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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0日 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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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八一建军节91周年】樱桃红了
日期:2018-08-07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时圣忠
点击:287

1
一九四六年的冬夜,刘玉凤和老丫头春桃还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她慌忙穿上衣服去开门,进来的是和丈夫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同志。他说由于叛徒告密她丈夫被敌人抓走了,党组织派他带她娘俩马上转移。她叫醒熟睡的春桃急忙随他跑出家门。
她们刚撤离不大会儿,警笛鬼哭狼嚎般响到她家大门口,警车上跳下一群特务涌进了院子,在院里樱桃林和房间里搜了个遍……
她们被党组织辗转送到了早已被我东北民主联军占领的哈尔滨住了下来。
刘玉凤那年四十出头的年纪,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丈夫曾是教员,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伪满时期她随丈夫受党组织派遣携家带口来省城潜伏做情报工作。
光复那一年,苏联红军占领了东北这座省城,八路军先秘密入城。他们把志强,志刚两个儿子送到部队参加了八路军。后来部队奉命撤出,国民党中央军随后开进来。她和丈夫继续潜伏下来搜集,传递情报。一九四八年秋,省城解放前夕她丈夫被国民党枪杀了,从此刘玉凤守着老女儿春桃过日子,盼着全国解放儿子们回家团圆。
省城解放了,她们从哈尔滨回到家,刘玉凤推开大门,看到的是满院子长满一人高的蒿草,那片樱桃树林下落了厚厚一层发黑的樱桃核和腐败的叶片,房子也破败不堪了。组织上把她娘俩安排到政府招待所先住下,政府给翻盖了房子,新砌了围墙和院门,置办新家具和生活用品,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让她们娘俩回的家。从此她们的生活由政府负责,娘俩侍弄点园田,守着那长满樱桃树的院子过起了安稳日子。
这是省城西郊平安庄把西头一个大院,院里樱桃树林掩映着两间住房。院落离村子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是当年刘玉凤的丈夫为方便做情报工作买下的。经过翻盖,两间房变成了红砖黑瓦,窗户明亮的新居,成了全村最好的房子。她成了远近知名的军烈属。
儿子志刚和志强都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又随部队南下了。志刚和志强是一对孪生兄弟,离开家那年才刚满十八岁,老女儿春桃才十三岁。刘玉凤天天惦记着前线打仗的儿子们,盼望前线传来胜利的好消息。
春风送暖,柳绿花红。院子里数十颗樱桃树花开正盛,粉白色的小花,一串串爆满枝条,黄色的花蕊在春风中颤动着,香气飘满院落。她正弓腰动作麻利地在树间除草施肥,不时擦拭脸上流淌的汗水。她干完活放下工具转身进了屋。老女儿春桃赶紧放好炕桌摆好菜饭招呼妈吃饭。屋内陈设很简单,南面是火炕,一个炕柜,上面放两床被子;地上放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两把木椅子,桌上摆一套茶具。一张镶在镜框里的大照片摆在桌子正中靠墙的位置,那是刘玉凤丈夫的遗照。
她和女儿刚吃过饭,院外就传来了邮差送信的喊声:“刘玉凤来信啦!”春桃闻声跑出门去接过信,一看是从南方邮来的就雀跃蹦跳地喊起来:“妈!我哥来信了,哥哥来信啦!”春桃拿信跑进屋当妈妈的面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了折叠的信纸。刘玉凤急忙凑过来:“快给妈念念!”信纸打开,一张照片顺了出来,是志刚和志强哥俩身穿戎装的合影照。哥俩面带微笑,英姿飒爽。刘玉凤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眼里噙满了泪花。她用袖头抹了抹眼角,连说:“真威风!真威风啊!快念信!”她催促道。
春桃展开信读了起来:“亲爱的妈妈、妹妹你们好!很想念你们,因为战事吃紧没有时间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南京解放了,解放军占领了南京城,全国解放的日子快要到了。我们还要继续南下追击敌人,听我们的好消息吧!妈妈多保重,妹妹照顾好妈妈。等全国解放了我们就回家和你们团聚,一起过安稳日子……告诉妈妈一个喜讯,我俩在渡江战役中都立了三等功,等着接立功喜报吧!”
真巧,读完信院外锣鼓声,唢呐声由远而近响了起来。村长进院子喊道:“刘玉凤!你儿子立功啦!区上来人送喜报了。”刘玉凤闻声赶紧照镜子拢了拢零乱的头发,镜子里映出了她的容貌。她圆脸,短发,两鬓已现斑白,单眼皮,两只大眼睛在两道弯眉下闪着,眼角已爬上了鱼尾纹;她上身穿件斜大襟立领黑布褂,下身穿黑色散脚裤,黑布鞋,浑身上下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她和扎羊角辫穿花衣服的女儿迎出门外。外面锣鼓喧天,唢呐高奏,一支由姑娘小伙子们组成的秧歌队在他家门前随着欢快的鼓点扭起来。区民政和武装部干部将两份已镶在镜框里的立功喜报捧给刘玉凤;喜报正上方印有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头像,两边印有人民功臣,无上荣光字样,中间写着志刚志强立功的事迹。领导给刘玉凤戴上大红花,交给她一个大红包,里边是政府的慰问金,还将他家门上的对联更新了。上联:喜报英雄门第;下联:春到光荣人家;横批:功臣之家。报社记者给她们娘俩照相留念,秧歌队甩动红绸带伴着鼓点尽兴欢舞,人们在院内、门前热闹了好一阵子才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刘玉凤坐在炕沿上,把儿子的合影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才发现儿子们胸前还挂着军功章呢。合影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英俊小伙向她笑着,她一眼就分辨出哪个是老大哪个是老二。哥俩都长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一样的军装,只是老大志刚的眉心长一个浅浅的痦子。
转眼两个儿子已经离家四年了。刘玉凤看罢儿子的照片眼光落到了桌子上丈夫的遗像上,当年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2
一九四八年秋,她接到了丈夫赴刑场前写给她的一封信。
 
