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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19日 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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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不是垃圾
日期:2018-08-06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小溪听涛
点击:225

“董婆子,弄了如此多垃圾不赶紧送走,堆放在楼梯口干什么?”说这话的人是海景小区一楼一单元东户,副户主高春松。副户主?房子是后妻的,他住着后妻的房子,后妻又说了算,他只能算得上副户主。高春松从市场上回家来,看见对门户主董晓林,正在拾掇楼梯口乱七八糟堆放着的大量废品,一时心烦,就对她发泄起了不满。“他叔,这不是垃圾,是废品。虽说不少废品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但垃圾和废品是有区别的。垃圾要扔掉,废品可变废为宝。”董晓林解释说。“在我眼里废品,垃圾都一个样。弄走!赶紧弄走!”“这不是没来得及送,天色已晚,收购站的人下班了,明天一早就送走!”“知道不?垃圾堆放在楼梯口里外,影响上下楼,占窝占地的不说,更可怕的是污染环境,传播疾病!”董晓林耐心的说,“他叔,不就是些废纸壳、旧报纸、旧书,旧塑料和空酒瓶子吗?对环境是有点那个,但怎么会传播疾病呢?” 董晓林的确不懂这些废品还会传播疾病。“谁知你是从哪儿收来的,还是捡来的?就说收来的吧,我想你肯定不会给这些垃圾消毒的,是不是?”“你不能这样说,你见谁收来废品,还给废品消毒呢?就是收购站收购了那么多废品,我也没见他们给废品消过毒呀?”“不这样说怎么说?废品有没有味?”“有的有味,有的没有味。”“那有味的,是不是很难闻?”“有那么一点。”董晓林实话实说。“这不就得了。你也承认它有味,有味就污染空气,污染环境,就会传播疾病。”咄咄人的高春松也使董晓林生气了,她反驳说,“就你事多,这么多年,我没听说单元的邻居谁被我收回来的废品给传染得了病?我和我儿子常年收废品,也没被传染了,得什么病?”“不得病,不一定没被传染。你现在没得病,不一定以后不得病。再说,你说你没被传染了,你没得病。那你儿子怎么成了痴巴了?这不就说明你早已经得病了,又传染给了你儿子。”董晓林顿时气更大了,但还是强压怒火的解释,“我儿子的心眼不多,智商比别人家的孩子差一些是不假。但不是因为我收废品得了传染病传染给他的。心眼少、智商低与我收废品没任何关系。高春华,我是生了个弱智儿子,俗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太伤人心了吧?你这人怎么如此不通事理呢?”“不通事理?”高春松吼道,“不服是不是?你信不信,我将你这些垃圾给扔到大街上去?”“你敢!”董晓林提高了嗓门。

话音未落,董晓林的儿子董大憨,推着一车废纸壳和空酒瓶子回来了。车子还没完全放稳,就听到有人与他妈的争吵声,放下车子就问:“妈,谁与你吵架?” 董大憨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高春松站在楼梯口以里,董晓林在楼梯口以外,没看见高春松,也没从话语里分辨出是谁。“还能有谁?” 董晓林随口说。

董晓林和高春松同住一单元一楼,相向对门。这栋楼的设计,楼下,为了方便住户放杂物,设计为半层副房。楼上的住户,每户一间。董晓林和儿子董大憨,每天将收回来的废品,除了立马送废品收购站之外,来不及送的,觉着贵重一点的,就分挑出来放在自家的那间副房里,待攒到一定的数量再送废品收购站。要是挑出来的还有继续使用价值的留作自家用。不值钱的全部集中堆放在楼梯底下、楼梯口和楼道里面,集多的时候不得不堆放在楼道外面。第二天一大早,二次简单的分类之后送往废品收购站。

 

董晓林来自农村,一直没有正式工作。未婚,还有一个傻儿子。多年以来,领着傻儿子靠收废品维持生活。单元里的住户,不论是早来的,还是后来搬进的,都知道她这种情况,大家也都能理解,已经习惯了。再加董家娘俩人缘不错,对人热情,一副热心肠,邻里之间若有个大事小情的都主动去帮忙,邻里关系处的不错。因此都能包容。高春松是后来的,时间短,不了解情况,也不习惯。所以,对董晓林的这种做法有意见,时常出言不逊。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习气一点都没改,拉拉撒撒,不利索,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给单元居户造成不便,还有伤害。高春松生意不顺的时候,回家见到这种情况,要是董晓林在场,就向她发泄不满。时不时还会骂上几句,“他妈的,这不是给人添堵嘛!”董晓林心里也明白,收来的废品堆放楼梯口和道里是给居户添麻烦了。但为了生存,她也没办法。因为没别的空间可利用,不得不这样做。当然,她也非常注意,每天外出收购废品,尽量随时收随时送往废品收购站。除非时间不允许,一般她是不会将收来的废品带回家堆放在这楼梯口和楼道里的。但是收废品这个伙计,时间很难掌握。经常要去收的一些固定客户,时间上可以掌握。像城市居民家里有老人的,有保姆的,每隔一段时间,估计家里有了废品了,可以在正常上班时间内去将废品收回来。但是家里没有老人,又雇不起保姆的一些年轻的上班族,要在他们下班回家之后才能上门收购。这样时间就来不及了,收购站早就下班了。她不得不将废品带回家,堆放在楼梯口和楼道里。废品多的时候,就堆放在自己这个单元的楼道外。这就出现了高春松一见就烦的情况。当然,高春松对董家的做法有意见,也不仅是这一种原因。董晓林对高春松屡屡找茬,对她这种极不友好的态度,也是非常反感,心存不满。但她是个心底善良的女人,能包容别人。

