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9月25日 周二
当前位置:主页 > 短篇小说
沙漠的死亡地带
日期:2018-09-09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汪恩赐
点击:270

广瀚的沙漠尽情地伸展开了双臂,炽热的烈焰紧紧地拥抱着我。于是,我一步步向前走去,投向了它无尽的深处……。

预审老刘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马军,从未移开过片刻。光秃秃的脑袋下,一张紧绷绷的大脸,冰冷得瘆人。马军感到那似乎是一只久经杀场的猎鹰在审视着食物般的可怕。预审室里静得令人恐怖。刘老头子几乎要听清楚他身上血液流淌的方向。

片该之后,老刘点燃一支烟,缓缓起身,离开坐位走到马军面前,把那只烟轻轻放在了马军的嘴上,语气温和。

“十九年前,就是我审得你,还记得吧?马军!你甭不用正眼看我,我知道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可我也照样记得你。我四十几年来,所审过的人,就算他正坐在澡堂子里挫泥儿,我也是一眼就能识出他来。你信不?更何况是你——大名顶顶,八三年震惊本市,指挥过**团伙百人大战的头号大打家马军。你,自幼练武,长拳短腿的样样都会比划,尤其善使一条七节钢鞭,无论单打独斗还是聚众群殴,你小子从来都是一马当先鞭不离手,十个八个的(人)根本靠近不了你。因此,你马军还没到二十岁就在社会上成了名,有了‘号’。我没记错吧?”刘老头一边说,一边围着马军慢悠悠地转,眼睛却始终未离开目标一下。象一只猫围着玻璃缸里的鱼一样,研究着从何处才能得手。

“谢谢马哥”侯勇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立刻递烟。

“这是我小兄弟侯勇”。我向带来的众人引荐着“叫他小勇就行”。

侯勇立刻从他身后的几个人手中取过五条“凤凰”烟,掰开后向众人纷发“我说小勇,你跟对方扔点在什么地方?”

“劳动公园的臭水沟边上”。

“几点?”

“时间快到了。”

在盛夏落日的余晖里,三十几辆自行车载着近五十个拎镐把、铁锹、木棒、勾连枪的小青年们呼啸着驶向劳动公园东大墙边。路人们纷纷让路并停足观望。

远远的,便看见了对方的几十人,三五成群坐着的,蹲着的、正在吸烟的……一伙同样年轻的人们。

对方立刻做出了反应。手持武器迎了上来。其中打头的是一个光着膀子的彪汉,手拖日本大战刀。

双方同时加快了冲锋的速度。倾刻问,尘土飞扬,太阳隐没了踪迹。

“正是八三年的那次百人大战,火拼中,对方死了人,于是被市局立为重大**群殴事件。是我审的你。脾气秉性仍旧依然,故人相见,你不感到亲切吗?我老了吧?可还没老糊涂。”刘老头嘴角掠过一丝狡猾地笑意。这老家伙难得地一笑,令马军也是心中发悚。

“马军,你的性格我知道,义气。什么事儿都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揽,为保兄弟连死罪都担了。但我认定不是你,被害(人)头部的致命伤是砖头。拍了二十几下,全是砖沫子,没有鞭伤。那都是小秃瘪们的伎俩,与你靠不上边儿。后来,我查出了原凶,你才保住了一命,最后,被遣送到了‘大西北’。你甭用眼角扫我,我没必要讨好你,更不是爱你,而是因为我是警察,我的工作就是实事求是,弄清事实真相。”老刘走回到自己的坐椅旁,坐了下去,伸手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立刻表情痛苦却又坚难地回咽了下去,之后,连忙吐着粘在嘴上的茶叶碎沫儿“这什么茶?树叶子吧!净买些便宜货儿。”他小声自语着,心里暗暗埋怨着老伴儿。

年轻的书记员抬头望了一眼老刘,笑了。

刘老头子马上恢复了正色。

“马军,你今天的案子已非比往日,侯勇一伙本市‘黑社会集团’已彻底覆灭,中央都十分重视这个案子,你做为侯勇手下的头号大帮凶,大杀手,你必须老老实实地交待你与你们团伙的一切黑暗内幕,争取坦白从宽……”