玉凤:
我就要赴刑场了,看不到新中国成立了,但我坚信蒋家王朝覆灭的日子不远了。我为新中国的诞生奋斗了十几年,为党和人民尽了我的力量,就是牺牲了也没有遗憾。敌人还在垂死挣扎,告诉儿子们在前线英勇杀敌,为爸爸和牺牲的先烈们报仇。等新中国成立了到我坟前告诉我一声,让我也为新中国的诞生欢呼。
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财产,只给你们留下个信念,那就是要时刻听党的话。我是党的人,你们也要做党的人,时刻跟党走,将来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好,让中国人民过上不受压迫,不受剥削的好日子;把国家建设强大,永远不受外敌欺辱……
你不要出面来收尸,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坚强起来过日子,等全国解放了把我的尸骨埋到咱家后面的黄土岗上,让我守望着你们,和你们一起看着新中国一天天繁荣强盛……
永别了我的爱妻,永别了我可爱的孩子……
           写于黎明前的黑暗
 
噩耗传来,她感觉天塌了一样,悲痛过后她擦干了眼泪对还在读小学的春桃说:“你替妈妈给你哥哥写封信,我怎样说你就怎么写。”信很快就写好了。
志刚,志强,我儿:
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的爸爸被敌人杀害了……他在临刑前写下了遗书,让我转告你们,要在战场上狠狠杀敌,消灭蒋匪帮,给你爸爸报仇……妈妈等你们的好消息。 记住妈的话!
……
 
