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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1日 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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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往事干杯
日期:2018-09-09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汪恩赐
点击:414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泰戈尔

 

天空高远,艳阳明媚,海风抚摸着红肥绿瘦的脸。

小艇刚刚停稳,一群背着画板来自大都市的“美校”学生便迫不及待地登了岸。这些年轻的俊男靓女就像从电视荧屏里走出来的一样,穿着时尚,干净得令人心爽!他们花季怒放的余香,飘得铺天盖地,令多少已经把青春挥霍殆尽的男人女人们为之嫉妒得瞪瞎双眼、咬碎假牙。

班主任吴老师大喊一声:“雕塑二(班)的,随我走。”便轻快地踏上了弯弯山道。这老头儿!今天格外精神。

同学们嬉笑着,连玩儿带走地跟在了后边。

尘封的记忆,就象心头上的旧疤,被撕裂了,阵痛就会带着你穿越烟波浩渺的时空,路径如沉香般细弱如丝……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故事了。

(团)书记冯冬梅和眼镜美女闵丽走在最先,班长老高背着她们俩的包儿一路同行,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后面是黛玉女孩儿金辉。刘文胜平日就在疯狂追她,此刻当然不离左右。傻乎乎的阿娜(秦婀娜)毫不知趣地拉着金辉的手,一点也没有个眉眼高低。

高干子弟十九天(石久日)和娇滴滴的孙莉莉并排走着。发育有点晚,十八大几了还不会打口哨看美女的沈大伟紧跟其后,三人不时在为什么事情开怀大笑着,帅哥肖国庆也夹在中间随同着起哄。十九天狂追孙莉莉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好不容易快毕业了才有点眉目,一没注意,国庆竟突然从中间插了一杠子!这下有点热闹,那就重在参与吧!

学委毕寒秋、小丫头片子齐放、皇妃(夏雨晴)和我谈着要跟蒋老师(专业老师)一同进一个天然石洞的事。

走在我们后边的是大胖子郎音、小胖子赵千里和大美人儿韩秋月。

不知什么时候,精灵鬼儿吕埠突然从后边追了上来,手中高举着一块含有丰富金属的漂亮石头炫耀着:“嗳!蒋老师,你看这块石头里是不是有钻石?这么亮。晚上放鱼缸里能当灯用不?”

“尽瞎扯,还当灯用呢!再放根蜡搁鱼缸里呗!”同学们笑闹着。

大鹿岛六月的海风,呼啦啦地掀开了年轻人们初开的情窦。

二十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我们上山时的这个顺序。师生共20人,这是我们的原班人马,他(她)们象烙印一样永久地刻进了我的脑海中,任凭岁月侵蚀却丝毫不能抹去。

进了招待所,同学们把兜子往床上一扔,便都跟浪似的涌着跑到了海边。

——金黄的沙滩,碧绿的海面,强劲的风,明朗的空……少男少女们哪!一下子就心池摇荡、魂魄飘扬了!

很多都市的少男少女们,都会把初次见海时的激情和感动写进人生扉页,那时的我们当然也不例外。

男生们扔起帽子狂呼大笑。

冯冬梅、孙莉莉尖声叫喊着跳跃着。

学头毕寒秋轻轻向后掠了掠头发,双眼微闭任风拥吻。她是个爱写诗的小姑娘,即使现在,她依然不断追求着金领人的生活品味——坐在星巴克咖啡馆里,品一杯卡普奇诺,轻松翻阅着一份最新的时尚杂志,耳边荡漾着凯丽金的萨克斯金曲《昨日重现》……据说,就是在咖啡馆里有过的一次偶遇,才确定了她对男人一生不变的审美。

齐放的眼里竟涌出了泪花,她一定是见到大海后想妈了。齐放是我们班中年龄最小、最天真、还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儿。原因是齐妈妈曾经做过街道的抗大小学老师,在齐放5岁那年,就跟着8岁的姐姐一同坐进了由妈妈讲课的教室,结果还就这么一路读了下来。我们出发前,齐妈妈送她到火车站,当随着火车一声长鸣车轱辘“咯楞”启动的瞬间,这孩子竟然大哭不止,非闹着要下车回家。大家伙儿急忙又是拿糖又是装狗叫地费了好大劲儿,才终于把她给哄笑了!

刘文胜又疯了,他唱了起来“从前有个张老三呐!两口子卖大烟呐……”过分的激动,再加上天生的性格,直着脖子唱得早已经走了调。金辉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点!”说罢自己也不由得捂着嘴笑了起来。文胜更得意了“膝下那有一女呀!名字就叫张翠莲呐……”

(沈)大伟捂着耳朵大喝一声:“不许哭!”

赵千里央求着:“文胜啊!别唱啦!太遭罪了。要不你一刀剁了我得了!”

“刀呢?刀在哪儿?我不行了!”郎音开始翻包儿。

于是,文胜跟他们追打了起来。

傍晚,夕阳斜射着大海,碧绿已被黄金取代。渔民们扛着网和橹满载而归,斜阳的浓辉洒满他们的身体,深深的足迹印在了沙滩上,真如一幅写实的“渔家乐”。同学们争着去赶海,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都市嘴脸。

我跟沈大伟捉了许多小蟹子,一边捉一边丢正玩得起劲,忽然,大伟捅了我一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是书记冯冬梅一个人在默默地抹着眼泪。在她不远的前面,班头老高正和闵丽亲亲热热地谈笑着追海。

咦!怎么个情况?

班头高平湖,是个性格内向沉稳极其成熟的小子。由于早年丧父,母亲身体又不好,哥们儿也多,所以,家庭负担沉重,生活便显拮据。冯冬梅是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人开朗活泼,喜欢个散文、诗歌和抒情曲什么的。她跟闵丽的关系非常好,就像一对姐妹,平日里形影不离无话不谈。高班头喜欢冯书记,曾经向她表示过好感,但却未遂!原因是书记冷若冰霜,总拿四方大脸拍他。男人要面子呀!于是,一切也就都不了了之了。然而今天,当她看到班头和闵丽在一起玩儿的背影时,竟然还偷哭!女人呐!难以捉摸呀!

今天的高平湖生意做得非常大。他的汽车配件价格,曾经左右过整个省城市场。后来,老高谦虚地总结:“我这是被出来的能力。穷,连跟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表达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人家真拿大脸当板儿砖拍你呀!”

老高每次说到这儿,都会情不自禁地拿眼神儿溜一下冯冬梅。已为人妻的冯书记立马就会一举杯“别废话,高班头!干了这一杯。”

高大老板立刻弯腰含笑:“还是罚我一杯吧!那,我先‘自尽’了哈……”

我跟大伟一回头,进入我们眼帘的是文胜和金辉亲亲密密地挖着,聊着。文胜还上指天下指地地喊着,隐约听到:“大海代表——我——地——心”。

我和大伟被逗得腰都要笑折了!

文胜见我们俩听到了他的发誓,狼狈地耷拉下一条膀子,跟我们夸张地做起鬼脸来了。金辉红着脸打了他一下向前跑了。文胜对我们一咬牙,急忙追赶金辉。

就是这个刘文胜,就是这幅德行,后来竟然进了市委政府机关,还正处级,发达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有一大群人主动来找他,并俯首帖耳地听着他刘文胜一顿训斥之后才觉得长了学问。嘿!气死人不?