马军始终一言不发。他斜靠在椅背上,侧着头,为了尽量回避从刘老头子桌子上发出一束强光的那盏灯的锋芒,他的目光便停留在了屋棚项角处的那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的一束强光。他想起了那个久远了的夜晚,不同的是那个逃亡的黑夜中,并非仅是一束强光从身后不停地游动,搜索。而且,还伴有连续不断的枪声。

我第一个越过那条死亡警戒线的时侯,身后的警报和成片的枪声便同时响了起来。谁都已经来不及顾及任何人了,命大的就逃吧!如果被抓回肯定也是枪毙,被乱枪扫上也是死,那就看老天爷的了。我拼命地奔跑,任子弹呼啸着风声从耳边飞过,我来不及躲闪,一切听天由命。身后,相继传来两声惨叫,我知道,那两个跟我一同逃狱的人都完了。我没有时间回头或停顿,于是,终于很快地摆脱了探照灯的范围,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之中。

天亮的时侯,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入那片传说中的死亡沙漠……

高楼林立,大厦丛生,繁华的街市,宽阔的马路,名牌汽车,高级酒店,还有满街衣着近乎裸露的女孩儿们让我头晕目眩……

我站在马路边上,望着车来人往不知所措。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又可怕,这似乎已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城市,近十年的时光抹掉了昔日纵横时的所有痕迹。这是我回来后的第一次上街,就已经迷迷糊糊地分不清了方向。正当我左顾右盼极力辨别方位的时侯,一辆黑色豪华“大奔”从我身边驶过,却又迅速地退回到了我的身边紧紧贴着我的身体几乎刮上我,我急忙躲闪。这要是放在当年,我会立刻拎出司机胖揍一顿,把车砸了都可能,可现在,我却感到低人一等了,连停在自己身边的这辆轿车是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反正不是“大红旗”也不是“伏尔加”。我正要走开,车的后玻璃自动落了下来,露出了一颗油光锃亮的脑袋。

“马军, 是马哥吧?”

这个令我面熟,但又决对不敢相认的男人摘下墨镜“马哥,是我,侯勇啊!”

我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人竟是那个当年对自己崇拜至极,附首帖耳,维命是从的小兄弟侯勇。当年也正是为他的事儿,自己才差点丢了命。

“他妈的,原来是你小子”。我笑着把手伸进车窗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听说你最近回来了,来,来,马哥,先上车,到我那儿再细谈”。侯勇打开车门,把我拽上了车。

这是一座豪华的大厦,我们乘坐电梯一直升到了十八层。梯门打开,巨大的“侯氏集团”字样映入眼帘。侯勇领着我向里边走去,所有人见到他都急忙停步或起立鞠躬,口称“侯总”。侯勇连理都不理径直走进了他巨大的办公室。

一位小姐立刻送上两杯咖啡。

“通知所有人到我办公室”侯勇对那个小姐下达着命令。

不一会,一大群人聚集了进来,站得规规矩矩,侯勇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转椅上,审视着他们,最后发话了。

“这位叫马军,我大哥。大家认识一下,叫“马哥”。

“马哥”。

“……”

“好了,都出去吧!”侯勇随手一挥,象哄苍蝇一样。于是,众人又都散去。

我望着眼前这个当年的小弟,他现在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自己从前的影子,但却比我那时可气派多了。

“马哥,这是一万块钱,你先拿去,一会我派人陪你洗个澡,理理发,再找个女人。然后去买几套象样的衣服,脱了这一身军服吧!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不比当年了,钱是老大,以后跟我干吧!不会缺你钱花,差什么跟我说……”

一瞬间,我真正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然而,自己刚刚逃回来,立足不稳,又能怎么办呢?只有靠他了。

“是,侯总。”我低声地回答着。

“马军,我告诉你,顽抗没有好处,只能是死路一条。”预审老刘那张铁青的大脸阴得更沉了“不说话是没有用的,大量的事实和证据已经证实了你和你们团伙的犯罪事实,只有全部交待,有一个好的态度,争取法律对你的从宽处理。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在社会上飘荡什么,成个家多好……”后面的话,老刘语重心长,口气就象对儿子。