想到这里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了纸包纸裹的那页报纸看了又看,眼睛又湿润了。春桃知道妈妈的心思,就把爸爸的遗照端到妈妈面前,对爸爸说:“爸爸,哥哥在前线立功了,新中国就要成立了,政府对咱家照顾得很好,妈妈和我生活挺好的……”刘玉凤对女儿说:“嗨!就是你爸爸的遗骨一直也没找到,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说罢,娘俩流下了眼泪。
虽说丈夫牺牲了,社会各界逢年节都会带上慰问品来看望她,都说她是光荣的妈妈。她在人们的羡慕和尊敬中生活也感到很荣耀,每天收拾完院子和房间,自己梳洗干净,穿上整洁的衣裤,脸上经常洋溢着喜兴的神情。她走起路来腰板挺拔,昂着头,脚步轻快。碰见她的街坊邻居,街道干部都向她投以崇敬的目光,主动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嘘寒问暖。
她家房后是一道高高隆起的黄土山,山上就是一个炮师的营地。军人大多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因为她家是军烈属,成了部队开展爱民活动的联系点。节假日院子里总少不了军人的身影,帮她家干活,担水、劈材、扫地、擦玻璃……把家里的活计都包下了。小伙子们热情地称呼她军妈妈,每当他们来刘玉凤就乐得合不拢嘴,真有儿子们就在身边的感觉。樱桃熟了,她就和女儿把一筐筐红樱桃送到炮师去让他们品尝,直到樱桃摘净为止,从不外卖。她说樱桃是她儿子最爱吃的水果。
                                 
 
3
一九五零年初夏,满院子的樱桃又红了,一粒粒樱桃像红玛瑙抱满了枝条,红得艳丽,红得火爆。一天刘玉凤和春桃正在摘樱桃,邮差又来送信了,还是志刚和志强写来的……
 
亲爱的妈妈、小妹:
全国很快就要解放了,已经没有多少仗可打了,我们在集中休整,马上就要转业了。我们想好了,回家乡去参加建设,咱们全家团聚的日子就要到了……妈妈樱桃红了吧,我们都馋了……
 
春桃越读越激动:“妈妈!哥哥要回家喽!哥要回家啦!我好想他们!”激动得脸蛋像樱桃一样红。“春桃,给妈找张纸来。”春桃一愣神儿。“妈给他们写封信。”她接着说道。
春桃知道妈不会写字,以为是要让自己帮助给哥哥写信呢,她就拿出纸和铅笔坐在地桌旁摆开了架势准备好了:“妈,你说吧!”刘玉凤抢过铅笔,用手展平了纸,拉开架势动起了笔,春桃好奇地在一旁看着。只见妈在纸上画了起来:在天空中画个圆,边上拉出几条射线,下面勾画一个院套,院里画出好多树,枝条上画出许多小圆圈,两间房子门窗都开着,院外的半空中画两只燕子飞向屋檐下的窝。一个圆脸女人弯眉,嘴角上翘,身边依偎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她们仰头望着归来的燕子。她画完对春桃说:“你在下边写几句话,就说院子里的樱桃熟了咱娘俩盼他们早点回家……”咱娘俩去照张相也给他们邮过去。
那晚上刘玉凤做了个梦。她梦见院子里的樱桃树挂满了密密实实红玛瑙珠子般的樱桃,熟透了的樱桃闪着光泽,里面的浆液好像要淌出来。门外锣鼓声又响起来,鞭炮齐鸣,全村的人喜笑颜开地拥着志刚和志强走进院子,儿子们穿着摘掉胸章帽徽的军装,胸前别满了各式各样的军功章和纪念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了院子就高喊:“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她跑出房门,两个儿子将她紧紧抱住,亲那!看那!眼里都闪着晶莹的泪花。她摸摸志刚的脸,捏捏志强的腮,连说:“这回好了,停战了,和平了,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刘玉凤哈哈地笑醒了……
从那天起,刘玉凤天天盼着儿子转业回家团聚的日子。她想:“儿子转业回家就再盖几间房子,给儿子们娶媳妇,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大院里,那时候这个家就热闹起来了,等儿子们有了孩子自己就可以带孙子享清福了……”想到美好的未来,她心里舒畅,抑制不住地眉开眼笑。一天她照照镜子,发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脸色也滋润了。她感觉腿脚也轻快,愿意去邻居家串门,逢人就说:“我儿子就要转业了!”脸上推满了笑,说话声音也清亮。
炮师的军人来家帮干活,她也高兴地说:“我儿子很快转业回家了,那时候你们来就不用干活了,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和我儿子在一起好好喝一顿,互相认识认识,都是当兵的,也是战友呢!”眼睛里散出迷人的光,眉梢眼角都在动。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开心了。
盼到秋天,樱桃树叶黄了,还没有听到儿子回家的消息,不久儿子又来信了。
 
