性解释不通吧,你为艾珉做这么大牺牲,应该有些具体的理由。”王奕回忆完他和艾珉那个被他父母搅得一团糟的窘迫婚礼,我忍不住张嘴问了他一句。

    王奕古怪地笑了起来。“你这么问,说明你和所有人一样,认为牺牲是件不好的事儿。”

    “牺牲是件不好的事儿”?难道牺牲是件好事?我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我爱你艾珉,终于得到你了我太高兴了。”

    “对不起王奕,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但我感谢你要我,我也很高兴。”

    这是他们登记结婚那天的对话,那天晚上,在王奕的独身宿舍,他们第一次发生了性关系。在此之前,艾珉多次来沈阳时,都与王奕同住一室,但她说不想让王奕碰她,王奕就不碰,王奕说我爱你就要尊重你。在此之前,二十八岁的王奕没和任何女人发生过性关系,也没有任何女人为他手淫或口淫过,他是以不含一点杂质的处男之身迎接艾珉的。

    王奕工作的科技情报所无权无势,但却主要和有权的政府决策部门与有钱的企业生产部门打交道,为他们提供极具价值的信息服务。他们感谢他们。自从市面上有了暗娼,都不用他自己张罗,政府决策部门与企业生产部门就能主动为他创造机会,如果他愿意通过嫖娼解决性的问题,可以说非常容易。而最主要的是,他的处长,顶头上司,是一个狂热的**,在他们共事的过程中,经常能将他到一条绝路上去:他倒不反对别人有此嗜好,但他自己没有兴趣,甚至反感;可和处长在一起时,不陪处长嫖吧,就会让处长觉得他不是一个忠诚的下属,那将影响他进步发展。这让他很为难。但即使这样,冒着得罪处长的风险,通过种种机谋策略,王奕仍然保持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比如,在处长“嫖室”的隔壁房间,他也可以与妓女待上一个钟甚至两个钟,却从来不碰妓女一个指头,在苦口婆心地一番解释后,他只希望妓女给他讲讲她们的体验与感受。他对她们的职业充满好奇。而妓女一旦知道白坐一两个小时也能得到“做”的收入,她们就不介意给王奕讲述许多可笑的或者可悲的故事。王奕问我信不信他真没嫖过,我说信,因为我就不嫖。可王奕的神情,倒好像对我的表白不够信任。不过这个我不计较。

    结婚以后,他们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年半以后生了女儿王露,三年半以后还在北陵小区分到了房子。王奕这边,始终如一地把艾珉当成宝贝看待,而艾珉那边,对王奕无微不至的照料关心能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艳羡不已。更可喜的是,王奕的父母在与儿子断绝关系数年以后,终于主动求和了,他们发自内心地接纳了艾珉。

    这期间,王露稍大后,他们把她送回了新民老家,由艾珉的妈妈王奕的岳母照看。政治老师独自生活,有时间也有经验,有兴趣又有热情,带好孩子不成问题。艾珉从孩子的纠缠中解放出来后,也渴望出门找事情做,尽管王奕没对她提出过工作的要求,可她自己也闲不住呀,有了事情做,她的生活能充实一些,家庭收入也能增加一些。艾珉仪态万方,心灵手巧,善解人意,谦逊礼貌,除了没有大学文凭,许多工作她都能胜任。她先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过儿童玩具进出口的后勤杂务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办公室做过统计打字工作,在一家木器公司做过文秘工作,还在私人的广告公司和官办的信访接待站工作过……在每个地方她待的时间都不长,有时一年,有时只有几个月,而离开那单位,既不是她又有了更合适的工作,也不是人家认为她不行,她辞职的理由,就是她心血来潮地想要辞职。她需要工作却又以一种草率的态度对待工作,这让王奕没法理解。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王奕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艾珉的回答简洁而含糊,就好像,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总以为没接触过的东西肯定很好,在她的想象中,一切都好;只有置身其间了,她才会发现那好中的问题,而那问题会让她失望,破坏她心中的完美想象,她便只能退避出来。

    生活平静而又流畅,一晃王露都上小学了。这期间,尽管他们也会口角,也会争吵,也会互不理睬或冷嘲热讽,但总的来说一帆风顺。如果史亚虎不出现的话,他们也许能一帆风顺地继续走下去,走到老,走到死,走完这一辈子;但史亚虎出现了。

    四月一号,也就是王奕半夜闯进我家,给我带来艾珉离家出走的消息那天,他还不知道他的家庭之船何以会触礁。但他一点也没考虑愚人节的恶作剧之类,他说艾珉根本搞不懂愚人节是怎么回事,他毫不犹豫地认为,艾珉的出走与男人有关。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感觉王奕的叙述有不少破绽,可破绽在哪我又找不出来。

    果然,王奕一下被我问住了,但他随即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让我心里一虚,也就没勇气向他发难了。“是呀,艾珉还是不够成熟,什么事都可能出现,”我冠冕堂皇地叨咕一句,“可那男人会是谁呢?”

    这还的确是个问题,因为艾珉认识的男人实在有限。尤其是,那段时间,恰好她辞掉了又一份工作,辞工后的几个月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一两天去菜市场卖一回菜,除了每两三个礼拜回新民与妈妈和王露住一两宿,她与外面的世界已基本隔绝,怎么能有男人乘虚而入呢。就这么着,王奕天天往我家跑,与我分析猜测,推理判断,搞得我越来越神经兮兮,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都怀疑是不是我幕后策划了艾珉的出走。好在我的压力只承受了一周,一周后,有一天,王奕带着愧疚来到我家,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我。

    “是史亚虎,是史亚虎这个**骗子王八蛋!”

    对我来说,史亚虎是个陌生的名字,按我本意,我倒更希望他在我这里继续陌生下去;我不想再与王奕纠缠,不想与王奕有关的任何事情继续纠缠。可我惦记艾珉。我想搞明白,是何人的魅力如此之大,能让她义无反顾,破釜沉舟,一夜间背叛所有亲人:丈夫、女儿、母亲、公公婆婆、甚至我。当然了,我不能不说,对那史亚虎我不无妒意。

    幸好,王奕是让我熟悉了史亚虎之后才从我的生活中蒸发掉的。有了艾珉的踪迹,他大概光顾与史亚虎争夺艾珉了,无暇再往我这里跑。起初还有两个电话,后来电话也没了。

    我没找过他。

   

   

    史亚虎和王奕大学同学,毕业后去日本生活多年,回国后,在广东东莞与人合伙办化工厂。某一天,他奇迹般地出现在王奕面前时,他的客套与斯文,让王奕几乎不认识他了。史亚虎说,他早就在其他同学那里得知王奕的情况和他的电话了,但太忙,没空与他联系,这回突然找上门来,是想请王奕帮他翻一个日文小册子。他说他自己翻那东西没有问题,但他没时间,而同学里,像王奕这样一直还在摆弄日语的,已经没几个了。史亚虎出手大方地甩给王奕一千块钱,说以后有事还得麻烦他,又说自己当天还要飞到广东,十天后回来,请王奕届时务必完成任务。