金辉并没有嫁给刘文胜,因为后来的文胜太盛气凌人。金辉妈说:“这个小子,面对着你人模狗样的,转过身去,小白脸子蓝瓦瓦地嗖嗖冒凉风,阴着哪!将来非给我女儿气受不可。咱还是别高攀了,把脚落在地上,找个胡同串子一嫁,日子过得稳当。”

后来,金辉嫁给了一个税务局的司机。她出嫁不久,刘文胜便迅速扭转船头,故意让一个跳健美操的小女人使用上了美人计,然后,也就将计就计地被人家讹上了。就像一首摇滚歌里唱的那样:“……本来是我勾引你你呀,其实是中了你的美人计。好不容易中美人计,我怎能轻易放弃,我怎能轻易放弃……”

“嗨!什么事儿呀你们这么高兴?”是韩秋月和大胖儿郎音、小胖儿赵千里。三位大城市里的新潮人物都赤着脚一身水地入乡随了俗。他们拎着各种小海物,其中还有两只海星。

“你们俩饿没?回去吃饭吧!”秋月笑着问我。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露出了对我双排的关怀。

“不,你们先吧!我跟大伟再玩儿一会。”我捧着一滩泥沙说。

“那我们可先啦!”说罢,三人离去。片刻,秋月回过头冲我一笑,小白牙所流露出的伤怀,让我再次感受到了那漫天飘雪的寒夜。

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那几年里,我跟郎音特别犯相,谁看谁都不顺眼谁瞅谁都别扭。记得刚入校不久的一天中午,突然有几个外校小子冲进班里来打我。一交手,本来应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场悲剧,竟然出现了只有在郭德纲相声里才能出现的喜剧版本:中午饭,雇主酒给喝得太多了,走路都不直线了,还打架……

——那几个小子被教导处抓住后一审,郎音也就“荣获”了处分。

毕业后的十几年来,我们俩无数次搂着脖子喝酒,彼此越看越顺眼。谈起那时,只有“嘿嘿”傻笑,还真谁也说不出来当时那会儿是怎么了。

郎音真正地叱诧风云过我市的广告业。并创办了富人刊物《吃肥走廋》。他曾经找云游老道、高山喇嘛、名寺僧人改过三次名字,全班同学都记不住,我们只记得有一个广告业大佬叫郎音,他是我们的同学。

2006年的秋天,郎音一行五人去西藏采风,在路上就出了事儿。

赶海人们踏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回归了。长长的影子,如同毕加索的抽象画,在熟褐色的沙滩上,变换着形象。

此刻,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肚子里狂喊狂叫起来。原来,我们在兴致勃勃地追海过程中,竟不知不觉地走出去了足有五六公里之远,当气力已尽地往回走时,才发觉,茫茫海滩路途遥远。

好不容易回到了招待所,我们恨不得一口就咬到饭身上,然后再美美的睡上一觉。这一天,实在是累死人了!可进了院儿,却听见早回来的同学们说没有饭吃。

院子里乱了。同学们有的喊,有的叫,吴老师正在跟一个似乎是管点事儿的人交涉着。这时,夏雨晴走了过来,大伟连忙问她:“嗳!皇妃,怎么回事儿?”

夏雨晴是我们班最漂亮最傲气的女生,走路挺胸提臀的,对一切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给别人的感觉就像是个皇族的金枝玉叶,这可能就是大家都叫她皇妃的原因,但既然是金枝玉叶,为什么不叫公主而要叫皇妃呢?我那时一直没弄明白。

这位家里的老姑娘,也实在是比皇妃还要娇贵,除了臭美,什么都不会干!可在这一路上,却跟我异常地合得来,我当然也帮了她不少忙。大伟朴实地提醒我:“皇妃真奸(诈),她在利用你。”我不以为然,同学一场,又快毕业了,帮帮忙呗!无所谓。于是,我们的友谊日渐深厚。此刻,她见我进院儿,急忙走过来告诉原因。

——原来我们来得很不巧,这家招待所已经被另一个人承包,两家正在办理手续交接班的时候,连厨师还不知道用谁,所以,没人管更没有人做饭。

“喂!怎么办哪?”皇妃用依赖的眼神儿看着我问。

“没事儿,实在不行我和大伟兜子里有方便面和罐头,饿不着你。”

结果,还真应了我的话,老师号召所有人把能吃的都拿出来,先对付这一顿,明天的吃饭问题再想办法解决。吴老师和蒋老师带头掏兜子,同学们瞬间活跃了,打开各自的百宝箱,一顿丰盛而又难忘的集体晚餐开始了。

吃饭间,吴老师说:“同学们,刚才我跟蒋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我们这次来大鹿岛画写生,实在是不巧!情况大家也都见了,这个村子只有招待所,没有饭店,我们又不能总饿着,我想我们明天画一天海,连带着玩儿,也算是没有白来一趟,后天早晨我们还是回到大孤山镇去,画那里的山景。这个建议跟大家商量一下,看看大家是否有不同意见或是更好的想法。”

同学们异口同声:“同意!”

饭后,旅途劳乏了一天的队伍,一脑袋拍在枕头上就都海阔天空了。

“喂!喂!起床啦!鸡都叫两遍啦!该下地干活啦!”清晨,吴老师用“周扒皮”的腔调把我们从睡梦中喊醒。

“都快起来吧!一会去看看海上的日出,很美的!快起来,带上画具,可就今天这一天的机会了,别白来了呀……”蒋老师也参与着。

同学们懒洋洋地起床洗漱,一个个“高玉宝”表情,昨天的疲劳还都挂在眼角。

我拎起画板揉着眼睛,第一个走出了招待所,后边踢了踏啦地一个个跟了出来,在茫茫的海滩上,就像一串被打散了的残兵。

小岛上空的雾真浓,浓雾中的岛屿极度神秘,笼罩着耸立的山礁和渔村,连接着无边的大海,我似乎就站在茫茫大海的中央。

“嘿!十九天,前面那座小山你能几分钟爬上去?”国庆问。

“嗯!五分钟吧!

“(石)久日,真的吗?”孙莉莉一副惊讶的神情,眼里还流露出了对十九天身体素质的倾倒和崇拜。

十九天得意了。“如果加把劲,差不多三分钟就能上去。”

“切!那大牛你就按住了吹吧!十九天你要是能三分钟爬上去,我就面朝大海磕仨头。”国庆讥讽地说着,还不时偷眼看孙莉莉的脸色。

“(石)久日,爬一个给他看看,就这么高的山,你一定行。”孙莉莉鼓励着。

十九天立刻如同吃了催化剂,脸都催红了。在孙莉莉的一声“开始”后,便“噌、噌”几下,已经跃上了山道。大家都围拢了过来看打赌的结果。

孙莉莉端着国庆的胳膊读着手表上的计时“五十秒…一分钟…一分十一秒……”十九天已经奔到了山腰,速度绝对惊人。

那是因为山下面有一双美女眼睛在给他往身体里扎针推药呢!那美女就是孙莉莉。

——十九天和肖国庆这二位,又较量上了!

“两分二十秒…两分三十五秒……”十九天有些没劲了。

国庆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看着离峰顶凸起部分还有一段距离的十九天。

突然,十九天发起了令山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开始冲刺。“两分五十秒…两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十九天的最后一步就是踏着六十秒的秒针儿踩在了峰顶上。

同学们也在一片欢呼声中开始争相登向了那座小山。国庆垂头丧气地面向大海,虔诚地磕了仨头,嘴里还念叨着:“栽喽!”

孙莉莉忍不住开怀大笑。书记和学头还给国庆的此时动态画了速写效果图。

石久日的父亲,是抗美援朝中上甘岭战役的英雄,是烈士黄继光的亲密战友。

毕业后不久,借着父亲的影响,石久日参军,考军校,一切顺利。后来在中俄边境带兵,身居营职。在与孙莉莉苦恋多年之后,两人终于达成共识,决定在一个金色的秋天,莉莉去石久日热爱而又难以割舍的部队上结婚。那一年,他们都是28岁。

盛夏,离结婚的日子还有整整100天,正是这一天,石久日与他的六个战士一同,在一个小小的失误中,成吨盖营房的钢筋,齐刷刷地穿透了这七个年轻军人的躯体。

莉莉尊重着石久日对这里的挚爱,把他深埋在了中俄边境的原始森林里。在大兴安岭的脚下,齐腰深的草随风摆动,高耸密集的白桦树哭丧着眼,仰面苍天。

久日就日久地长眠在了这里。

现在的孙莉莉,早就嫁了人又离了婚,而后又嫁人再离婚……整天醉生梦死烂赌无度,是她家那一带麻将社、舞厅里最著名的名女人。

“喂!恩赐,你家阿娜都上山了,你怎么还站着?”这是文胜在逗我。

阿娜(秦婀娜)是我们班里最憨厚最不好看的小姑娘,傻乎乎的还爱撩闲,于是,总引来一大帮人的利嘴撕咬。就因为我在火车上替她成功抵挡了一次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大家伙就说我像护着自家媳妇一样,我说“就自家媳妇了!就护着了!爱咋咋地!”这不,马上就成了我家阿娜!行啊!先这么着吧!