沙漠蒸发着热气,酷日吐出火一般的烈焰,干涸的沙粒在狂风的助虐中,拼命击打着我的脸,灌进了鼻孔、耳朵和嘴中。食物和水已经断了,死亡的感觉已经来临……

“我活着是走不出去了。成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可能。”

马军张口了。并且,声音清晰干脆,还充满着内心的沉痛和伤感,凭着老刘预审多年的经验,只要火侯把握得当,此刻的马军与他配合的可能性已经极大。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他了解马军,他懂得审马军这类型犯人的艰难,不然市局也不会请他出山。但马军如此容易就张了口,仅仅一个回合,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在这之前,他精心准备了十几天的几十种办法,策划了无数套方案,预计从持久战的方式与马军拼智商、拼毅力甚至是拼体格以最后功破他的所有防线,撬开他的嘴。可仅仅头一天,还没到一个小时,马军竟说话了。这使得老刘暗暗窃喜之余还带了那么点失落。就象一个举重运动员在运足了力气猛的扛起一个巨大的麻袋时,才发现原来里面装得竟是棉花——差点闪了腰。

“马军,别那么低调吗!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对我们党的政策有信心,我国的法律……”

“得了,得了,刘爷们儿,省省你那体力吧!我知道自己的事儿有多大,我说与不说都是掉脑袋,谁也救不了。你也不用拿那种眼神瞧我,这一点,我清楚,你比我更清楚。谁用什么话也安慰不了我,你们的那点手段我全见过。但刘老爷子,我还是可以给你讲一件事儿,仅此一事,其它的我不想说,您也就甭费力气了。你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谁他妈的也撬不开我的嘴。”

“是一件关于你们的犯罪事实吗?”老刘面色平静,一付不着急的口吻。

“保你能交得了差的。但在我讲之前你得答应两个条件”。

“不许跟政府讲条件。你说说看吧!只要不违反原则,只要我能办得到。”

马军笑了,“没什么难的,第一,你把那灯光弄一边去,别直对着我”。

老刘也笑了,于是,他把灯向旁边转了过去,马军脸上的线条立刻柔和了许多。

“第二件,你给我买盒好一点的烟行吗?让我说话,我得抽烟,你刚才给我那根什么牌子的烟哪?辣蒿蒿的!”

老刘不好意思了“几十年了,我尽抽低档烟,便宜吗!嘿!”随即,便又立刻严肃了起来“靠工资过日子的人没法跟你们比,挥金如土的。说,抽什么烟?”

“‘中华’你也买不起,十元以上一盒的云南烟,随便吧!”

“操”刘老头摔门而去。

一会,老刘手捧两盒“中华”烟回来,交给了马军。心疼地说:“我可告诉你,小子,认真交待,这两盒烟可花了我近一个月的烟钱呐!”

马军笑了,抽出一支递给老刘,自己也抽出一支,老刘急忙给他点燃。

随着白色的烟腾腾升起,强光灯下顿时烟雾茫茫……马军清理着思绪,眼中射出了冰冷的寒气。

据说,从这里逃跑的犯人,即使没有被乱枪打死在警戒线的那片四百米开阔地里,也决不会走出这片方圆几百公里的沙漠地带,逃犯随身能带多少食物和水?并且徒步沙漠之中,迷失方向会使人最终困死于茫茫的沙海深处,连白骨都无人寻到。所以,被流放这里的犯人逃跑,武警根本用不着派人力去追,因为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人从这里成功越狱的先例。我顶着烈日和狂沙拚命地向着东面方向奔跑……

侯勇很有背景,连上头的人都给他面子。不然他也不会发展这么大。侯勇对我也真挺不错,仍是一口一个“马哥”地叫着。对别人可没这么客气过。后来,他又给我买了房子,配了车,我也算过起了有钱人的生活。所以,他的事儿,我必须办好。有敢挡他财道儿的人,我决不手软,不管是谁。即使是老子还在任的高干子女,只要侯勇说一声,无论是砍胳膊,剁腿,还是挑大筋,保证不差事儿。要死的,我也不可能给他留下半口气儿。干这一切,我从来手不软,心不抖。然而,却有一件事,在我做完之后心里很难过。

——那人有那么好的一家,老婆、孩子,可他怎么就碰到了侯勇的事上了呢!