    十天以后是个周日,傍晚的时候,史亚虎一下飞机就给王奕打来电话,说他将从机场直接来找他,他让王奕在北陵小区一带找个饭店,要一块吃个饭。这时艾珉已经做上饭了,周日的伙食标准也不算低,鱼肉齐备。王奕就说,反正你来我家附近,要是嘴巴不刁,就在我家吃吧。史亚虎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他说哪里哪里,我吃方便面也没有挑剔;不骚扰的话,我当然愿意去你家了,我都忘了家啥样了。史亚虎老家是辽东山区的,在丹东那边,特别穷,他从日本回国好几年了,只回过一次家。他说他看到亲人们那一张张让贫穷和无知搞得低贱委琐丑陋的脸,就要发疯,就恨不得杀死他们,以帮助他们获得解脱。他说他从来没结过婚。

    这天晚上,史亚虎吃的喝的非常高兴,他说这饭菜这气氛都让他放松。十点钟,他不无遗憾地站起来向主人告辞,说不能聊了,一个是第二天王奕得上班,再一个,他明天也要去趟丹东,他正在与丹东的一家国营工厂谈合作项目。他就给北陵小区周边的辽宁大厦和兰亭宾馆挂电话,问有没有房间。是这时,王奕顺嘴说,既然你明天要去丹东,在沈阳只能待半宿了,就别走了,在我这睡吧,住我女儿的床。史亚虎对这个提议挺感兴趣,可他还是客气了一句,方便吗?显然,他的问题是提给艾珉的。艾珉说我给你铺被去。

    第二天,王奕七点半上班,史亚虎的火车是九点半的,他完全可以八点半以后出门。可他和王奕一块动身了。他说他想走到车站,活动活动腰腿,也看看沈阳近年的变化。这细节进一步强化了王奕对史亚虎的感觉:他的确比过去有教养了。这之后,神出鬼没的史亚虎有时挺长时间没有消息,有时又忽然带着需要翻译的东西或一堆礼物来看王奕艾珉。他再没在他们家住过,但有时会主动要求过来吃饭,他说他喜欢艾珉烧的菜。他让王奕翻译的单篇文章或小册子,是一些牙膏配方香皂成分之类的东西,专业性强,比较麻烦。但他每次都先付报酬,且出手大方,每次译稿拿走以后,还会礼貌地做出赞许的反馈。王奕觉得,给史亚虎干活挺愉快的。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说,王奕又觉得与史亚虎打交道心里没底。尽管史亚虎的表现无可指摘,但依既往的了解,王奕又很清楚这个人的不确定性太大,不是个让人放心的角色。王奕是个多疑的人。

    在学校时,王奕与史亚虎没什么深交。他向来是省心听话的好学生,不显山不露水,不惹事不生非。可史亚虎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风风火火,咋咋呼呼,作为班级的体育委员,他是校园里所有体育活动的积极分子,好像永远不能安安生生地坐上半天。他一方面义气豪爽,乐于助人,另一方面又心狠手黑,不计后果。有一次在饭店喝酒,他和另一桌的人发生口角,王奕眼见着他忽然抓起地上的一只空啤酒瓶,动作极快地往墙上一磕,用满是斜茬利齿的半个瓶子迎面朝对方捅了过去,要不是对方闪躲迅速,那张脸就被扎成蜂窝煤了。在学校,没人敢惹史亚虎,人们传说着他中学时代的打架经历,像说一些神奇的故事。但人人又都感觉得到,在许多事上,他又是工于心计的。他的不计后果与工于心计一点不矛盾,就像他在与人打架下狠手时,脸上竟会浮现出恋爱中的大男孩才有的那种腼腆羞怯。

    史亚虎来家里吃过几回饭后,王奕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曾委婉地对艾珉有过提醒,说史亚虎是个危险的人。可没想到,艾珉却真的逆流而上了:越是危险越向前。

   

   

    寻找艾珉,是一件大海捞针的事。王奕首先想到的是,这事的确应该对女儿和自己的父母保密,但对岳母却不能保密,只有让岳母配合自己,才更容易找到艾珉。即使艾珉心硬,不在乎弃夫别母,可女儿总是她心头肉吧,她惦记她想念她就能有所表示,至少得往她妈家打个电话。王奕就把情况对岳母说了,并马上给自己家和岳母家的电话都办理了来电显示服务。但等了几天没等来艾珉的电话,却在信箱里,等来了两封电子邮件:一封艾珉的一封史亚虎的,都是从史亚虎的邮箱里发过来的。艾珉的那封非常简单,大体的内容是三句话:第一说她和史亚虎在一起,一切都好,第二恳求王奕同意离婚,第三请王奕多陪陪女儿;史亚虎的那封则话多一些:

   

    对不起王奕,我太爱艾珉了,就把她从你身边夺走了,我会十倍百倍地对她好的,请你相信我的认真。我知道自己很不地道,曾经想过就无赖到底,毕竟离婚是你和艾珉之间的事,在你们解决问题之前,我做个缩头乌龟也许更合适些。但我是男人,我得为我爱的女人负责,我就改了主意,给你写信并让艾珉也给你写了她的邮件。当你做出让我和艾珉接受的决定时,我会为给你造成的伤害做出补偿,这个以后我们再商量。我想提醒你的是,我和艾珉既然走出这一步了,就是把所有对我们不利的因素都考虑到了,所以,希望你能正视现实,尊重艾珉的选择,别搞得大家两败俱伤——最主要的是,别伤着你。我和艾珉都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一切都好。史亚虎

   

    史亚虎艾珉的信让王奕怒不可遏,但有了艾珉的消息他又松了口气。他给史亚虎和艾珉回复了邮件,中心意思是问艾珉在哪,让艾珉回来,说他可以原谅他们,但绝对不会放弃艾珉;同时,他又立刻通知岳母,说艾珉大概能打电话了,他让岳母一定记好来电的号码。果然,当天中午,王露刚放午学,艾珉的电话就挂了过来。王露受姥姥之嘱,不动声色地问妈妈礼拜天怎么没来看她,艾珉解释,她到个新单位工作很忙,下一两周她爸爸有空会代她去看她。艾珉匆匆撂了电话,随即,政治老师就把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报给了王奕。0415,王奕在沈阳那头告诉岳母,是丹东,她在丹东呢。接着王奕向丹东的电话查询台发出询问,打听艾珉使用的那个电话号码的机主是谁,查询台回答,那是街边的IC电话。

    当天晚上,王奕就去了丹东,他结合当初史亚虎谈到的关于丹东那个国营工厂情况的只言片语,按艾珉那个IC电话所显示的方位,开始了寻访。事情一下就简单了,王奕到丹东的第三天,通过在史亚虎新工厂门外的守株待兔,通过跟踪史亚虎,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租住的房子。王奕没和史亚虎正面交锋,下一天,史亚虎出门后,他冷静地出现在了艾珉面前。

    “跟我回家艾珉,我不怪你,回家就行。”王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安抚艾珉。他注意到,艾珉裸在衣服外边的胳膊上脖子上隐隐有几条青紫印迹,他掀起她衣服,发现她身上也有些伤痕。他用手抚摸那些伤痕,狐疑地看艾珉。

    艾珉躲王奕,慌乱地掩盖身上的伤痕。“我摔跟头了。丹东这边道路不平,坡太多,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交。”

    “我没问你怎么弄的,你怎么弄的我都心疼。”

    “我知道你对我好王奕,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想和你离婚,我不爱你了,不用你好不用你心疼!”