亲爱的妈妈:
您的来信收到了,相片也看到了,妈妈这几年有点老了,春桃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妈妈的画我们看懂了,我们很想你和妹妹,也很想回家孝敬您,但是我们是军人,使命在身,时刻听从党和国家的召唤。
因为美国佬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企图以朝鲜做跳板,侵略中国,妄想将新中国扼杀在摇篮里,毛主席发出了抗美援朝的号召。我们全体官兵都写了血书,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和朝鲜人民一起打败美帝国主义.......我们哥俩现在一个当了营长,一个当了连长,都是带兵的人,打仗就应该冲锋陷阵在前......我们决心打败美国佬再回家。
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就准备过鸭绿江了,你接到信的时候我们就在朝鲜战场上了,妈妈!多保重,等我们胜利的好消息吧!
      您的儿子:志刚、志强
      一九五○年十月十九日
 
从那天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高音喇叭不断播放抗美援朝的雄壮歌曲。全民总动员掀起参加志愿军,支援抗美援朝的运动。刘玉风家的门框换上了新对联:抗美援朝全民参战,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常有人来慰问她家,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刘玉凤组织起村里的妇女做军鞋,缝鞋垫支援前线;组织群众捐款,写信鼓励志愿军英勇杀敌,保家卫国。她家房后的黄土山上架起了高射炮,村里挖了防空壕,省城上空经常响起防空警报,人们会蜂拥般躲进防空壕。
前线经常传来志愿军打胜仗的捷报,宣传标语,画报贴满了墙壁。刘玉风白天和姐妹一做支前工作,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夜里静下来也为儿子担忧,默默祝愿他们平安,盼望战争早日结束。每接到儿子的前方来信,听到儿子汇报胜利的消息她都高兴得一连几夜睡不着。
                              