他叫沈奉强,这个名子我记得很牢,因为他能让我终身不忘。

那人刚一打开门便被我一拳放倒,我们冲进屋内,兄弟们开始着熟练动作……我一走进来,便强列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和睦、温暖、幸福的家。我可能将要毁坏它。 

有钱人的豪宅我见得很多,但都显得雍肿和空虚,铜臭味儿里缺少着温馨。而这间不算太大的房子的布局里却充满着一个小康家庭男女主人为营造自己雀巢的美满而倾注的精力。连每一个物件的颜色和放置都是那么的刻意和专注……它深深地吸引住了我,虽然我是个冷血的保镖、杀手,却已为之怦然心动并换起了久已淡漠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对家的感觉。这里,似乎就是我多年所渴望的归宿。这个房间,使我不愿毁坏;房间里的人,我也不忍令他(她)残缺。

沈奉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穿着睡衣、拖鞋,正在翻看着《合同法》,听见敲门声而去开锁时,手里还拎着那本书。然而,当最后一道门锁“啪”的一声开启的瞬间,巨大的外力便把他击倒了。他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拳头、皮鞋倾刻间落了下来,并伴随着怒骂声,哭喊声,噪杂声。桌翻椅倒,人影晃动……他的一只手被拽了出来,随着一道寒光闪逝,沈奉强从从心底透出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啊”地只叫了一声,便从众多晃动的脚和腿的缝隙间到了两张仅区别于型号而相貌表情相同的泪脸哭喊着望向自己——妻子程遥紧紧抱住女儿,被两个男人按到在茶几下面的地上无法动身。翻倒的杯子内的残茶汁叶顺着她美丽的头发无声地滴落着。女儿在妈妈的身下,浑身颤抖,眼泪一串串地流。

“别伤害我的家人,孩子还小。”他强忍住钻心的疼痛,吼出了这近乎哀求的一声。血,凄凉地流淌;断指,无神地躺在那本苍白的法律书旁。

“好,不伤害你的家人。至少是这次不想。”马军挥了一下手,众人停止了拳脚。他蹲下身,面对着卧在地上的沈奉强“我叫马军,‘黑道’上都称我一声‘马哥’。侯勇是我老板。今天,你不是去法院告他了吗!他很生气,他说了,让我们给你补节法制课。这根手指就是学费。一根手指不值几个钱,只不过让你今后少给我们找麻烦。懂吗?很照顾你了……”

书记员写字的声音“沙沙”而响,随着马军的陈述,清晰不乱。

“事后,侯勇有点不高兴。他要的是沈奉强的一支手,那支能写起诉书的右手。而我却仅仅剁了他的一根小指。我告诉侯勇:他跟老婆做点买卖,开个店而已,店都快让咱们给占了,再剁残了他,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就已经吓他个半死了,今后不跟咱们起事儿就得了。侯勇没吱声,我知道他不痛快。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按他的意图办事儿。”马军猛吸一口烟后,扔掉烟蒂。

“我这个人,心,从来就没软过,也没怕过什么。在我面前不管他是多大的官,多有‘号’的‘棍儿’我都能手起刀落。”马军面露狰狞“可那天我就是下不去手,狠了几次也没行。可能那个家太好,太完整了吧!”马军的语调开始匀缓,脸上显出了他这种人极其难见的怜惜之情。

“我以为那天的事情过后,他们两口子也就忍了,可没想到沈奉强的老婆却仍旧参与了那一次……”

正是春风怒吼的时节,大地间,尘烟四起,寒冰未溶,也只能任那狂飙大作,肆虐横飞了。

程遥同许多人一起,看见远远的,有近百个男人,手持木棍铁棒,在早春的风尘烟垢中向他(她)们走来,马军走在最前面。两伙人已经越来越近,一方是彪悍魁武的打手,另一方却是男女混杂,有老有少的时装店业主——他(她)们手无寸铁。

“我重申一遍”马军带头停了下来,他用手推了一下墨镜,挺了挺腰板儿发话了:“‘侯氏集团’的房地产开发总公司已经通知你们很久了,这里将建‘侯氏商业中心’。昨天是给你们的最后期限,还未搬走的业户,造成一切损失,后果自负。”不等业主们做出任何申辨,随着马军双手一挥,打手们蜂拥而上,冲散了乌合之众的人群,扑向了百米多长的商业街上的各家店铺……狂风忽然骤起,漫天呼啸,流沙弥散中灰飞尘卷。棍棒落处,破碎残断。击打声、践踏声、哭叫声、漫骂声在空所气中急速地堆积涌动……