    “这没关系。但你现在还是我老婆,你得跟我回家。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去,离婚也得在沈阳离吧。”

    “不,你答应离婚我再回去,你开了介绍信我再跟你走。”艾珉往门外推王奕,紧张得都话不成句了。“你快走吧王奕,你就当没有我,就当我死了……求你了快走吧,别让史亚虎看见你,他醋意大,他看见你会杀了你……”

    艾珉这样说话,倒好像史亚虎是她丈夫,而王奕是个骚扰她的地痞无赖。这让王奕备感屈辱。不过王奕倒接受了她的提醒,他见暂时无法让她回心转意,就先走了,没让史亚虎看见他,尽管,只有他杀史亚虎的道理,而决无史亚虎杀他的理由。他说,回沈阳后,他对我说,操他妈的,他不君子我就也小人;虽然正面交锋我不是他对手,我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先暗算他。当然了,即使他气得都歇斯底里了,却仍然遵守了对艾珉的承诺,向政治老师报告艾珉情况时,只说通过邮件知道她一切都好,没提他已经见到了她。

   

   

    旁 白

    我论文的写作速度非常缓慢。我不停翻阅的参考书摞得比电脑还高。我把大块大块的时间都花在了电脑前,可我的电脑,总是以黑黢黢的屏保护状态与我对峙,我真为难呀!我的道德底线不允许我过于放肆地偷盗他人,可不偷盗,我又怎能写出医学文章呢?许多当了一辈子医生或教了一辈子医术的人对自己的专业都无话可说,现在让我这个只对戏剧感兴趣的人到性命交关的医学领域跑马占地,那无异于着蚂蚁去搬运大象。

    作为医学编辑,我对心肝脾肺乳腺睾*脑垂体神经元都有研究当然最好,可如果我只有良好的文字组织能力,敏锐的判断选择能力,对于稿件,能在文字上把关版式上出新,也就应该算是合格了。各司其职吗。各有所长呀。在我们编辑部,当过牙科医生的人可以编《帕金森病针灸治疗与机制研究》这样的文章,《CT灌注成像在神经系统疾病中的应用》这种文章也可以由前骨科医生发稿,难道能说是专业不对口吗?在我看来,虽然我们主编打排球的出身,有个函授文凭还是体育学院的,可他对许多医学问题的兴趣浓度和理解深度,远在一些医学专家之上。我不明白那个要我写医学论文的职称高评委为何如此刁难我,难道他喜欢虐待,而我恰好成了他的施虐对象?我很想摆脱他的掌控,可又下不了决心,毕竟他折磨完我会给我个职称,那职称将给我带来强烈的快感呀……

    这种骑虎难下,让我对我当初的选择懊恼不已:如果我仍然是个混迹京城的流浪汉,连固定工作都没有,我还能受职称的戏耍吗?我一下子清楚奴役的起源了。我关闭了电脑,收起医学参考书,决定自己给自己松绑,彻底摆脱职称的控制,不再与这降低人人格的欲求纠缠不清。为了免得日后反悔,我要把自己进死胡同去。我立刻起身走向电话,我决定向主编宣布,从此我再也不要什么狗屁职称了!

    可我把手伸向电话时,电话先响了。

    “老哥吗?是我。”

    “你——”我立刻听出来了,那声音和那老哥的叫法,虽然已经很陌生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艾珉?你在哪?你怎么样?你——”

    艾珉好像匆匆忙忙,好像担心有人抢她电话。她说的话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她什么意思。我说明白了,她电话就撂了,而对我提的问题未置一词。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一切又似乎并没发生,事后我竟认为,这只是我幻觉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插曲,是我下意识中对艾珉惦念的神经质反应。这事过去的时间越久,我越认为它是个幻觉,因为史亚虎根本没来找我,而艾珉,她从此也再未打过电话。

    但这件事情确实存在,艾珉打电话这件事情。艾珉说,她和王奕分手了,现在她男朋友叫史亚虎。我说啊,我没说这情况王奕已经告诉我了。艾珉又说,那史亚虎不知从哪听说了我们好过的风言风语,可能来找我核实对证,他很可能先软后硬,先感化我后威胁我,让我承认;艾珉希望我守口如瓶。除了师生关系,我们没有别的关系吧?她说。我又说啊。但我此时的“啊”毫无意义,我的脑子一时短路,是“啊”过才意识到我为什么“啊”的。艾珉继续说,史亚虎脾气暴躁能打善斗,我不是他对手,所以千万别和他来硬的,比较客气地应付一下把他打发走,也就啥事都没了;其实他那人很懂道理。艾珉说完问我听明白没有,我说听明白了,我的“了”字还没落音,她就撂了电话。我想,我之所以希望这个电话只是幻觉,与艾珉的警告让我产生的恐惧有些关系。恐惧让我没着没落的,而此后的日子里,史亚虎越是不出现,我就越恐惧,而我越恐惧,就越愿意艾珉的电话只存在于我的幻觉之中。

    但史亚虎还是出现了,只不过,他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的。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那天,史亚虎出现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给主编和其他同事讲一个戏剧故事。那天是周二或者周四,反正是个我可以不坐班的日子。但这段时间,我有事没事总泡在单位,与那些需要坐班的同事嘻嘻哈哈,好像这就能让我战胜恐惧,有所依托,从而躲过史亚虎的寻访。在这期间,我有过多次机会当面告诉主编我那个放弃参评职称的决定,可那天艾珉的那个电话,不仅当时拖延了我的通报,事后也让我再没有了把那决定说出来的勇气,似乎一旦这决定公布出来,我就更没着没落了,我将更加受治于恐惧。当然,我也没打算继续写作《暴力倾向与额外的Y染色体》,我不愿意想那东西,就像不愿想艾珉的电话或史亚虎的出现。

    当时我针对女人们的整容**,讲的是瑞士作家迪伦马特的《贵妇还乡》,说那个老太太身上的零件几乎全是假的。我正讲在兴头上,一个一直边听我讲述边浏览网上新闻的同事忽然叫着我名字打断了我。

    “哎,这个王奕,科技情报所的王奕,是你推荐的那篇日文稿的译者吧?”

    就这么着,我停止讲述,去看网上新闻,既看到了王奕被杀的旧闻,也看到了杀人凶手史亚虎刚刚伏法的新闻。史亚虎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我面前出现了。我脑子里边一片空白,什么也讲不下去了;但几分钟后,我觉得我整个身体忽然轻松下来,好像可以飘上天去。

    我就继续讲完了《贵妇还乡》,还无忧无虑地又和大伙聊了一会,是离开编辑部后,我才重新紧张起来,不过此时的紧张已是另一种紧张。出门后,我马上与公安局一个经我手发过稿子的法医联系,请他帮我借到“史亚虎-王奕”一案的全部案卷。做这件事不那么容易,但我认识的这个法医,在公安圈子里地位特殊。简单说吧,比如伤害案中,给嫌疑人定罪,那得参考他对被伤害者受伤害的程度做出判定,如果他抬抬手把重伤害判定为轻伤害,那他就算嫌疑人的再生父母了;一般情况下,嫌疑人家属只知道求一线干警,想不到来求他这个穿警服的医生,但被求到头上的一线干警,即使当官的,也往往要掉过头来向他求助。这样,在公安内部,虽然彼此不服气不买账的特别多,但对他,几乎无一例外都客客气气,所以我求他帮我调档阅卷,便不至于空手而归。

    是的,我没空手,我在看守所的一间办公室里坐了一天,看完了与“史亚虎-王奕”一案有关的所有材料。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在那案卷里,我的名字被提到五次。