4
一九五二年国庆节后就一直没有接到儿子们的来信,那年冬天很冷,大雪覆盖着大地,北风呼啸,滴水成冰,院子里的樱桃树上压着厚厚的冰雪。一个乌云满天,飘着雪花的日子,区民政的领导,村里的干部,妇女队长一起到了她家。这次没有锣鼓声,没有唢呐响,来的人个个表情严肃,拎了很多慰问品。刘玉凤见他们进了屋子,像往常一样给他们沏水,然后往取暖的烟囱炉子里添了一铲大块煤,炉火旺了起来,炉筒子很快红了半截,散发出烤人的干热。
他们是来安慰刘玉凤的,志刚和志强在上甘岭战役中牺牲了。干部们按事先安排好的程序先向她询问生活有什么需要政府帮助的,春节快要到了,年货办的咋样……寒暄了好一阵子。刘玉凤还是从他们的表情中察觉出了什么,心里惶惶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屋子里出现了暂短的寂静,火炉里火舌翻滚,发出呼呼的声音。民政局的领导拿出了革命烈士证明书,把他儿子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她。
刘玉凤听罢,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没有去接证书,感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身子倾倒下来,干部们赶紧扶住她,呼喊她的名字……
刘玉凤被送进医院经抢救苏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她,她神色慌张地瞪大眼睛,茫然四顾伸开手臂说:“我这是在哪里,在哪里呀!我要见我的儿子,说好了马上就回家的,樱桃都红透了,给你们留着呢!儿啊,回来吧!妈妈等你们呢!”
医护们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泪水流淌下来,把她扶在床上抱着她说:“妈妈!我们都是您的孩子,都会伺候您的,您现在需要安静!”刘玉凤向上伸展开双臂,仰起头,大声地呼喊起来:“儿子!你们不能走啊!妈舍不得你们,你们走了可让妈妈怎么活呦!”她放下胳臂,双手死死攥住雪白的床单不放,浑身颤抖,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大家……再醒来又说:“带我去埋他们的地方看看,坟头在哪儿,坟在哪儿啊!我要看我的儿,他们是英雄啊!怎么会死呢……”有人告诉她,志刚和志强和许许多多烈士都埋在朝鲜的国土上了,将来一定会带她去看。
第二年樱桃红了的时候,国家组织烈士家属去了朝鲜祭奠烈士,她特意带上一筐樱桃去,见到了儿子的墓碑,把红樱桃围着水泥砌筑的圆坟撒了一圈,抚摸着儿子的墓碑说:“吃吧!妈给你送樱桃来了……来年樱桃熟了妈还会来……”
从朝鲜回来以后她脸上没有了笑容,表情呆滞,衣服也不常换洗了,头面晦暗,整天面对挂在墙上的革命烈士证书发呆,不时把那张儿子的合影照拿出来端详,流泪。心闷了春桃就陪她到外面走走,她见熟人就说:“我儿子是功臣,是战斗英雄,是带兵的,是指挥打仗的呢,可勇敢了……都说好了的,樱桃红了他们就回来……到时候,大家都来我家吃樱桃,啊!”村里的人看到刘玉凤疯癫的样子心里都很难过。
以后每到樱桃红了的季节,她就手拿根棍子在门口守着。远近的孩子们都知道院子里有樱桃,就来想方设法进院里樱桃树丛吃樱桃,见到孩子们她就像门神一样岔开腿,棍子横在手里说:“樱桃是给我儿子留的,谁也不许动,偷吃我揍你!”机灵的孩子眨眨眼歪着头说:“老妈妈!我们都给你当儿子还不行啊!”
刘玉凤一听这话就乐了:“愿意当我的儿子吗?”
 “妈妈!我们都是你的儿子!”
 “好!儿子们,进去吧!吃个够!”她收起了棍子。
一帮孩子嘻嘻哈哈地蜂拥进院,钻进树林摘樱桃往嘴里填。
山坡上炮兵师的战士也会来,村里的壮小伙也会来到刘玉凤家帮干活。大家都一起喊她“妈妈”,刘玉凤总是站在樱桃树下看着他们,脸上笑开了花。樱桃红了,她就一筐筐送到兵营里。后来她得知政府在她家几里地外修起一座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清明节她和春桃去扫墓,见到陵园里挺拔的松柏围绕,一排排水泥罩面的坟墓有序排列着,每座墓前耸立一块花岗岩纪念碑,上面写着烈士的名字,碑前有一个水泥台。她和春桃挨个墓碑看个遍。她对春桃说:“要是你哥他们埋到这多好,想了就能来看看。哎!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啊……”
从那以后每到樱桃红了,她背起一大筐樱桃弯腰走在通往陵园的路上,不时擦拭脸上的汗水,湿透了衣衫。到了墓园她在每一座墓碑的供桌上捧上一大捧樱桃放上,嘴里楠楠地说:“吃吧!儿子,过年樱桃红了妈妈还来。”
光阴流逝了岁月,几十年后,享太平的人们生活渐渐好起来,村里家家都盖起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她家的房子成了全村最差的了,墙皮斑驳脱落,木质门窗没了油漆,露出风雨剥蚀的纹理。院子里樱桃树依然茂密,每到樱桃红了的时候摘不过来,地上落了一层,殷红一片。
她和春桃一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身子骨衰了,满头银发,一脸刀刻似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球也浑浊了;她弓腰驼背,穿着孩子们给的旧衣裤,走路柱着一根剥了皮,颜色已经泛红了的樱桃树枝干,底部开了裂。
忙赚钱的人们很少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家根底的老人寥寥了,也很少提起往事。她在人们的眼里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老太太。每到八一建军节会有干部例行公事给她家送点慰问品,寒暄两句就离开。过后刘玉凤坐在炕上望着慰问品,抱着丈夫和儿子遗照默默发呆,已经没有眼泪了。刀光剑影年代的故事在她头脑中萦绕。
每到樱桃红了,她依旧背起一小筐樱桃走在通往烈士陵园的路上,柱着棍子吃力地移动脚步,到了墓园依旧在每一座墓碑的供桌前放一小把樱桃,嘴里楠楠地说:“儿子吃吧!妈妈来年怕是送不动了呀……”
再后来人们常听到站在樱桃树下的她不停地呼喊:“儿啊!樱桃熟了,你们快回来吧!妈妈老啦!走不动了。”这声音一年比一年嘶哑。

【编者按】动人心魄的战争年月,血与火的考验,更凸显人生的真意。【沈北风编辑: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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