程遥拚命护挡着自己辛苦创下的店铺,那是她近十年的心血。她伸开双臂,试图阻挡那残暴的铁棒,她与他们撕打,她要捍卫自己的家园。她不想被人击碎她由多年的梦想而历经努力所完成的现实。朔风怒吼,飞沙舞动,橱窗的巨大玻璃“哗”的一声瀑布般倾泻而下。一记凶狠的铁棒击碎了黎明雾霭中的露珠。喷放着,象暴开的莲花。血,顺着她美丽的额头,淌过高翘的鼻尖,掩盖住了白皙的脸庞……

春风号叫,淹没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那可怜的女人被送进医院抢救,却一直晕迷不醒。我派人打探回来说,她已经成了植物人,将永久不会醒来……”马军连续地吸烟,脚下,已是一片烟头。

老刘始终没有插言,他一支手托着那张阴森的大脸,冷眼盯着马军,另一支持烟的手却在不时微微地颤抖。在他面前桌上的烟缸里也已堆积如山。

书记员连头都没来得及抬一下地写着。

“然而,不久,更令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我见到过的血腥场面太多了,却从来未有过如此令我振撼的时侯。既使对手人多势众子弹横飞,刀光闪烁于面前,也没有这样使我心惊胆战过。那是一个怎样的场面啊!”马军手颤抖着把烟送进嘴里,手铐间的金属在颤动中产生着轻微的碰撞声。那场面似乎就在他的眼前。

侯勇兴致正浓。他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努力地唱着(歌),十几个兄弟们随声附和地哄闹。我坐在沙发里,吸着烟,眼睛一边看着荧幕上那些不时变幻着的半裸女郎,手一边在我怀里的女人身上上下游动。突然,包房外有些吵闹,并伴有女人尖声的厉叫,由于包房里的音乐声很强,便冲淡了许多,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然而,当确认外面真的发生了什么时,保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撞开了。我看见了沈奉强。沈奉强的背上紧紧地绑着他的妻子……程遥身着雪白的婚纱,虽然面画浓妆却是一脸的惨白,头,无力地垂在丈夫的肩上,死了一般。长长的裙摆象残败的化瓣儿拖在了地上。沈奉强身着黑色礼服,左手于背后托着妻子的身体,右手持枪出现在了包房的门前……

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传来,我立刻惊恐地深伏于沙堆里,并急忙把自己的头用周围的软沙盖严。尽量使自己溶于浩瀚的沙漠之中。我知道那架专门搜巡逃犯的直升机的威力…两个武警战士枪口的准星就对着下面,一但目标出现便会立刻勾动板机。 .

直升机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然后又渐渐飞远,我侧头寻声望去,那架军用搜巡机飞得很低,我几乎看清里面的人及手中枪管的长度。

我只能在夜间赶路,白天潜伏于沙土里并睡觉。

沈奉强那天很早就起了床。他精心地做了一顿早餐,然后叫醒女儿,亲手给她洗脸,穿衣服,并为她编好小辫儿,还别上了一对妻子为女儿买的最好看的小头卡儿。虽然有些笨手笨脚,但他与女儿还都算满意。 在一间很大很干净的病房前,他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纱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一张大床。女儿看见了同样的白色的妈妈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画妆,没有往日的浓艳,但女儿还是喜欢她。她搂她,亲她,吻她,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后来,女儿哭了,哭得十分伤心。因为好长时间了妈妈也没有要醒来同她说话。沈奉强把女儿领出病房哄她说:妈妈生病了,在睡觉,等过几天醒了,再领她来看妈妈,一会,爸爸带她去公园。于是,女儿笑了。

那天的沈奉强,十分地纵容女儿,他答应了女儿一切一切的要求,真是百依百顺并且无微不至。就连女儿上完厕所,他也要重新仔细地帮她把每一件内衣都掖得十分平整……当太阳变得通红将要西沉的时侯,沈奉强领着女儿走进了“肯德基”店。