   

   

    正文:史亚虎的说法

    到丹东后,有一次艾珉和史亚虎聊天,承认她和王奕过日子,有时候确实不太开心。可是,她问他,你怎么能看出来呢?史亚虎嘿嘿笑着,洋洋得意,说我又不会算命,你也高高兴兴的,我哪能看出你不开心来,我只不过找个由头往体己话上说呗。但他又补充道,也是我太了解王奕这个人了,谁和他打交道都别别扭扭的,和他过日子,肯定不得劲。

    那天史亚虎接受王奕的建议去他家吃饭,根本没想到王奕会有个那么迷人的妻子,直到艾珉在厨房忙完饭菜,也坐到桌前了,他还觉得艾珉是王奕妻子这件事有点虚假。

    在此之前,他答应王奕去他家吃饭,的确因为他很久没体会到家的感觉了,尽管,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在日本他其实有过家,他曾经和一个大他几岁的、带着一个女儿的日本寡妇结过婚。婚姻使他在日本的生活过得不错,也攒了些钱,可后来他和那个读中学的继女搞在一起,妻子把他赶出门了。幸好,他早有防范地在中国老乡手里存了些钱,离婚后,也正是因为他带了这笔私房钱回国,才能与人合伙在东莞搞起一家化工厂来。几年里,他的工厂效益不错,他的分红也不算少,于是他便萌生个想法,回家乡来拓展事业,到辽东地区的丹东本溪一带开办新厂,或与同行进行项目合作。说来也奇怪,史亚虎对家乡深恶痛绝,对亲爹亲妈亲妹妹都没什么感情,可办工厂,却希望办在家乡地面。他的合伙人都是广东当地人,对来东北发展兴趣不大,认为来的话,也应该把厂址选在沈阳大连长春哈尔滨,可丹东本溪,他们都没听说过,到那里做事能有什么前途。是史亚虎经过再三努力,才勉强说通了他们,毕竟他们与他是彼此制约互相利用的关系,在谁也离不开谁的情况下,只能各退一步。几个合伙人同意史亚虎先回家乡来寻求合作伙伴,但在辽宁的前期活动,他们不做资金投入,任由史亚虎一个人在这边折腾。史亚虎意识到他与合伙人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了,可回家乡发展的冲动让他只能一意孤行,或者,正因为他发现了他与合伙人间已有了裂痕,才更希望回家乡发展。

    他找王奕翻译资料纯属偶然,到王奕家吃饭更是顺便的事,吃饭过程中,他发现艾珉很吸引他,情不自禁地过分表现一番,那也是一个男人遇到有姿色的女人时的正常反应,没特别之处,甚至直到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和王奕一道出门了,他也没想过他要怎样。毕竟艾珉是老同学的妻子,稍不检点被传扬出去,他就难做人了。从日本回国后,他没固定女友,也不想找固定女友。现在找妓女那么容易,那么便宜,还那么新鲜,何必找个固定女友添麻烦呢。可从北陵小区出来往火车站走时,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觉得他开始想女人了。不是想妓女,想那些可以在他身下也可以在任何男人身下生龙活虎的女人,而是想一个固定属于他的,只因为他而生龙活虎的,不论他去天南海北,她都能在一个他可以随时出入的地方等他盼他惦记他的女人,或者说,他是想妻子了,至少是想一个妻子式的女人。

    北陵小区距火车站不远,不用快走,半小时也到了。史亚虎走向火车站的半小时里,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期,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梭。史亚虎边走边看那些上班的男人。是的,他们大多灰头土脸无精打采,显得急急歪歪浑浑噩噩,但史亚虎却没来由地对他们产生了亲切之感。还从来没有男人,尤其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市民小职员男人让他感到过亲切呢。这些人肯定都平庸渺小,委琐卑微,但他们在刚才走出家门时,却肯定都有一个妻子把他们送到门口,并嘱咐他们过马路当心或慢点骑车;而晚上,忙碌一天后,他们一进家门,不论家中的丑媳妇黄脸婆多么歪瓜裂枣,愚憨邋遢,也总能把热呼呼的饭菜端上桌来,并在熄灯以后,由着他们的心情陪他们过一次或繁或简的夫妻生活。当然了,在黑暗中,他们尽可以把这些丑媳妇黄脸婆带给他们的快乐想象成是随便哪个靓妞美妇大明星带给他们的……史亚虎简直嫉妒死街上那些男人了,而在那些他不认识的男人中,他能嫉妒得着的,似乎又只有一个他认识的男人,一个此时并不在他眼前的男人,一个叫王奕的男人。

    史亚虎闭一下眼睛,刚才艾珉送他和王奕到门口时的那一幕,立刻清晰地重现了出来。“别忘了给我女儿打电话呀。”她这句话,是说给王奕的。虽然家里也有电话,但往她和王奕的老家新民县挂,算半个长途,在单位挂自家就能节省一点。可她忽然意识到王奕身边还有个史亚虎,她怕她的小心眼被史亚虎看破,就又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他再不给王露打电话,王露都记不得他声音了。”她这句话是说给史亚虎的。可她说了什么,是不是显得小心眼了,史亚虎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都没听见,只有她柔柔的声音和倚门而立的姿势,深深地印进了史亚虎的脑海。他被艾珉那种平易近人的美貌与清纯朴稚的气质给迷住了。

    在车站售票处,史亚虎已经排到窗口了,却忽然抽身出来,打车回到北陵小区。他敲开王奕和艾珉家门时,正在洗他刚刚住过一宿的床单的艾珉十分惊讶。但史亚虎用他天真并且羞怯的微笑,驱除了艾珉的慌乱,他说他是突然想到要问她句话,特意赶回来的。他站在厅里,并没坐下,也没把身后的房门关死。他让艾珉别太紧张。

     “你别紧张呀,你一紧张我更紧张,话就不会说了。你笑一笑,让我赶紧把话说完,说完我还得回火车站呢。”

    “什么?你说吧?”

    “我想问你,和王奕,你过得开心吗?”

    “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因为我感觉你不太开心。可我,虽然刚认识你,却不知为什么,有点杞人忧天地惦记你。”

    “谢谢,我挺开心。”

    “哦——那就好,那就好。再见。”史亚虎说罢返身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在这之前,他脸上的微笑一直和蔼,是个关切的大哥哥的那种微笑,但在门口站住以后,转过身来,他微笑没了,只剩下忐忑,他的表情,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责罚,又像个调皮的孩子在捉弄大人。“我又回来问你话这事儿,我不希望,王奕知道……再见。”

    史亚虎没等艾珉表态,就真的走了,而艾珉,也的确没表态,连再见都没说,只呆呆地站在门口,听不到史亚虎的脚步声了,才把门关上。

   

   

    史亚虎认为与王奕打交道别扭,并没什么充分的证据,他们之间也从无冲突。毕业时,班里最后一个党员指标给了王奕而没给史亚虎,那也不算他俩之间矛盾的标志,虽然史亚虎是班干部而王奕不是,但那回,校党委的意见是,发展党员别光盯着班干部,也得让普通同学得点好处,要不许多人为争班干部系干部校干部就更是不择手段了。所以,那个党员名额不给王奕,也落不到史亚虎头上,史亚虎没道理仇恨王奕。但史亚虎就是看不上王奕,他说王奕该笑时不笑,该生气时不生气,而常常不该开玩笑的时候,或不值得发火的时候,他却可能忽然冒出一句并不好玩的玩笑或发出一通无名火来,这都让人觉着别扭。但最让史亚虎觉得王奕这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学期间,王奕对两个女生求爱的事件。