此时,阳光已经吐出了晨晖,驱散了小岛上空的浓雾。我猛地想起了看日出的事儿,于是和大伟飞速向山顶爬去。当登上顶峰时才看到,原来这座小山的东面还有一座小山挡在那儿遮住了晨光,有一些同学已经非常激动地站在那座山的顶峰,望向海上的日出。吕埠的声音传了过来:“一轮红日,再再(冉冉)地升起了!啊!祖国!我地妈呀!就让丘比特把我乱箭分身了吧……”

晨曦中,他(她)们身体的颜色真是美极了。

吕埠毕业后,真就应了他的感慨,跟着父亲离开祖国,投亲靠友地去了南斯拉夫。之后辗转又到了阿尔巴尼亚,据说是开中国餐馆。但因为那一个时期,正值东欧动荡,他走到哪里,那里就象跟他作对一样地爆发内战!一天,爷俩大包小裹地走在逃亡的难民群中,苦思冥想,终于整明白了:还是石油国家富裕安定啊!于是,倾其所有家产,下定决心,精心挑选了一个最适合的国度,开了家 “中国东北烧烤冷面大米饭店”。

这个国家,就是伊拉克。

——上帝跟幽默的吕埠,幽了一默。阿门。

海湾战争爆发之后,他与我们失去了联系。

一上午,我画了三张海。那是充满了激情的,典型的印象派大块面的颜色感受。

中午十二点多了,我收起画具准备回招待所吃点什么,其他同学也纷纷准备着回归。然而,招待所依然什么也没有,吴、蒋两位老师急得孙行者般抓耳挠腮地也没有个办法。这时,阿娜说:“嗳!后院有个供销社,里面有挂面卖。”

“那玩意儿怎么吃啊?总不能一人捧一枝儿挂面,蹲在一旮旯,一根儿一根儿生着嚼吧!”文胜还没等阿娜的声音落地儿就给否了。

大家又开始沉默。

不一会,书记想出了一招儿:“吴老师,你瞧,那厨房炉子里有没用的干柴,旁边的煤还挺好,锅碗瓢勺也一应俱全,如果买点挂面,我们有刚抓的海蟹子……就这么过一顿吧!”

这回同学们都表示一致同意,并夸书记是过日子人,将来谁娶到手谁占大便宜……两位老师也笑了。

于是,行动开始。

文胜、国庆、班头、齐放去买挂面;我和赵千里打开厨房窗户跳了进去。嘿!这厨房还真不小,并且作料都全,什么酱油、味素、精盐、十三香……应有尽有。然后,书记、闵丽等所有人也跟了进来。金辉、阿娜、学头刷碗;十九天、大伟、郎音生炉子;吕埠、秋月洗蟹子;蒋老师去担水;吴老师摆桌椅。我是刷锅引灶地要露上那么一手。挂面买了回来,两个大灶的火也上来了,皇妃、书记、闵丽归我指挥,我一喊:“切葱!”立刻两位扒皮,一位按住菜板子“当当当”;我一喊:“味素”皇妃就洒;“盐”书记就倒;“凉水”闵丽就泼……我充分体现出了一级大师傅的风度,使唤得三位小工团团转。

嗳!还真别说,开餐后同学们都说我手艺不凡,把他们一个个吃得唉声叹气,鼻涕眼泪一大把——香的。连汤儿都喝干了。

嘴们在百忙之中还不时挤出一点空位,甩出一两句赞美给我:“哥们儿,过日子人!将来谁嫁你,谁,占大便宜!嘿嘿!”

那眼神儿,老真诚了!

人的一生,有几次这样的快乐!在我漂泊动荡的人生中,这是我最难忘的记忆,永远都不会淡漠,就如同大海不会忘记潮汐一样。多年以后,我历尽了人性沧桑和世故寒凉,只有回到梦里,才会拥抱到情感上的这一份清纯。

下午,男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游进了大海的怀抱,我是第一个!

涌涌的波涛一层层向我推来,我这个池河里的游泳老手很不适应,连连喝水——真咸。由于这一年的气候有些反常,所以,海水很冷,我不得不猛游“自由式”以驱赶身上的寒气。于是,我像只在水面上快速飞腾的鱼,掀起了一条白浪。

学头和齐放站在远处的一块山礁上,不断地向我招着手,齐放还蹦蹦哒哒的,完全是个孩子的动作,十分可爱。

毕业没几年,就有人说齐放失踪了。人就像从家中突然蒸发了一样,早晨,家人以为她去买早点,手里只拿了五元钱,但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身份证,钱,衣物什么都没有多拿一件,永永远远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至今天。

在一次聚会里,赵千里曾经借酒劲儿说,之前在某某处找小姐时就已经看到过齐放的堕落。当时被吴老师厉声喝住,千里嬉皮笑脸地一带而过。

我不敢相信千里所说的话。齐放,那个曾经多么单纯的小姑娘啊!坐在我的前座,还回头跟我争论过“人长相好坏并不重要”的话题,当然是因为她长得不漂亮。当时,我觉得跟她这么一个小孩牙子争论如此深奥的社会话题,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将来等她从一个女孩儿转化成一个女人的时候,自然就会深刻领悟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身在哪里,是否还生存在这幽暗玄妙的世界?齐放,你可曾理解了一个人长相好坏的重要吗?我不会接受更无法想象你堕落的样子。在我的内心深处,你永远都是山礁上的那个可爱的蹦跳女孩儿。虽然遥远得看不清五官,但却干净明朗、俊秀清纯。

齐放,祝你平安!

半小时后,大海再也留不住我了,我打着冷战爬上了岸,嘴唇暗紫,鸡皮疙瘩象狼牙棒一样坚硬。

皇妃走了过来,把自己的外衣递给我,“快披上吧!瞧你冻那样儿!我包儿里有‘速效’感冒药,快去吃两片,可别病了。”不知为什么,她的眼里竟有一种平日见不到的光刺向我。我急忙答应了一句便匆匆跑回宿舍。

真累啊!我用冰凉的淡水冲了个澡后,躺在床上就不爱动弹了。体温在渐渐回暖着,困乏使睡意大增。朦胧中,皇妃推门走了进来。

“嗳!非得让我把药给你送来是不是?好大的架子。”她站在门口,背后的光泛着白色的晕,像油画里天使来了的气氛,纯洁、干净、圣美、高贵等一系列词汇突然聚集到我的嘴边,结果却只涌出来了一句“皇妃!”

我不好意思地起身笑着说:“对不起!一躺下就困了,嘿!”

皇妃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她的手很白并且纤长秀美,象戈雅笔下法国宫廷里那个持扇的贵妇。我相信这双手不是经常给谁倒水的。她坐在了距离我很近的对面床上,用带火的眼睛看着我,仿佛要把我象根蜡烛一样给点着了。其实,在相同年龄里,这丫头片子们的胆量要比我们大得多。如果换在今天,我脸皮可厚着哪!但当时还没有修炼真身,当然承受不了这种温度啦!我急忙心慌意乱地挪开视线,于是,这嘴也就开始胡言乱语了:“这屋里的人怎么都没了?”

“我不是人?”她狡猾地问。

“不不,男生宿舍,我当然指的是男生。”我慌乱地解释,大脑象真空了一样。

“怎么,我在这儿你不自在,那我去把阿娜找来!”

“得了!得了!净瞎扯!”我撇了她一眼,脸红得跟喝了二两老白似的。

她笑了,笑得大胆而又放肆,笑得美艳惊人。“嗨!你知道吗!上午你没上山,闵丽一直跟着你画海,可能是因为这个,阿娜在山头上大哭来着。”

“去你的!一定是你们谁又欺负她了!”。渐渐的,我的状态开始恢复了过来——不那么紧张了。

皇妃低声着:“哎呀!那个惨哪!你,哄哄去吧!”