进餐中,沈奉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那眼神比平日不知要柔和多少倍。他跟女儿说了很多的话。他说他要出远门了,去南方进货,可能要走很久,要是想爸爸妈妈就看照片,照片中的爸爸妈妈会跟她说话。他叮嘱女儿,将来要好好学习,向他一样成为一名大学生。他说他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的是“舞台美术”。妈妈年轻时侯是个时装模特儿,很漂亮,他们非常相爱。沈奉强似乎是在对一个成年人讲话。讲到他是怎样追求程遥时,女儿都笑话他了说他“没羞”。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哈哈地对女儿讲妈妈怎样好,怎样能吃苦,怎样聪明能干,怎样与他一同奋斗。讲到一些时侯,还流出了眼泪,但却立刻用手擦掉并迅速换上笑脸,继续孜孜不倦地讲着。

他是在尽其所能地让女儿了解和记住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年幼女儿的记忆中,能留下多少就留多少吧!

后来,女儿竟在爸爸的讲述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沈奉强开车把她送到爷爷奶奶家时,女儿也没有醒来。沈奉强亲自为女儿脱去衣服,掖好被子,又与自己的父母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临走时,他对女儿长吻而别。

沈奉强坐在程遥的床边,眼泪,终于流淌下来,象一股涌破闸门的洪峰,无法阻挡。他也不想阻挡。在这静静的沉夜,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还需要强制自己的情感吗?在年幼女儿和老迈的父母面前,他强颜着欢笑与他们一一决别。他尽量地控制了眼泪的流淌与情感的喷发,那是怎样的克制啊!沈奉强忍耐着的,是撕心裂肺的悲痛。然而,在同与自己共同拼搏奋斗了十几年的妻子面前,他却已脆弱得象个孩子。

“遥,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在今晚,侯勇在‘东瀛大酒店’吃饭,消息很准确。”沈奉强已经从激动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他冷静而从容地从程遥的床柜中取出一个精制的小包儿,欣然苦笑:“让我再给你画一次妆吧!还信得过我的手艺吗?最后一次为你画妆还是我们结婚前的那次模特儿大赛上,也是你最后一次登上‘T’型台。那天,团里所有的女孩儿都笑我对你偏心,为你画的妆最好,时间最长,所以,你才获了冠……回首一算,十一年了,好象还在眼前。今天,我们相互辞行,让我再仔细地为你画一次台妆,祝我们顺利结束这最后一幕演出吧!”

沈奉强已经完全停止了流泪,他精心地动作着,十分细致。

“家里我都安顿妥当了,女儿也安排好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长大后会理解我们的。现在,现在我还需要你再给我帮个忙”沈奉强的手抖了一下,“今天晚上,我不可能活着回来了,一会,让我先给你打一针。遥,别怨我,不是我不愿意与你一同走,而是万一今晚只我一个人死了,留下你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谁照顾啊!那时你就更可怜了。所以,我只好送你先走一步,但你可别走远啊!勉得我找不到你,你平时总是很容易在陌生地方走丢的,别离我太远,你的灵魂随着身体跟着我,看着我背你去杀了侯勇,然后,我们一同上路……”

沈奉强哽咽了,他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强烈的旋转灯光,激烈的欧式音乐,金色的“T”型舞台上,美女如云。她们不时地变换着衣饰。

金碧辉煌的“东瀛大酒店”门前,灯光似火,霓虹闪烁,它刻意地打扮着这浓浓的大都市迷乱的夜晚。 .

针头轻轻刺进那只白嫩的手臂,无色的药水慢慢地推入着。滴落下,那是沈奉强一颗清淡的泪珠。

程遥象一匹精力充沛的七彩小鹿,行进于众多佳丽之中,长发抖动,光艳夺目。

“东瀛大酒店”一楼的大厅里,钢琴的琴健发出着清澈透骨的旋律,水滴深泉般幽咽。沈奉强背上捆着程遥,快步向里面走去。观者无不惊愕。

摇滚乐的节奏和模特儿们急速的步履,把气氛推向了高潮。程遥阿娜多姿,美貌袭人。评委们面露惊诧与喜色。

静静的夜晚,潭水一样的沉寂。白色的窗纱被轻轻的风而吹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床,玉一般的女人停止了呼吸。