    史亚虎是辽东山区农民的儿子,王奕是新民县城工人的儿子,从出身背景上看,从见的世面上看,王奕比史亚虎稍好一些。但即使这样,来到灯红酒绿的沈阳城里,来到活力四射的大学校园,他们同样属于边缘人物,尽管,他们这种边缘人物在大学里班级中比例很大。沈阳城终究是沈阳人的天下,是那些工人干部职员医生教师军官商人的子弟儿女们的天下。一年级时,他们班成双配对的学生,都是家住沈阳的。史亚虎是二年级上学期开始追女生的,上学期快结束时,有一个低他们一级的沈阳女孩成了他俘虏,而王奕,他的异性追求史得从二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快结束时开始计算。

    二年级下学期快结束时,王奕忽然变得神出鬼没了,同学们猜测他可能在追女生,可很久之后,大家才发现,王奕的追求对象是一个暑假后将读四年级的哲学系学姐。王奕的秘密传出来后,许多人都惊讶不已。倒不在于那个学姐比王奕大,长相也一般,而在于,那学姐名声不是很好——她刚刚挨了一个处分,因为怀孕,因为和校外一个有妇之夫搞在了一起。有和王奕关系稍好的同学向他打探,他是不是和那学姐好了,王奕不置可否,说如果他恋爱了会告诉大家。这就是说,他和那学姐还没好上,可他是不是在追求她呢?对此王奕的回答仍滴水不漏: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来往多些就意味着追求或者恋爱吗?他的回答等于什么也没说,但给那问题留出了想象的余地。一般来讲,王奕是个诚实的人,也不油滑,如果他没追学姐,他会直接否认同学的问题。当然了,王奕这人也比较善良,如果是那学姐追他,他在犹豫,或试图拒绝,他的回答也可能不着边际。

    但再下个学期开学不久,就有消息传了出来,王奕的确追求过学姐,且追的挺紧;可学姐一直没认可他,一直都在委婉地拒绝。她感谢王奕在她最需要友谊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可她认为,她与王奕只有友谊,没有爱情,她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同情。王奕说我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我是喜欢你爱你,我不介意你比我大,不介意你有过流产的历史。可学姐说,我也没觉得我比你大或流过产挨了处分就多丢人,我只是觉得爱情是双向的,我们好得我也爱你才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爱你。可王奕把学姐的委婉当成了犹豫,当成了一个身有污点的女生的自我保护与自我压抑,到了假期,他居然去了人家大连的家。这让学姐非常生气,和他大吵一架,算是闹掰了。这之后,又有同学问他是不是追过那学姐时,他的回答是,我俩在路上走个对面都不说话,你说有这种追求法吗。这是王奕说话的风格,明明他在偷换概念,可总把别人推到傻瓜的位置,不涉及男女的事他也这样。比如,他学习肯花苦工夫,日语词汇量大的惊人,有人问他怎么背的,他的回答是:你以为除了死记硬背还有捷径吗?弄得别人和他说话必须先掂量掂量才能开口。班上也有个女生喜欢他,家是沈阳市里的,爸妈都是小职员,人也长得细皮嫩肉,就是学习稍微差点。可谁都知道,学习成绩的好坏与毕业分配关系不大,你若来自农村,没什么特殊背景又不是干部党员,学的再好也得分回县里,顶好分到下边的小市;可你是沈阳人,爸妈亲友们又能七扭八拐地与学校搭上点边,那你成绩好不好都能去个不错的单位,至少留沈阳没半点问题。可王奕对那女生毫无兴趣,有一回人家送他张电影票,他竟把票给了同宿舍的另一个男生,而对那女生和那男生,都没解释交待,搞得两人特别尴尬。回来后那女生哭了,有其他女生捎信让他去看看,他不仅不去,还一脸无辜地请别人别瞎说,说她哭了与我何干;而那男生骂他时,他一边指责那男生不懂好赖,早知这样电影票就不给他了,一边强调,我怎么能不把作业写完就去看电影呢。那女生对他非常伤心,从此也就不理他了。可他让那女生更伤心的,是后来。后来,他选择了班级的另一个女生作为追求对象,而大家公认,后一个女生哪方面都不比前一个女生好。

    后一个女生家在朝阳农村,上学不久就和高一级的一个老乡恋爱,已尽人皆知,甚至有时候,那女生干脆把恋人老乡带回宿舍,也不管其他铺上是否有人,钻进蚊帐就夫妻一场。可毕业时,那老乡忽然宣布与女生分手,搞得那女生死去活来。班上许多人都象征性地去关心那女生,王奕也去了;可别人是去一下就得,意思意思拉倒,王奕则是经常去,对那女生的大事小情都伸手帮助,好像他是她恋人,或者说,那女生其实没被恋人抛弃,她仍有王奕这个恋人。结果,下学期开学后,王奕返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女生,表白说他喜欢她,热爱她,针对外边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他愿意与她相携相伴地冲破流言阵与秽语潭,使她走出痛苦走出伤害走出磨难。可那女生却不买账。谁说我有痛苦受伤害遭磨难了?哪有什么中伤我的风言风语呀?我只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恋爱,但我觉得这是好事,它使我坚强了;现在我只想好好念书,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不打算考虑个人问题。当然了,那女生的话不是直来直去地捅给王奕的,她给王奕留足了面子,她是通过其他同学转告王奕的。可这么一来,还不如当面锣对面鼓地拒绝王奕呢,这事一下子又搞得满城风雨。自然了,王奕是个敢做敢为的男人,他不怕他的感情路人皆知。可无论如何,对人那么一腔热情却得不到回报,尤其是大家联想到以前他追求哲学系学姐的事,倒对他充满了同情怜悯,毕业时,没人和他争那张分给普通同学的党票,也许其间就包含了一些补偿的意思。

    “他在恋爱取向上好像有什么问题。”

    后来提审史亚虎时,有个女预审员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句,垂头丧气的史亚虎立刻来了精神,大声宣布:“他变态!他神经病!”

    “你喊什么喊,”另一个男预审员喝斥他一句,“他神经病杀你没事,可现在是你把他杀了。你也变态,也神经病?”

   

   

    那天史亚虎离开艾珉重返车站时,他的心里非常矛盾,他认为自己太过分了,居然调戏同学的妻子。可一路上,回想着艾珉与他说话时表情的错愕,眼神的茫然,嘴唇的噏动和胸脯的起伏,他觉得他不是轻薄,不是捉弄,不是逢场作戏不是顺手牵羊,他是由衷地爱上了艾珉。他爱她!