“行。手巾刚才让我给洗湿了,等会儿干一干的,我去亲手给她擦眼泪儿。”

“在火车上许了人家是你媳妇,又不带人家玩儿,你看你多坑人!要是换了我,我也哭!”皇妃轻声细语酸溜溜地腔调极其妩媚,这是在平日课堂里根本见不到的,非常动人。

我被她给逗乐了,于是,坏劲儿的原始本性开始展露:“夏皇妃,你说你,气我是不?那好!反正我也在外面私下许了一个媳妇啦!也不在乎再多纳一个,这回你当皇后,她当皇妃。走,爹妈不在身边,咱找老师去,做个证,也算明媒正娶啦……”我一脸的无赖状。

皇妃抡起拳头就重重地给了我一下,说我臭美。还真有把子力气——挺疼!

我急忙投降地说:“服了!”然后拎起画具。“走吧!咱也去再画几张,明天就回去啦!”

皇妃狠狠甩了甩拳头;“好!这回就饶了你啦!”于是跟着我嘻嘻哈哈地走出了招待所。

皇妃的红衣服,是一种令人兴奋的颜色。远处,橙黄色的是悬崖,黑绿色的是山礁,金黄色的是沙滩,蔚蓝色的是大海和天空。在这天地之间,有一个蹦蹦哒哒被裹在艳红色衣服里的躯体,那正是充满着青春美的夏雨晴。

“嗨!恩赐,这边。”是蒋老师他们在远远地招呼我。

在夕阳斜泼余晖的时候,蒋老师,阿娜,十九天,大伟和皇妃我们六个人最后一批收拾画具准备回营了。

沙滩上,金灿灿地泛着紫味儿,远处的山礁,深沉地凝视着大海,在夕阳西下的拍抚中,大海发出着轻吟。突然的一瞬间,在我心头上掠过了一丝苦味儿,这种味道来得极快,去得也了无痕迹;只在心头那么轻轻一荡,还未等体会,便又飘远了。那是我根本无法描绘的一种新鲜奇特的感受,之前从没有过:似乎痛苦伤怀,或许还有些惆怅失落,也可能还夹杂着某种愉快和欣慰……

我初怀青春,奇怪着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情感!

十九天和大伟正在长长的沙滩上风走游龙地狂书着,阿娜和皇妃围着他俩看。原来他们在写席慕容的情诗。海,已经开始涨潮了,再有一个小时,那潮水就会收回这些跳动着青春的字迹,送回给大海的深处。

“嗳!”蒋老师仰天长叹一声,眼中闪现出一种少见的忧伤。

“蒋老师,您今年都三十二岁了,却还没结婚,一定是有点什么因为吧?”阿娜没深没浅地仰着头问。

蒋老师笑了,笑得很伤感。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那里是埋葬昨天落日的地方——白花花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东倒西歪残破的农舍,终日饥饿难忍的岁月,冰冷的雨水残忍地浸泡着光滑柔软的青春……

“我在你们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有个女朋友,同桌。共同的理想啊!共同的志向什么的!后来我们都下乡到农村支援农业学大寨,还在同一个青年点里。那是一个冬天,她病了,重感冒。当时的青年点,能吃饱饭就已经不错了,还谈什么营养!那天晚上,我独自跑到村西头的大野河里,准备刨冰窟窿弄点鱼回来给她熬汤喝。脚刚踩在厚厚的冰上就冻麻了,再加上没有经验,一不小心,我就滑进了自己刨开的冰窟窿。那冰水真冷啊!我手脚立刻就没了劲儿,无论怎样努力,也没能爬上冰面。后来,我拼命地用手和臂撑住还不算大的窟窿口,坚持着使自己不滑下水底……农村的冬夜,真漫长啊……”蒋老师心有余悸地停顿了一下,那个可怕寒冬的夜晚,笼罩在我们的眼前。“第二天凌晨,是一个捡粪老头救了我。但我整个下肢瘫痪了。于是,被抽回城里治病,提前结束了上山下乡。”

“那么后来呢?”皇妃急切地问。

“几年后,她也回了城,却跟别人结了婚——因为父母强烈反对她嫁给我这样的一个废人。我真正地经历了一场人生巨大浩劫!当用泪水洗刷的头脑纯净之后,我不再回想那可怕的从前,开始自学美术。三年后,奇迹发生了,在中医治疗中,我的双腿不但痊愈,同年,我竟又考上了“鲁美”(鲁迅美术学院)。在以后的几年里,我也交往了几个女朋友,但总是让我感到她们缺点什么,具体缺什么?我也说不清。于是也就都分了手。我从来不画女肖像,因为每画一张,人物都会被我画成一个摸样。真不知道为什么,画的时候,似乎那已经不是我自己的手,而是有一股力量在拽着它向她靠近最后重合。这种力量我无法抗拒。”蒋老师抬起头,望向漫天的彩霞,一颗映着多年相思之苦的泪珠,从眼角轻轻滑落,在晚霞的照映中,如一颗红豆,摔碎在了坚硬的小礁石上。

同学们沉默了,似乎都身临了那可怕的寒冬;可怕的病床;以及更可怕的一颗凌乱破碎的心。

“残阳似血啊!”蒋老师笑着长叹一声。

那西边天空的尽头,云在歌唱着绚烂的黄金时代和最美的瑰丽时光。然而,短短的瞬间过后,到来的,竟是凄凉的晚风和茫茫的黑夜……

“因为小羊吃了老狼的糖,于是,老狼被小羊给吃掉啦!”一进招待所的大门,就听见了刘文胜的声音。

甭问,这一定是金辉又生气了。果然,金辉往门外走,文胜围前围后,一见我们,金辉脸一红,拉着阿娜和皇妃回女生宿舍去了。

文胜可咧了嘴了“嗳!嗳!嗨!你们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都快哄好了,这一下,明儿早晨也不能搭理我呀!”

文胜的脸都快急绿了,同学们一见都哄堂大笑起来。

“开饭啦!什么事儿这么热闹?”大美人儿韩秋月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刚刚抹好的粉脂,更加衬托了她姣好的面容。

“俺地姐!”文胜搂住秋月的一只胳膊“金辉又生气了,亲人哪!您帮兄弟一把,给劝劝。”

“兄弟,这样的咱不要了不行吗?争点气,找个不会生气的不行吗?你看看人家恩赐家的阿娜,多喜兴!多顺流!照这样的,多娶几个不行吗?”秋月拿我开涮了。

“我命多好哇!我家阿娜,难找!”我撇着嘴,晃着脑袋。

同学们笑闹着走进了食堂。还别说,今天晚间的饭菜真挺顺利,可就是贵了点。

饭后,男同学们回到了宿舍,正在嘻嘻哈哈地闲扯淡,女生们在书记和学头的带领下,全部到位——闹我们来了。一时间,屋子里乱营子了:有伙打扑克的,奖罚分明;有伙杀象棋的,谁输了谁在床上打倒立;有给女生讲故事的,胡编乱扯,唾沫星子横飞,直着脖子还带唱的……挨着我坐着的孙莉莉更狠,她左手高举草花Q,右手拽着吴老师不撒开,硬说吴老师命走桃花了,非得给他算算。吴老头被个精明的黄毛丫头连诈带吓唬地,搞得晕头转向,活生生地被套出了许多“隐私”。

后来,我实在是笑得受不了了,借上厕所机会跑出宿舍,想透口气儿。

屋内,仍旧气氛正浓,而屋外的环境却一下子就平服了我兴奋的心。一丝凉风,从海面上轻轻飘来,猛地勾住我,于是,我信步走出了招待所小院儿,来到了相距数步的海滩上,独自欣赏着迷人的海上月夜。

夜,紧紧拥抱住了大海。晴空中,悬着一轮满月,映着金黄,泼出粼粼波涌,几丝浮云飘移游动,衬得那月光的清辉格外明净动人,如有生命一般的富有生机;海,正值退潮前的徘徊,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吼叫;风,踏着轻盈的步子随处飘游着,携来了阵阵喜人的凉爽。海的夜,只有呼呼不断的涛声,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然而,正是这狂啸般的静夜,令我这个都市青年是那么的迷恋、倾心、陶醉……它永久地铭刻进了我的青春岁月。

从此以后,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过这样一个晴空高远、寂静空旷的月夜。

不知不觉,快十点了。天空的西面有黑沉沉的东西压了过来,从海上刮来的风也突然有些刺骨,我急忙往回走。但愿别变天,我们明天还要坐船离岛呢!