沈奉强急步冲向了二楼的包房区,他们俩奇异的形态已经引来了人们的目光,众人开始紧随、围观。一个小女孩儿拉着爸爸的手追着沈奉强“爸爸,你看他在背新娘子”。

金色的沙滩上,蔚蓝的天空,海鸥于远处盘旋,寻找着食物以回巢喂养它年幼的孩子。沈奉强与程遥坐在岸边,望着在海中嘻戏的女儿,她拍打着水面,笑逐颜开……

沈奉强终于还是把伸在胯包里的手从炸药拉环中退了出来,虽然,那是最万无一失的方案。

酒店里的管理人员开始发觉事情的不妙,几个保安飞跑着赶了上来,开始制止沈奉强的行动。沈奉强眼生怒火,拔出了手枪。众人惊叫着散开,几个保安迅速向后退着。一个妖艳的女人从一个门里刚一探头,便尖叫一声缩了回去。宽长的走廊里立刻清晰起来。沈奉强急步而行。一个个“KTV”包房从他身旁向后退去,不同的音乐不同的男嘻女笑声飘远……“218”包房,就是它了。奉强撞开那间房门,枪与人几乎同时闯了进走。

硕大的包房内,二十几个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他们立刻做出了反应。在巨大的音乐声浪中,时速似乎已放慢了一个节拍:男人们以不同的姿式同时立起,手伸向腰间或怀里,浓艳的女人则尖叫着四处躲藏………沈奉强的目光与枪口同时发现了侯勇还有站在他身边的马军。于是“乒”第一粒子弹急速怒射而去,对着侯勇的头,确切地说应该是脸。在这座城市里,还有谁不认识这张令人惧怕而又憎恶的脸呢!然而,枪巨大的坐力使他大吃一惊,手都麻了,甚至枪差一点脱手。第一粒子弹没有按他预想那样使侯勇脸部开花,而是射进了棚顶。沈奉强毕竟没当过兵,这把为对付侯勇而花高价买来的枪,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触枪。于是,他迅速把左手移出,双手托枪以求稳定。“乒”第二粒子弹又射出去,还是瞄准侯勇的脸。子弹划开一道金光,直线地飞进着扑向了前面的方向。血,沈奉强十分兴奋他见到了血从侯勇的肩头迸出。象一束喷裂的火焰,他的脸正因疼痛而扭曲。“乒”也几乎是同时,一颗子弹从对方射来,沈奉强看到了那道寒光——一根针似的东西从他的腹部穿透,猛得钉在了脊柱骨上。沈奉强就在踉跄的瞬间,又一次勾动了板机。“乒”,第三粒子弹飞出。五个同时用身体护住侯勇的保镖中的一个立刻倒了下去。“乒”“乒”对方的两颗子弹含着杀机呼啸而来。沈奉强听到了那刺耳的风声并夹带着血腥。他的脖子被一颗射穿,另一颗钻进了肺叶卡在了肋骨上。滚烫的东西象几柱热泉,携带着流年中的往事,向外喷着。“乒”在他栽倒前,第四粒子弹从他枪口哭喊着扑了出去。棚顶倾斜,地面直立。“乒”“乒”“乒”,子弹从沈奉强的枪口中机械而又茫然地射出,毫无回响,漫无目标,带着遗憾的哨音,空荡荡地流逝……

对方子弹的光亮象群拥记者们的闪光灯。口吐鲜血的沈奉强扑地而卧,瞬间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声音,四周天簌般寂静。 、

程遥伏在丈夫的身上,白色的,已经染满鲜血的婚纱象朵盛开的百合,把他们两个覆盖得分外美丽………

预审室里,马军猛烈地吸着烟,惊恐的双眼盯着下方,似乎沈奉强夫妇就在他的脚边。良久,他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忍受着沙漠中的白日的酷热,与夜晚的寒冷。抵抗着孤独和死亡所带来的恐惧——食物和水已经没有了。凭着狱里一个小兄弟从武警战士那儿偷来并又孝敬给我的一块带有指南针的手表和自己多年练就的体魄,仍然踉跄地行走在茫茫沙海的金黄色里……直升机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他们一定认为我已经死掉,尸体早被沙漠春季的狂沙埋在了下面。