    他觉得他过去的感情生活从来不严肃,所以总是受到报应。念大学时,他先后谈过三次恋爱,不能说那恋爱不认真,但也不能说他对那恋爱多么珍惜,因为,那三次恋爱居然是交叉重叠着进行的。尽管他的一心三用从未被恋爱对象识破过,但那三个沈阳姑娘的家长,分别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奚落了他否定了他,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让他以为,那是女友们的家长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他是一个玩弄女性的人,于是他们便通过他的出身来打击他,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成为他这个辽东山区农民儿子的恋爱对象。他毕业之后去日本,就是希望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让那些瞧不起他的姑娘们的父母们好好看看,他史亚虎虽然出身微贱,但却是出类拔萃的男子汉。

    在日本,生存图景并不像他设计的那样美好,连活命都成了一个问题,继续读书简直是奢侈。但史亚虎向来有女人缘,两个日本寡妇的资助使他过上了人的日子。第一个寡妇年龄更大些,有点像中国的女企业家女老板,总之是个成功人士。她成了史亚虎的女朋友,便类似于中国男人包二奶那样,包养了史亚虎,使史亚虎有可能去学他的企业管理。后来,不知出于怎样的考虑,那成功女士把史亚虎转让给了她的一个寡妇女友,即史亚虎后来的日本妻子。日本妻子大史亚虎七岁,她的女儿小史亚虎十四岁。刚结婚时,他们过得挺好,但时间久了,有几回,成功女士偷偷与史亚虎约会,史亚虎觉得他妻子已经看出了端倪,却未声张,像没事一样,这让史亚虎感到不可思议。史亚虎在两个像他姐姐甚至阿姨一样的女人间跑来跑去,很是别扭,可没办法,毕竟这能保证他生活安逸,经济富足。直到几年后,他和继女建立的暧昧关系被妻子发现了,妻子大怒,他才被人赶出家门。

    而回国后,史亚虎根本没恋爱过,他只与风月场上的女人打交道。他是买方了,可以趾高气扬地玩弄别人了,再不必因出身贫寒或经济困窘受人钳制,这让他感到扬眉吐气高人一等,他觉得这辈子只与女人进行这样的接触,也就比过去的皇上还快活了。可见到艾珉,他蓦然感到,也许王奕才是最快活的男人。他暗下决心要让艾珉成为自己的女人。

    但在丹东,他在给艾珉挂的惟一一个电话中,表达的却是收敛的意思:

    “嗨,艾珉,你好吗?我是史亚虎,我没什么事儿,就是问候你一句。另外还是想请你原谅,如果那天我回去找你不合适的话,你别怪我……你千万别把我想得太坏呀!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的,除非,除非你愿意让我打。好吧,祝你快乐,你一定快乐些……”

    艾珉在电话里仍然一言不发,史亚虎只能听到她紧张或者激动的喘息声。这就够了,不必再说什么,史亚虎清楚他以后该怎么办。不过,当时,史亚虎虽然又回沈阳呆了几天,并且去单位找过王奕,但他没去看过艾珉也没给艾珉打过电话,他只让王奕给艾珉代好,还托他给艾珉带回去一只榴莲。“让艾珉尝尝我们南方水果。”他这样玩笑着对王奕说。

    史亚虎再一次见到艾珉,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一个月后。

    那天,他是应王奕之邀去吃艾珉做的清蒸鱼。一坐到饭桌前,他就成了个出色的演员,当他的表情也能被王奕看到时,他的心事重重与强颜欢笑,给王奕的感觉是,他可能生意场上不那么顺利,但他努力不把苦恼带给别人;可当他意识到只有艾珉能注意到他神色时,他的深情款款与精神恍惚,给艾珉的感觉是,由于他要压抑对她的爱,他其实非常痛苦感伤。但史亚虎不认为他是做戏,他觉得他的真实是不含杂质的,就像他喜欢艾珉并越来越喜欢她同样的不含杂质一样。而事实上,他也的确一个月没去找妓女了,他的想法是,至少在确定下来艾珉是否能接受他之前,他需要对她专一和忠诚。这天晚上,史亚虎仍然是十点钟起身告辞的,王奕又留他,他谢绝了。

    第二天上午,和上一次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九点半左右,史亚虎又站到了艾珉面前。他条分缕析地解释他的感情,反复表白他再度来找她,绝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问艾珉有没有那样的时候,因为喜爱而丧失了理智,如果有过,哪怕只有过短暂的一瞬,她就应该能理解他。说着他把艾珉的双手举到唇边,亲吻她的两个手心和手背,并逐一吮吸十根手指。艾珉开始什么也不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或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后来她说不,不行,你走,我喊啦;待她的双手被史亚虎裹来舔去,弄得痒酥酥时,她想努力抽回它们,却抽不出来,就又说,你放开,你干什么你,我正干活呢,手脏,有细菌……这一次,史亚虎进门后把门带死了,关死的房门给了他胆量。他强硬地把艾珉抱进卧室,按倒在床上。艾珉不停地说我喊啦我叫人啦,这好像提醒了史亚虎,他就顺手把条枕巾勒在她嘴上,在她脑后打了个结。艾珉不说什么了,只是喘息,但手脚仍然进行抵抗。史亚虎说亲爱的你听话你听话,我都急死了……但艾珉的手脚仍然动弹,不予配合。史亚虎感到很无奈,可又欲火中烧。这时他发现艾珉的眼睛在瞟一旁挂着的睡衣,而睡衣上那条长长的带子提醒了他。他跳起来去抽睡衣带子。他跳起来时,艾珉也从床上跳了起来,可艾珉离开床的速度没有他快,他回到床边时,正好艾珉刚坐起来,而对于坐起来的艾珉,他用那条睡衣带子捆绑她双手就方便多了。这么一来,再没什么问题了,史亚虎温柔而又狂热地占有了艾珉。

    按理说,勒嘴的枕巾也好,绑胳膊的长带子也好,都被史亚虎系得松松垮垮,如果艾珉做出反抗,它们不一定有什么作用。但此时的艾珉又怕又气,虚弱不堪,她成了形同虚设的东西的俘虏。她脸色苍白,泪水涟涟,在枕巾下边,一个劲地嘟囔对不住王奕,说史亚虎你还让我怎么做人呀。她的发音含糊不清,有点像梦呓。

   

   

    这一天,史亚虎中午下午各有个约会,都与他办厂的事有关,但都被他推掉了。推的时候,他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再三致歉,因为是他办厂,是他求人家而不是相反。这些艾珉都看到了。艾珉说你达到目的了就行了吧,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但史亚虎不走,他说不看到她情绪好起来就坚决不走。他不断解释,我真的不是光为了你的身体才来找你,我爱你,希望你也爱我。

    史亚虎是傍晚王奕下班前走的,走前,他又一次剥光艾珉的衣服,抱她上床。这次艾珉没哭,也没用他勒嘴捆胳膊。但送他走时她说求你了,别再来了。史亚虎对艾珉的话置若罔闻,第二天上午又打来电话,又来了,艾珉只能在他临走时把那话又说了一遍。可第三天上午,史亚虎又打来电话人也又来了,但这一回他走时,艾珉没说什么,因为下一天他肯定不能来了,他要去丹东。