走进招待所的小门,忽然,一个女孩儿的哭泣声吓了我一跳。我急忙停下脚步,在不远一处墙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竟是班长和书记。班长背对着她,书记紧紧依着他的后背轻声抽泣,真不知道他(她)们两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了!突然,乌云遮盖住了清澈的月亮,慢慢吞噬了整个世界。不幸的恋人哪!

书记冯冬梅,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但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毕业后不久,找个好人也就嫁了。跟着丈夫多年的苦苦打拼,终于挣得了一份家业——三台出租车。过着殷实丰厚的小日子,儿子也天才般地聪慧。但在丈夫还不到三十岁的那一年,一次意外的车祸,把“下边”应该有用的部分全给撞废了。年纪轻轻并且要强的冯书记啊!你这个忙谁又能帮得上?

起初的那几年里,每次同学聚会见面,高大老板连个玩笑都不敢跟她开了,低头缩眼地溜着边儿,甚至不敢看她。

我悄悄回到了宿舍。一进门,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在大笑声中,国庆倒立在床上,文胜扶着他的脚;阿娜头顶上堆了三个枕头,正掐腰直身的在地上绕圈儿走呢!床上还坐着两位,满脸纸条贴得已经五官不清,我艰难地从声音中判断出,一个是齐放,另一个是大伟。秋月笑得直不起腰来,弯着走到我的面前,“哎呀!恩赐,去哪儿了才回来,国庆和阿娜一伙,玩儿‘红K’的,让人给办了。这不,哈哈哈!”她笑得紧搂住我的胳膊蹲到了我的腿边,一股酒气近距离的迎面向我扑来。这丫头,酒后就这猴样儿。我急忙挣开他的双手,幸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国庆和阿娜身上。突然,一双眼睛如利剑般穿透过众人身体的缝隙,猛地刺了我一下,我一哆嗦,急忙寻找,原来是皇妃。

“怎么着,恩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阿娜着罪?”她看到了秋月刚才的举动。

众人经她这么一喊,立刻起哄“来来来,恩赐,带你一个……”

“好嘞!阿娜,你别着急,有哥哥我在这儿呢!都谁欺负咱了?你都记变天账上没?一会儿就给你报血——海——深——仇。”我边说边挤进圈内,正撸胳膊挽袖子地时候,屋内突然一片漆黑——灯灭了。同学们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灯泡坏了吧!”

“是不是保险丝断了?”

“电闸在哪儿?”

“电闸在哪儿?”

“嗳!嗳!都别乱。”是吴老师的声音。“昨天你们都睡得早我就给忘了,招待所领导告诉我,此岛是靠发电机自行发电,每晚十点钟准时停。同学们都回各自屋内休息去吧!明天还要起早走哪!都回去吧!”

同学们的热情被一下子冲散,嘟嘟囔囔地点着火柴回屋去了。

“这鬼地方,明儿赶紧离开!”文胜又怒火满腔了。

夜,深了。屋内屋外都是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大海的涛声低吟得无法再沉重了,似乎有台风在助威。不知怎么的,此刻屋子里冷得出奇,大概外面已经变了天。

“恩赐,冷不?给你一颗烟!”赵千里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点燃香烟。“恩赐,你不抽烟不知道,抽根儿烟能暖和点。”

“真的?”我急忙接了过来。很多男生也都跟着点燃香烟吸了起来。

后来,当我查找自己烟历史的源头时,顺藤一模,竟然在这儿。

烟头儿,在黑暗中尤似鬼火,一下下地起闪着光亮眨着眼睛。突然,郎音和赵千里不知为什么在被窝里打闹了起来。

“睡觉!” 隔壁传来吴老师的一声大喝。一切又都恢复了安静,剩下的,只有屋外大海“呼呼”的喘息。

大胖儿郎音和小胖儿赵千里是一对好朋友,然而,他们似乎又在同时地追求着美丽时尚的韩秋月。但,秋月又好像对我有着好感。

年初一个深冬的夜晚,刚刚补完课放学,我推车走出学校大门,猛然发现车后胎没气儿了。我心里一惊:“坏了,一定是扎了眼儿!这大冬天的,黑更半夜里哪还有修车的?”

这时,秋月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怎么,车胎扎了?”

我点点头。

“这下完了,同路的也不能带我走了。那咱们一起步行吧!”秋月笑着说。

雪,纷纷扬扬地洒向夜幕低垂的城市。路上的行人已经稀少,偶尔仅有几个,也是身披白雪快速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只有情侣才肯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我推着车子走得很快。

“嗳嗳嗳!干什么呀!你。”秋月连跑带颠儿地边走边喊“慢点啊!你!这么滑的路,你看我这鞋跟儿,能赶上你吗?”她连跑了两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行了,这下好啦!免得我滑倒。”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胳膊被抓住的分量,急忙先说话了:“大姐。”

因为秋月是我们班中最有一姐风范的女生,虽然年龄跟我们都相仿,但做事绝对谦让。于是,全班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称她“大姐”。

“大姐,今儿事儿坏啦!这车扎的真不是时候,雪大车难坐,接女朋友非晚了不可。”

“接谁?”秋月惊叫一声,奇怪地看着我。

“23中(学)的。嘿嘿!初中同学,同桌。”我傻笑了一下。

“没看出来呀!小子!平时没见你迹象啊!藏得深哪!” 秋月用另类地眼神打量着我。“小模样儿能不错吧!”她酸溜溜着。

“还成,小家丫环,没见过世面。嘿!姐你哪天给调教调教,帮化化妆,梳梳头什么的,好领出去见人。”我嬉皮笑脸地贫着。

秋月没理我,抱着我的胳膊低头走路,不再说话。我没心没肺地跟她扯着班里的闲事,但却感觉到自己的胳膊都要被她给勒断了。

走到一处车站,秋月停下脚步。“恩赐,我要在这里等车,不跟你走了。本来,想跟你,好好聊一聊,这么难得的天气。”她转过头去,片刻一脸笑容地面对着我“车没扎眼儿,找个地方打点儿气儿就行了,是我给放掉的。本想今晚跟你一起走一走,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那你把车胎给我吹起来吧!”我说完,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我站在车站陪着她,极长时间地等来了一辆公交车,然后跟她分手告别。挤进车门的那一瞬间,她回头跟我一笑,满嘴整齐的小白牙在路灯下发着完美的光。她的确很美。

路灯照着飞雪,一层层扑落而下。在风的撕扯下,破碎而凌乱,它们尽情舞蹈,打扮着这个动人并让我难忘的夜晚。

韩秋月,后来的富婆。跟着小胖儿赵千里曾经闯荡江湖做生意多年,开饭店,卖打包西服,当时大胖儿郎音也参与了一阵子。但后来,赵千里感到了秋月实在不是池中之物,自己实在难以驾驭,于是和平分手。

赵千里在班长老高后来的“拉一把”下,干起了汽车配件生意,还算不错,但却一直不肯结婚。他说:“脑子里,装着一个秋月,已经满了!”

秋月借助了郎音的一臂之力,在家具市场上舞马挥刀、奋勇厮杀。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广阔天地。过着富婆一样的生活。前几天看到她,她正在为自己十六岁女儿的早恋而苦恼生气呢!

“真是太冷——啦——呀!”

第二天大清早,同学们就被文胜的这一嗓子给惊醒了。睁开眼睛,一股寒气迎面吹来,直往被窝里钻,冻得脖子冰凉。

“啊!嘚,嘚,嘚……”国庆刚把脑袋伸出被窝,连打了几个冷战后,便一下子缩了回去。

“残夜噩梦,迎面阴风,尖叫时的刘文胜。人生最怕遭遇的三大惊吓!现在让我一起给遇上了!”吕埠不满着文胜对他睡眠的打扰。

“呜,呜……”文胜阴嗖嗖地对着吕埠吹冷风。

“真他妈的倒霉,完了,今儿回不去了。”郎音点燃一支烟骂道。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低沉遮盖住了整个世界。

吃罢了早饭,同学们便又都哆哆嗦嗦地和衣专进被窝。

我拎起画板和画具站到院子里大喊了一声:“有没有人跟我去画怒潮?”