第七天的时侯,我已精神模糊,体力几近崩溃……

包房内一片凌乱,纷碎的桌盘散落在地上,各种玻璃器皿的残片,陪衬着溅开着的血的鲜艳。

“我杀人无数,经历过多次死亡的场面,但却从未遇过今天的情形,你为了什么?”我疑惑地望着沈奉强。

“家庭,你能读懂它的含义吗?”沈奉强含着笑面对着我。

“我是一个单身杀手,没品尝过家庭是个什么滋味儿”。

“娶个女人,成了家你就明白了”。

“我见过很多的男人为甩掉老婆而不择手段。我自己的身下、床边也走过众多的女人,可是能让我如此的没有啊!”我象个无知的求教者,面带乞求。

“那么,你找一个好女人吧!当你与她风风雨雨,千辛万苦地经历了无数的岁月磨难后,你就也会同我一样了。”沈奉强好似一个耐心的长者,语重心长。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杀我?我就站在侯勇的身旁,我并没有躲闪,就那么站着”。

“没来得及呀!我实在是没来得及!但我相信,会有人替我完成的。”

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们走吧!”程遥身披缀满群星的彩衣,嘴角挂着微笑面对着沈奉强。

“好,走吧!”沈奉强也微笑着。于是,他(她)们相互依偎着轻身而去,飘向远处群星闪烁的地方。 。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莫然回味。突然,我猛地抓起一个还伏在地上浑身战粟的妖艳女人,凶狠地狂吻着她……

随着一声尖叫,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兄弟们惊异地望着我,莫名其妙。

预审室内长时间的沉默。书记员停下了笔,凝视着这片寂静。

“讲完了?”很长一会,老刘才回过了神儿。

“讲完了”。

“其它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马军立刻恢复了冰冷的神态和傲慢的语气“你了解我,我事先曾经说过的话不想重复。”

“我告诉你马军,你们‘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扰乱社会,残害无辜百姓,毁掉的美好家庭何止这一个。你必须认真反思,如实交待”。

沉默,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嗳!我说马军,侯勇团伙中那么多的事儿,你咬着牙一件不撂,为什么偏偏这件事儿你却撂得那么详细,为什么”老刘探察着马军的内心。他知道对付马军,碰硬儿是不行的。 ,

“老爷子”马军情意深长地说“因为这件事儿在我心里压得太久,太重了,我想死后轻松一些,更因为,我想给天底下象我这样的人留个故事”。

“嗨!”刘老头仰天长叹,随后重重地碎上门走了出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呐!”他自言自语着“马军,我有办法让你全都说出来”。

走出厕所,刚要进预审室,老刘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通过一段不太长的小走廊,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立即拿起了电话,满脸的笑容,象换了个人一样。

“喂!老伴啊!今晚我不回家吃饭了。有工作。嗳!嗳!少抽烟。一定,一定……”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中已经空了的烟盆,象个撒谎而又心虚的学生。

搁下电话,刘老头便又立刻恢复了他原公安局长的神情,一脸的公事公办。

我神志不清地走着,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到了哪里。恍恍惚惚中忽略了脚下已由松软的沙土换成了坚实的土地,并且,稀稀拉拉的一些植被已零星地分散在周围。这时,一辆小毛驴车从远处出现,向我这边驶来,车上坐着一个老者。毛驴铃铛的声音传动着优扬,振荡着我的耳膜。我猛得恢复了意识——终于见到人了。我提起了精神,脸上露出艰难而又痛苦的惨笑,踉跄着迎了上去……

(完)

【编者按】这是一篇情节曲折离奇的小说,用笔着重在现主角的过往经历以及其心理活动上。采用倒叙,插叙,旁白等多种手法集成这部精彩,震撼人心的小说。沈奉强的哀莫大于心死,马军的人物内心心理描写,对于人性有很深的剖析。欣赏后令人深思,主角的内心活动,与挣扎尤为精彩。语言流畅,自然。足见作者对情节设定,人物把控上的布局功力。承蒙赐稿,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若玉天下编辑:梁凯】
上一篇:跟往事干杯
下一篇:老中医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3689430位访客
网站总编:白小易 | 执行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
技术支持:海东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