    那之后,史亚虎就不那么不管不顾地找艾珉了,来看艾珉时,他的谨慎小心有时让艾珉都觉得多余,但他的解释是,我越来越爱你,因而就越来越怕出什么纰漏,只有不出麻烦不生是非,我们的来往才能确保长久。有时他也约艾珉去他住的酒店,但艾珉出门,只能在外边待很短的时间,她怕王奕打回来电话。这样,在家里,他们时间宽裕,但精神紧张,而在酒店,他们精神放松,时间却匆忙。在哪他们都不够尽兴。他们在一起时,总是抓紧时间疯狂做爱,除了脱衣服穿衣服,其他时间都四肢纠缠,皮肉相贴;其他那些不能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们便通信,互发电子邮件,每人每天平均发信不少于两次。为此艾珉特意办了一个新信箱。以前艾珉有个信箱,是王奕给办的,可那信箱总也不用,也不怎么就被废掉了。现在艾珉有了新信箱,只有一个人有这信箱的地址,可这信箱却成了热线。史亚虎在国内外有不少生意伙伴和朋友,电子信箱利用率很高,每天收发的邮件不少于五封,可他告诉艾珉,这几个月,他给她写的字,比这几年他给所有其他人写的字的总和还多。当然了,这期间,有时艾珉还会犹豫,表示要与史亚虎断绝往来。这时史亚虎就会忘记谨慎,不再小心,借由子找王奕,来他们家,趁王奕看不到时对艾珉做手势,趁王奕听不到时对艾珉说耳语,其中心意思只有一个:我爱你,你也爱我吧,别不理我。这很刺激,但太危险,尽管艾珉喜欢这刺激,却不敢让这危险持续下去,她只能也对史亚虎做手势,说耳语:那好吧,还来往,但你别再这么莽撞登门了。可下一回,如果艾珉又动摇了,史亚虎还会故伎重演,在王奕的眼皮子底下引诱艾珉。

    直到有一天,在辽宁大厦的一个房间,史亚虎顺嘴提到写信的话头,说他写给她的信,比这几年他给所有其他人写的字的总和还多时,艾珉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他脸,仰头盯视着他的眼睛。我爱你亚虎,艾珉近乎艰难地说,我爱上你了亚虎,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上你了!而在此之前,她只说她跟上他了是没有办法,顶多承认她喜欢他。有时做爱,她放浪形骸,史亚虎渴望得到她爱的承诺,就乘机让她做出表白,即使她说的只是床上的激情之语,夸张之辞,他也希望听到,他也愿意她说。可她不说,他打她掐她咬她拧她她也不说,她只说你真棒亚虎,太好受了亚虎,我开心死了亚虎,我离不开你了亚虎,但就是不说她爱他。可这天,史亚虎没要求她做任何表白。他们已经穿好了衣服,艾珉准备离开酒店,都走到房间门口了,可她忽然转回身来,眼含泪水,主动说了上面的话。

    我几乎想象得出史亚虎已经让艾珉满意到了什么程度。艾珉是这样一个女人:在上床之外的其他时间里,文静安详,羞涩胆怯,一个含而不露的色情笑话也能让她脸红;可在床上,她却可以眨眼间变成一头疯狂的野兽,仿佛性爱可以将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彻底打开,她对任何不堪入耳和难以描述的性话语与性行为都能欣然接受并甘之如饴。她天然地懂得这样的道理,她的快乐与男人的快乐互为里表,是一枚硬币和谐的两面,因此,也可以说她又是一个由衷地以使男人快乐为己任的女人。可即使这样,在我的记忆里,她也极少使用“爱”这个字眼,她善于巧妙地回避它。似乎,它在她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这样一个“慎爱”之人对史亚虎主动表白她的爱情,史亚虎如何的受宠若惊是可想而知的。当天下午,王奕下班前,艾珉上网看信箱时,看到了史亚虎的一封长信,与她讨论他们私奔的问题。

   

   

    四月一号,他们离开沈阳到了丹东。

    这是一次不测之旅,前程未卜,后事难料,他们只有彼此需要的冲动,但这冲动将让他们牺牲什么收获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此时能想到的,就是设法迫使王奕面对既成事实尽快答应离婚。他们算定了王奕不会轻易放弃艾珉,所以只能先斩后奏,他们的希望在于,两人分居半年以后,艾珉去法院一起诉,法律会替她解决问题。这是他们掌握的一项法律条款,是他们感觉,婚姻法中,有这么一条,涉及分居和离婚的条款;但到底有没有呢?他们谁都没提议去有关部门咨询一下。也许是他们不敢咨询,怕万一没这条。

    “反正你什么也不要,除了孩子,法律不会难为你的。”史亚虎这样安慰艾珉。

    “王奕肯定拿孩子卡我;但他只要同意离婚,孩子我也可以不要。”艾珉反过来又安慰史亚虎。

    当然他们也想到了一些别的法律条款,比如重婚罪。如果王奕知道他们住在一起,成了事实夫妻,是可以按重婚罪起诉他们的。“但他不能!”艾珉果断地把这条否了。不用解释,史亚虎也想得出为什么。他史亚虎是单身汉,与有夫之妇同居属于道德问题,王奕告他们重婚的话,只等于告艾珉;可是,即使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以王奕的为人,他也不会把艾珉送进监狱的,动她一个指头他都舍不得。他们利用王奕对艾珉的爱惜,无所顾忌地同出同入。

    可几天以后,他们就都感到,这样无声无息地隐匿下去非憋疯不可。艾珉那边,由于史亚虎不让他往新民妈妈家挂电话,她想女儿都想上火了,嘴角起的水泡又大又亮;同时她也惦记王奕,离婚是离婚,可离婚也不能折磨人家呀。而史亚虎那边,他竟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好像是他的妻子被拐走了;他觉得这么不负责任地捱下去,首先被捱掉的将是他的尊严,他不出面迎战王奕,便等于把矛盾转嫁到了艾珉身上,而这种转嫁既无耻又卑鄙;这样下去,即使艾珉不说什么,他自己也会把自己看成只配偷鸡摸狗的懦夫软蛋。于是,他们不用商量,就同时变更了原来的计划,他们都认为立刻与王奕建立联系是君子之举。

    他们给王奕发了电子邮件。王奕及时回了。王奕的态度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但王奕能顺藤摸瓜地沿着艾珉的电话找到丹东,这艾珉没想到——史亚虎仍然建议艾珉等一等再往家里打电话,可艾珉偷偷打了——她没敢把这事告诉史亚虎。几天以后,史亚虎把王奕发到他信箱里的一封邮件给艾珉看,他埋怨艾珉把事情搞砸了,使得王奕更有信心耗下去了。

   

    ……还是那句话,过去我有耐心追求多年把艾珉追到手,现在也就有耐心等待她的回心转意,我相信她很快就能想明白看明白,更适合她的是我而不是你。比如,我们这么多年相敬如宾,虽然也有生气的时候,但我都没骂过她一句;可你呢,你已经开始打她了,让她伤痕累累,有苦难言。我知道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你暴躁的脾气野蛮的作风,是改不了的。你可以一时让艾珉受你蒙蔽,但不可能长期让她当你的驯服工具。她是人,她需要尊重。所以,我不会再和你讨论我与艾珉是否离婚的事,我和她是夫妻,我只愿意给她写信。如果你肯替我当传话筒,那请你告诉她,这么多年她和我在一起也挺憋闷的,既然出去了,就好好玩玩,散散心吧。我不会怪她,她的妈妈和女儿也不怪她,我们大家都祝她玩得开心,她在外边玩多久家里的大门都向她敞开,我们都像她出门之前一样爱她……

   