赵千里一咧嘴“嗯!太冷啦!”

其他同学也都嫌遭罪说不去。

我走出院门口时,皇妃笑嘻嘻地从女生那屋跑了出来“我去。”

“那!那!我也想去。”是阿娜的声音。

海,发狂似地怒吼着,惊天动地。空气中水分很大,没走几步,我的头发就已经湿漉漉的了。此时,世界的颜色都变得深沉了。海,是墨绿色;山礁是深红、暗紫色;沙滩是熟褐色;而整个色调里还含有群青、钴蓝、大红、赭石………我喜欢这些深沉的色彩,因为它奔放且内向,灰调子里却又明快跳跃。我急忙爬向巨大的山礁,去寻找一个满意的景框角度。最后,还是停在了山礁南侧的一个面临大海的半山腰上。这里,取景不但角度丰富,而且,我们的身后有一个天然的石洞,坐在洞口里画,可以挡住许多冷风。

画板支了起来,准备好了纸、水、笔、调色板……我把视野扑向了正值涨潮的海。那色彩,那气势,都强烈地勾引着我。画纸上,普兰的底色起稿:茫茫的大海波浪滔天;林立的礁石面露着怪异;低沉的天空下连带着一小点沙滩,弯曲伸展,漫无边际……空气里的水分实在是太大了,水粉根本不干,特点很难把握。为了防止颜色溜淌,大块面地方干脆拿画刀干刮。

阿娜的那张已经失控了,画面溜淌得乱七八糟分不出个层次。“我算不行啦!我受不了了!我完了!我已经没有信心了!我已经冻死好几回啦!”阿娜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起画具“喂!皇妃,你走不?我可要回去了。”

皇妃没有带画具,是一直在看着我画。她摇了摇手“我看他画完。”

阿娜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跑。

当年如此憨厚的阿娜,后来可了不得了——毕业后分到一家工艺品集体小厂,由于家境困难而害怕失去收入,所以,倍加珍惜自己的工作岗位。人长得不出众,又不优秀,她根本没有其他女孩子们那样站在这山望那山高的资格,于是,在那小厂踏踏实实地一干就是十几年。后来,集体小厂向全社会1元钱拍卖,职工们都期望并鼓励着全厂学历最高的阿娜,于是她勇敢地买断了下来……

今天的女企业家秦婀娜身价近亿,已经绝非昔日的那个阿娜了。

我的画,在一步步深入着……

那海,我调出了灰蒙蒙的暗绿——一个绿茸茸的盛夏,还滴着八月的雨珠,一颗女孩子湿漉漉的心,洒下了雾霭一片,于是我坠入了初恋的云端。

天空,是低沉的银灰,还有点紫罗兰的暖意——银色的铝合金窗外,雪在飘舞,她家的室内是暖洋洋的春天。紫红色的什么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尽力抬高身体拥住我的脖子,我的耳边出现了一个轻柔的声音:“生日快乐!”

那一次,竟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初吻。

沙滩,我扣出一块赭石色,铺了上去——金秋的时节,一个在林中舞弄色彩的高大青年,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玲珑女孩儿。她并不懂美术,但她却专注地看着持笔的手在动!她的心时刻与纸笔贴近,跟色彩沟通。

一个浪飞快地携起白花翻卷而来,我急忙取下了这一瞬间,刮刀上的一块纯白扑向画面——是我妈因为生气而苍白的脸:“不好好学习就过早谈恋爱,我不能容忍;找一个那么矮个子的女孩儿处朋友,简直就是个残废,你不可宽恕……”

山礁在潮水中映着暗暗的褐色,就像那天的黄昏之夜——她抱住我,久久不肯松开,泪水湿透了我的前襟。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哭够了,放开了手,并为我立起了大衣领子。 “该刮胡子了。”说罢,转身离去。片刻微笑回头:“祝你妈给你娶到一个高大苗条的女孩儿!”

那声音清晰得让我终身铭记。那声音清脆得回荡于我此后的人生!

天空,大海,沙滩,礁石……泪水流了下来,如断了线的珍珠。

“恩赐,你怎么了?”皇妃拍了我一下。“啥事儿啊!还想不开了!”她笑。

我突然觉得血往上涌,于是一把抓住身边的皇妃:“夏雨晴,做我女朋友吧!”

……

……

哈!哈!下面的事,回想起来我都不好意思!因为我被拒绝了。详细情况我实在脸红写出来,虽然努力多年,想把自己一生中最失败的一次求爱经历真实并如实地描绘完整,但还是无法做到,那就说个简单的大概吧!

简单的大概就是:皇妃非常吃惊,说我一定是误会啦!她有男朋友,是我们班的第一大才子黄凯(这次写生因故没来)。“皇妃”一词就是这么来哒!

这蛋扯的!明摆着的事儿,地球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缺心眼儿?

若干年后我听到了一个词汇——山炮。山炮,应该就是我当时极其自信极其自恋极其自以为是极其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又什么都不明白的模样吧!

皇妃后来大学毕了业,在一家机关工作,二十年里,只是神神秘秘地恋爱,但就是不嫁人。我们问她想干嘛!她说咱班男生都结婚啦!没有人真心诚意地要娶她,也就不嫁了!荒着吧!然后哈哈一笑,谁也问不出个真话。

皇妃一定有着一段别人谁也不知道的故事,只不过被她尘封深埋了,我们无从感受。那也许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在我女儿15岁的今年,接到了40岁她的婚礼请柬。所有该去的同学都去了。这一天,浓妆艳抹的皇妃夏雨晴,依然那么美丽,依然光彩照人,就是肚子略显了月份。

新郎是一个小她七岁的外地小子,个子不高,长相平平。据说是她办公室对面屋其它机关的……

我戳着牙花子,轻轻摇头。

黄凯长叹一声。“其实我也没跟她处几天,连手都没拉着。这是谁呀!把她伤成了这样?”

究竟是谁把皇妃伤成了这样,那天我们还真就弄明白了!

晚饭后,同学们又都跟昨天一样,全部聚在男生宿舍里玩闹起来。形势更甚昨天!

将近十点钟,吴老师一声吆喝:“女生回屋,男生卧床。”

大家余兴未尽地讪讪而散,女生们回到房间,吴老师也惯例地过去看看窗户门儿什么的。男生这边伸臂、曲腿、提臀、绷块儿地脱衣服,做睡前运动工作。

就在这时,大伟突然嚷了起来:“我被呢?我棉被哪去了?”

经他这么一豁搂,本来就没睡意的大家伙儿都更精神了,你一言他一语地掺和着。大伟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同学们可笑开了!

“这棉被还能丢?怎么长腿跑了?”

“大伟,不是你昨晚尿炕晾出去忘收了啦?”

吕埠嬉皮笑脸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喂!大伟,会不会忘在女生那屋了?”

还没等大伙开笑,一贯脑子灵活的文胜开口便接了下句:“大伟,我记得今儿早晨我从那屋(女生宿舍)背你回来,你就夹个枕头啊……”

顷刻间,满屋子像炸弹一样爆开。一个个的,腰笑断,床笑翻。

本来就是两句玩笑,偏偏大伟还就当起真来,在大家正笑得毫无准备的时候,大伟竟然真的实实惠惠地走出屋子直奔女生宿舍。再想拦,哪里还来得及,等我们跑到女生宿舍门口时,就听到大伟的声音:“吴老师,我棉被在这屋里呢!”

一瞬间,屋里、屋外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嘴里含东西的,一律雾状喷出!

吴老师也被气笑了!于是回来给大伟找棉被,女生们也都极好奇地又全部跟了回来。

这一闹腾,把正在感冒发烧的国庆也豁搂醒了。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大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大家都在翻找什么,便也披着棉被坐起来,东瞧瞧西望望地,面无表情地帮着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找的物件儿。

突然,文胜一声大叫:“国庆怎么披着俩棉被?”

人们目光这才集体集中到了国庆身上,于是笑声再次响起。

吴老师急忙走过去从国庆身上取下一张被子,“是我给忘了!国庆白天有点感冒,我就随便拿了一张被子给他盖上,结果刚才跟大家一起笑得,也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国庆这个阶级敌人藏得真深啊!”

这就是那时的沈大伟。实惠,憨直,厚道!谁能想象得到,如今黑道上一提名字就风摇树动的大哥级人物“伟哥”,竟有着如此可爱的当年故事。

国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三划拉两弄的娶了闵丽。

据国庆说,是书记、孙莉莉牵得线儿。而闵丽则客气地说,是国庆心眼好,看自己没人要就扶贫了。其实,闵丽毕业后摘下眼镜一化妆,人,近乎完美地漂亮。是上学时那一副傻傻的眼镜,把她的绝色姿容隐藏在了后边。

他们俩是班里唯一成了的一对。结婚那天,是我们全班同学聚集最全的一次,从来没有过的大集合。之后,便总是丢三落四的不全和了。

2006年,我12岁女儿从绝症的死亡线上平安脱险。我刚刚结束两世为人的悲凉,家庭破碎后的失而复得,正使我心有余悸。9月28日我喜悦地从北京回到沈阳,就传来了两个同学的不幸消息: 9月19日郎音在西藏车祸身亡;9月23日国庆在彰武车祸颈骨粉碎。

郎音母亲葬礼上的悲恸哭声,让我从心底深处同感着失去孩子的那真切彻骨的悲伤。

瘫痪的国庆,遍体鳞伤地平躺在病床上,妻子闵丽的眼泪,令所有人到中年的男人们深深懂得了,在家人心中自己是何等的重要啊!

医院的走廊里,痛哭之后的书记和闵丽,长时间抱在一起,闭目无声!

突然灯灭了,是十点钟了。

“都回去吧!”吴老师撵着。

可哪个女生都不肯走,赖在男生这屋坐下就不起来——余兴未尽哪!这时,赵千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小洋蜡头点燃,于是,大家紧紧围坐在一起,在烛光的映衬里,一张张青春的脸又兴高采烈起来……

文胜说:“哼!如果我要是有一天能当了皇上,我就颁布一条法令,谁要是犯了罪,就把他流放到这个岛上来,但来之前得让他先手刃一个岛上人。你们想一想,哼哼……”

“我要是能当上皇后,我就先把你扔这儿。”齐放的一句话吓得文胜一吐舌头。

“老齐家二丫蛋子,天地良心,我怎么你啦?你瞧你恨我恨的!人家现任着的皇妃都没说流放我,你还民间丫头着哪!就开始发狠?那什么皇妃,先把她废了!沉井里也行!总之,千万别叫她贴着皇上的边儿,不然你可比我还惨……”文胜的话引来了一片笑声并和着乱拳。

“吴老师,您要是有这么多的儿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野岛上,可怎么养活啊?”学头边笑边说道。

吴老师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挺胸脯:“那我就厉害了!看谁敢欺负我?”吴老头抽出一颗沈阳牌雪茄,赵千里急忙给点燃。“就凭我这么多的儿子女儿,哼!哼!我那时可就成了这个岛的岛主啦!”两股烟儿,从他鼻子里柱状喷出。

“就咱这九男九女?人家岛上可几百号人哪!还都连着亲!我看不行!”吕埠脑袋摇得跟风车似的。大家也说没可能。

“嗳!不能硬来,得用策略呀!伢们!”吴老师深吸了一口烟,文胜马上给捶肩。“我那时得有一整套战略部署:第一,我是爸爸,天经地义地大伙必须听我的,按令而行。蒋老师是二叔,也就是军师;第二,是一绝招啊!那就是连亲。我这么多的漂亮女儿留着干什么,又不能冲锋打仗,给我送人情套人缘去吧……”所有男同学一致伸大拇指喊“高”,全体女同学无不叫苦骂爹!

“第三”,吴老师伸手压制住了喧闹声。“第三,我的全体儿子,一律集体出没不可独行。在这里,有一个人如果敢不用正眼看咱们,给我打,往死里打!不打服他他不怕你,必须手狠!”

“那要是人家人多呢?”十九天有些担心地问。

“人多?人多咱先回来,晚上去扒他家房子。这个时候,我女儿们的作用就该体现出来啦!一定会有人帮咱们的忙,这就促使了他们的内部分裂。只要帮咱扒房子的,明儿一早就给他送二斤咸鱼。不帮忙,还说闲话的,扒完这家,就去扒他家……”同学们这个笑啊!无不佩服“爹”绝对的老谋深算。

“那,那,您看我这干干巴巴的小身板儿,还没那咸鱼厚实呢!”文胜提出了自己的实际困难。“打架吧!打不过人家,拆房子吧!我还没有瓦沉呢!干不动啊!吴老师,不,爹!嘿嘿!给我找个轻巧点儿的活。”

“你有用啊!你的用处还大哪!咱这么多女儿要送人,送给谁?怎么送?谁去推销?都靠你这张嘴呀!你这嘴可得保护好,按规定,平时必须戴铁制的口罩,违反要罚款的……”

……

……

笑声,笑声就像屋外的海,一浪推着一浪。那根小小的洋蜡不知是何时燃尽的,热烈的气氛又是怎样平息的,那一夜我们都是怎样各自离开,第二天的归程是阳光温暖还是细雨蒙蒙……一切都无法再反思细想!所有回忆都有裂谷断层,因为往事里总是碎片丛生。就像歌里唱的“那只飞走了的小鸟,那些已经消失的男孩儿女孩儿,那些发黄的记忆碎片,那个挪威的森林……”不记得是哪个文人写过:“往事,是灰色的马路,是秋天看见最后一个在海边游泳的小孩儿离去的心情!”

现在,只有大鹿岛上的海浪涛声,直到今天依然如此真切且澎湃汹涌。

现在的吴老师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早就了退休,闲在家里十几年间,竟然连续换了两个老伴儿。不知道是当年孙莉莉算准了他如今桃蕊花正开,还是吴老头当年受到了爱徒的深刻启发!总之,老人家花枝料峭的,活得比我们还年轻,活得比我们还更爱活着。

蒋老师还在学校里,但却不能再教学生了。

后来的老蒋不但结了婚,还生了子,师母还是挺让人动心的那种美人!然而,有谁能够想象得到,像蒋老师这样一个坚强的人,竟然会精神失常了!据说,仅仅是因为评职称分房子之类的那点破事儿。

我们曾经尝试着跟他沟通。那天我们男生聚会,把蒋老师找了来,想叙叙旧,聊聊从前的师生之情,也许能够交流交流。即使老蒋想起了我们,流一下眼泪也是好的。结果,酒还没等喝,他就站起来往桌子上撒尿了……

这人,完啦!

蒋老师终于还是松开手,滑进了那个寒夜冰冷的水底。另一个世界里的车来人往,谁人可以知晓那里的交通规则……

我们心灰意冷。

往事象一杯酒,陈得越久也就越稠。闲来无事的斜阳下午,黄昏惨淡,落日孤零。独自坐进逍遥椅内抿上一口,浓浓的甘烈猛地袭向心底,片刻后,一丝清香残留。这时,一首老歌从窗外远处袅袅飘来,悠然萦绕、余音流长。于是,急饮了几口便一头仰靠过去醉倒了。

品味二十年往事的这杯陈酒,我们捧腹大笑的同时,又不觉感时伤怀——人越聚越少了。

从郎音葬礼上回来,我们一帮同学又去看已经瘫在床上残废的国庆。那晚,大多数人都喝得烂醉如泥,我们说好了,从今以后都要戒烟戒酒,都要好好地活着。

酒量极弱的我,那天却来者不拒地碰杯就干,然后心脏狂跳着冲进卫生间里喷吐出食物,之后,再喝,再吐……因为,我们每一次的酒杯相碰,都要彼此说一句:“干杯!跟往事干杯。”

“红酥手哇!黄藤酒呀!满城春色地宫墙柳啊……”我口齿不清地乱吟着,自己就像高举在酒杯里的那点残酒,晃动着,摇摇欲坠。我分不清是谁一直在死命地扶着我。秋月?皇妃?