    看完这封信艾珉哭了。史亚虎没劝她,而是喊,你告诉他,你爱我,你喜欢我打你,喜欢让我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艾珉也真的就这么给王奕写了回信,只是她的表达婉转节制。但有一点她的回复毫不含糊,她说不论王奕多宽宏大量,她也更爱史亚虎,她求王奕答应与她离婚,若他和她离婚,就是对她最大的爱。王奕又回信说,你要我怎样我都愿意效劳,独独离婚这事不行,因为你是一时冲动;王奕进一步强调,你更爱史亚虎也许不假,也许你还能永远爱下去,可史亚虎爱你则是五分钟热血,他抛弃你是早晚的事,他即使是一时气头上把你推了个跟头也能暴露出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怎样,况且,我不认为你身上的痕迹是摔跟头摔的。这样,在信里,他们互相都不松口,僵持不下。

    史亚虎承认他对艾珉有过暴力行为,但并不过分,只是拍拍打打,并且,他的“拍拍打打”是始于他们好上之初的,只不过那时比较谨慎,没留痕迹。但艾珉并不怪他动手动脚,若怪,也就不会跟他私奔了。事实是,艾珉认为他的粗暴是爱的表示。

    预审员对此嗤之以鼻。史亚虎没做进一步解释。

   

   

    在史亚虎心中,艾珉是圣女。这么多年,他以各种方式接触的女人并不算少,可不论那女人对他多好,他始终认为,女人就是**,都是**,只不过有职业**与兼职**的区别——前者一把一利索,当场买单结账,后者放长线钓大鱼,秋后算总账。史亚虎的生活离不开**,可他又一点也瞧不起**,甚至与明码标价的职业**比,他更瞧不起那些在当**的同时还立牌坊的兼职**。他举他的两个妹妹为例。小的那个,曾在多个城市的多家色情场所当过职业**,几年下来,除去交罚款治性病等各种开销,回家乡开美容院时,手头的存款也差不多有二十万了,那样大数目的一笔钱,是她爹妈多少辈子也挣不着的;而大的那个,师专毕业后,公开职业是县城里的小学教员,模范班主任,三八红旗手,丈夫眼里的贤慧妻子孩子眼里的慈爱母亲,可兼职给县教育局长当了几年专用**后,到局长退休她又投进一个副县长的怀抱止,不算她的荣誉效益,光钱物收入加在一起,也远远超过妹妹的收益了,而且她还不用像妹妹那样辛辛苦苦地担恶名冒风险。

    比较之下,艾珉在生活中那种平和的心态散淡的趣味,给史亚虎带去的则是亲切甚至感动。他头一次见到她,就认定这女人是他阅人史上的一个异数,她的兴奋点只存在于虚有的层面而不是实在的层面,这品质在而今几乎近于绝迹。那天在饭桌上,史亚虎信口开河地讲日本的富庶与发达,人际的凶险与阴暗,可艾珉忽然激动地插话说,有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采访中野良子了,她觉得这女人像个老大嫂似的非常可亲,她知道她演过《追捕》,可没看过,就去租碟把《追捕》看了,结果一下就迷上了这部电影,连看了七遍。说完她就没事了,重新沉潜进自己的天地,并不管史亚虎王奕的交谈还能否接上。相近的事情经常出现,她那种把两截不相干的东西接上再断开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让史亚虎觉得好玩极了,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天真未凿的混沌性情构成了艾珉身上四射的魅力。最初几次他们做爱,艾珉回回都不情愿,可完事后,史亚虎去阳台抽烟回来,会发现艾珉竟旁若无人地在哼哼小曲,赤条条地仰躺在床上架起二郎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史亚虎讨好地问她是不是挺开心,她会一下子把不知飞到哪里的心思忽然收回,用睡衣或被子裹住身体,说哎呀,我以为你是王奕呢,然后就愁眉苦脸地催他快走,求他下次别来了。可也许十分钟都没过去,只要让她在自己的某种感觉中浸泡一会,她就又能忘记她身边的男人是史亚虎还是王奕,甚至都忽略身边是否还有人,她会重新自得其乐地干点别的:比量一条性感内裤,翻看一本电影画报,在镜子里审视自己的裸体……但她那种没心没肺,恍恍惚惚,给人的感觉又不是她发傻,而是她洒脱。虽然她随史亚虎来丹东了,但她从未试图弄明白史亚虎的工厂是怎么回事,什么规模什么性质,产值多少利润多少。她对虚幻的东西充满好奇,对实际的事物却视若无睹。刚来丹东时,史亚虎也曾想过,艾珉如此的粗枝大叶,全无城俯,大概属于那种你把她卖了她还帮你数钱的人吧;尽管他不认为她头脑真的那么简单,开玩笑时,还是送她了个小迷糊的外号。可有一天,艾珉出去买菜,他找东西时不经意地翻看了艾珉装衣服的箱包,在个隐蔽的夹层格里,他看到了三封遗书似的信,是这三封信,让他对艾珉的心中有数有了新的认识。那是三封分别写给妈妈女儿和王奕的信。写给王奕的简单,还是说对不起之类的话;写给女儿的丰富,既有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也有寻求女儿理解的解释;而写给妈妈的那封,则完全就是遗书:

   

    ……与史亚虎出来,完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不幸出了什么意外,那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命不好,怨不得包括王奕史亚虎在内的任何人……

   

    从落款日期看,前两封信,给女儿的和给王奕的,都写于刚到丹东的那几天,而给妈妈的那封遗书,标明的则是三月三十一号,也就是说,她从沈阳出来之前,就什么都想到了,已经有了最坏的思想准备。这件事史亚虎没说破过,但私下里,通过电子信箱,他给王奕发去了更多更急切的沟通要求,乞求、谩骂、恫吓、利诱,软硬兼施的话都说尽了,他表示,只要王奕能放弃艾珉,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他都接受。

    王奕始终以柔克刚,对史亚虎采取回避战术,但一封封发给艾珉的信,却也像史亚虎发给他的信那般焦虑急迫,尽管艾珉也像他对待史亚虎一样,只要他不同意离婚就不理他,可他还是写个不停。这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把两个男人连接起来的中间环节是艾珉,但此时的艾珉倒置身事外了,只任两个男人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徒劳往返。终于,有一天,声称不会再与史亚虎对话的王奕,在一封新邮件的主题上标出了史亚虎的名字,而以前,虽然他的邮件是发到史亚虎信箱里的,主题栏里的名字却是艾珉。这一次,点邮件时,史亚虎激动的手都哆嗦了,他的预感告诉他,问题解决了,他甚至在心里叫了声谢天谢地。可几秒钟后,那邮件上的文字一显现出来,他就垮了,有数分钟之久他眼前发黑,几乎栽倒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在邮件里,王奕写道,有些事情他本不想说,说了会让艾珉难堪,他自己的良心也受折磨;但好在他坚信最后艾珉仍是他妻子,与别人怎么看没有关系,而他也将通过对艾珉进一步的爱来弥补他揭她隐私给她带来的伤害,因此,迫于无奈,他只能出此下策写这封信。王奕说,他不知道史亚虎对艾珉了解多少,他现在要把艾珉的情况合盘托出,以此让史亚虎明白,艾珉不是他幻想中虚拟的圣女,而只是现实中与所有女人一样的一个蒙过灰尘沾过污垢的普通俗物:一,艾珉读高中时即被人强奸过,因此高考都没参加;二,艾珉在北京打工时曾做过妓女;三,结婚后艾珉还与多人有染,几次工作都做不长久即与此有关。在第三条里,王奕提供了三个在艾珉婚后与他有染的男人的姓名地址电话和工作单位,其中就有我。从此以后,在记录史亚虎口供的询问笔录上,我的名字又出现过四次。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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