杯中的酒与夜色的灯光在我的眼前晃动飘过,路灯还是床头灯我根本没有能力分得清。我只记得在静夜里,我的头被抱在怀中,一个声音在我的耳边轻吟了整夜:“我知道自己并不漂亮,但是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你家媳妇’,你又何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你又什么时候注意过我的感受……”然后,一阵阵的,是强烈的哽咽还是娑娑的风声,我已经无法区分。

我真的非常想看清楚她的脸,然后微笑着说些感谢她照顾我的话,哪怕是一句歉意也行!但是,我根本没有办法睁开眼睛识别任何人。在我朦胧眼前的,只有一张张变换的脸,象写意的蒙太奇一样,在粘稠的酒中晃动摇摆着:

强烈刺眼的炫目阳光下,还是一张年轻幼稚脸的班长,挥汗如雨地用手推车挨家送货。喧闹的都市,震耳的车鸣,还有排放出来的团团尾气,这一切紧紧地拥抱着他,无比爱抚。从最初几年的打工,到坐在老板桌前已经成为如今老高的跨度,那是一个从女人脸色的打击中顽强爬起的艰辛过程。他会更深刻纪念着那个海边的月夜。

当淑女的娇媚从岁月的面颊赫然退去时,人生的猛然打击使女人脱胎换骨的坚强。医院的走廊里,书记与闵丽紧紧抱在一起,是肝肠寸断同命相连地痛哭,之后,是长久地闭目相拥。痛哭的时候,她们一定是在哀叹两个半生要好女人,命运竟然如此的相像和不幸。那么,长时间的拥抱里,她们一定是在相互鼓励着:后半生将有无数艰难的日子,要坚强地挺过去……

欢悦开朗的文胜,由没心没肺的娃娃脸转化成猪腰子半月形时,心也就着随部下的恭维,表情也浮躁了起来。金辉远远望着他,挥手告别。相识七年,相恋六载,句号上满目疮痍。

阿娜,我家的阿娜,那个傻呼呼的阿娜,当年那个从没有男同学去问津的阿娜!如今投怀送抱的年轻俊男们,是否可以拨动她青春年少时的琴弦。

满身纹着游龙的大伟被按在了一个小姐的床上,从他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把枪,正是这把枪的弹道,表明了他与一起重大枪案的密切关联。

文胜找人打听后说:“完了,这小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了!”

——我们又少了一个!

吕埠,你是否平安?你在他乡还好吗?那里的月光是否有中秋节的清澈?那里是否有九月九的酒香?品着正宗南美咖啡时,你是否还在评论着国内咖啡的有点串味儿?还记得那次与朋友坐在豪华咖啡店里,极其专业品评一款咖啡时,你的渊博惊动了一个邻座的丽人。当你们四目相汇时,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十九天哪!你仰望着蓝天,浮云飘动,枝叶摇舞,有白桦林的目光与你交融。金秋和寒冬打扮着你的华贵,初春与盛夏梳洗着你的戎装。你可知道,那个欢快精灵般的孙莉莉已经随着最后的一锹土,在你的墓地里,她一同埋葬了自己的清纯和所有美好记忆……

如今,我们饭桌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妖艳娘门儿,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终日平视棚顶的国庆,经常被一个噩梦所缠绕:仅仅一个弯路的违章超车,一棵大树,“嘭”的瞬间,人从破碎的风挡玻璃中,箭一般射出……如果人可以穿越时间隧道回到从前,去修改自己的某一个过失,那么,他一定会去彰武县郊外那瞬间前的三秒钟里。

那么,郎音连一个思考修改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愿你在天国的高速公路上,一路走好,创办一个平常人的吃玩刊物,愿我们相聚的那一天,大家都能赏心悦目。再有,你小子的秘密埋得真深哪!你婚后是怎样的一次感情碰撞,竟让皇妃夏雨晴心甘情愿地为你偷偷牺牲了将近二十年的青春。你毫无理由更无交代的突然离去,使一颗深揣浪漫情怀的心,苦楚得像一颗孤独流浪的星。

毕寒秋啊!其实,一个浪漫女人的情怀十分狭窄,只能容下那特定的男人,而这样的假设男人又真正的凤毛麟角。就像灰姑娘很多,而全世界的王子又究竟有几人?那年在机场送吕埠时,你的奇特举动和言语,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也让我们大吃了一惊:你们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们清晰地听到了你说:“我不会忘记,卡普奇诺咖啡的味道,还有昨天的夜晚……”于是,你们都留下了眼泪。

吕埠是男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极品。学头仍然执着地等待着她的王子。绝不过世俗人的烦恼和苦闷。所谓“良田栽兰草,荒了这地也不种韭菜。”可如今这块田都四十多年了,碱都反出来了!

心高气傲的夏皇妃,眼中很难容下一个伪男人,她的心气儿决不低于学头毕寒秋,而最后,选择在郎音两周年祭日的那一天,匆匆把自己打发出去了事。那个小她七岁的大男孩儿是她的梦里王子吗?是乘着白马而来的还是骑着黒马相随的?

老赵,现在已经被行内人称为老赵的赵千里,你长得是真不好看呐!但你却绝对是个真男人。能在艰难中忍辱负重,能在逆流里追求真爱。与秋月相爱又分手的痛苦过程中,一个男人感情与事业的双重历练过程,如教科书般给我们讲述了那生动的一课。

在我的意识深处,始终感觉齐放会在哪一天突然出现在我们大家的面前,手中还捧着豆浆油条。她依然还是那个欢快的年纪,还是从前蹦蹦跳跳的样子,而我们的容颜却已经更改得一塌糊涂。她会说自己不过清晨出去买了一趟早点回来,而你们这是去了哪里?怎么都老成了这个样子?我说:“你被外星人带走了,转眼就是二十年……”她摸着我略秃的额头问:“你现在还臭美吗?”

午夜里,从窗口吹进来了很强的冷风,呼啸着把我惊醒。我醉眼朦胧中,看着窗纱怒然飞舞、奋力摇动,才发觉这个豪华的宾馆房间里,除我之外根本就没有旁人。我听着巨厦窗外那风的高歌,不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咸咸发腥的味道,迎面扑来,携着昨日青春的海风。

我继续闭上了眼睛,自由而流畅地用力呼吸着……

我听到,南太平洋刮来的彪悍飓风,呼啸着掠过高空,冲破海面,推动着黄海庞大的躯体。这百万年来日夜潮汐的大鹿岛,在狂暴的巨浪中,发出了沉重而痛苦的呻吟。

在我如随波浪晃动的记忆里,轰鸣般奏响的,就是这久远且永恒不变的滚滚涛声。

……

……

小艇刚刚停稳,一群“美校”学生便迫不及待地登了岸……

(团)书记冯冬梅和闵丽走在最先,班长老高背着她们俩的包儿一路同行,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后面是黛玉女孩儿金辉。刘文胜不离左右。傻乎乎的阿娜(秦婀娜)毫不知趣地拉着金辉的手。

十九天(石久日)和孙莉莉并排走着。沈大伟紧跟其后,三人不时地还在为什么事情开怀大笑着。肖国庆随同着起哄。

学委毕寒秋、小丫头片子齐放、皇妃(夏雨晴)和我谈着要跟蒋老师(专业老师)一同进一个天然石洞的事。

走在我们后边的是大胖子郎音、小胖子赵千里和大美人儿韩秋月。

不知什么时候,精灵鬼儿吕埠突然从后边追了上来,手中高举着一块含有丰富金属的漂亮石头炫耀着:“嗳!蒋老师,你看这块石头里是不是有钻石?这么亮。晚上放鱼缸里能当灯用不?”

“尽瞎扯,还当灯用呢!再放根蜡搁鱼缸里呗!”同学们笑闹着。

……

……

二十年前,一个与青春有关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完)

【编者按】这是一篇类似于回忆录般的小说,既不曲折离奇,也不惊天动地。二十年前的写生聚会,至今难以忘记。积累成岁月的点滴。岁月如歌如曲,人生如梦若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归宿。作者笔下,引人入胜,语言时而幽默,时而深沉。有青春的气息,也有岁月浮沉后的砥砺。小说以情感人,胜在真实。对每个人物都有始有终的交代。各种手法穿插进行,有叙,有议,有感。与往事干杯,感慨万千。亦不胜唏嘘。承蒙赐稿,祝创作愉快。秋琪笔丰!【若玉天下编辑:梁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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