站在楼道里发泄不满情绪的高春松,听见董晓林的傻儿子董大憨回来了,顿时头皮发麻,吓得赶紧转身上了楼。高春松曾经吃过董大憨的亏,不是因为高春松与董晓林闹意见,而是高春松与后妻辛凤翠掐架。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夫妻俩在楼门口吵了起来,他骂后妻,混蛋!这一幕,被放学回家来的后妻女儿张丽撞着了。孩子单纯,对后爹本来就没好感,又见他破口大骂自己的妈,心里立马不痛快。为了替妈争气,她向前大声质问高春松,“你为什么骂我妈?” 幺!你还敢多嘴!高春松脾气暴躁,根本不考虑那么多,更不考虑孩子的感受,反正你不是我亲生的。“啪”给了张丽一记耳光。一边嘴里还骂着,“妈儿!骂你妈怎么了?她嫁给了我,就是我老婆。我的老婆,愿意打就打,愿意骂就骂!” 张丽的脸,被高春松打的火辣辣的痛,捂着脸,哭着,争辩说,“你不讲理!你的老婆也不能随便打!” “啪”又是一记耳光,“理多少钱一斤?”辛凤翠震惊了。只知道女儿与后爹没感情,这可以理解,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两口子斗嘴,女儿遇上了,只是一句问话,就不顾及我的面子,大打出手,竟然敢打我的女儿,这还了得。“高春松,你为什么打我的女儿?我和你拼了!”说着扑向了他。

董晓林娘俩正在家里吃饭,听见楼外对门的女孩子在哭,孩子妈大喊大叫,被惊动了。敞门一看,幺!夫妻俩打起来了。女孩子为什么哭?这孩子倔,如果没受大的委屈她是不会哭的。董晓林立马怀疑这是被她后爹打的。娘俩前后急忙下楼劝架。董晓林在前,想上前拉架,刚靠近高春松,还没等伸手就被他推了一把。“没你的事,滚一边去!”高春松的劲大, 董晓林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董晓林的儿子董大憨赶到跟前看见了,误以为高春松出手推倒了他妈。哦!还敢推我妈?董大憨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长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像头猛牛一样,他怕什么?怕谁?虽说是缺心眼,傻乎乎的。但他知道好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母子相依为命,妈就是他的天,敢动他妈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人,这还了得,他一头火冲向前去,一顿拳打脚踢,将高春松揍了个鼻青眼肿。高春松的嘴还不饶人,又骂董大憨,“他妈的,私生子!”“骂谁?”“骂你!”“我叫你骂!”又是一顿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还打掉了高春松半颗牙齿。幸亏他妈和高春松的后妻上前拦着,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董大憨为他妈出了气,同时也为张丽出了气。她心里那个痛快,一个劲的为董大憨叫好,打得好!打得好!张丽还留有一点矜持和含蓄,不敢明白的说出来,偷偷的给了董大憨一个笑脸,并伸出了大拇指褒奖他。从那以后,高春松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当听到董大憨的声音或见到他出现,心里就打颤,赶紧躲还怕来不及。

 

董晓林,北亦乡下一个农村姑娘。知青上山下乡那年月,岛城知青下乡到了她出生的那个村子。知青们刚到乡下时不会做饭,她被生产队长派去知青点上负责给知青做饭。知青们来自大城市,见多识广。董晓林长至十八岁,没出过村子,小学没毕业,知道什么?知青们说话,她就像听故事,说起南岛标志性景观南岛栈桥,某年某月某日,青年男女在栈桥上发生的故事……她心里就想,站(栈)桥?是因为有人老在上面站着取的名子吗?不就是一座桥吗?什么样的桥会使人老站在桥上不想走,还发生那么些故事?董晓林不懂这就是年轻人的一种休闲浪漫。知青说起石老人,长年矗立在海水里,整日看着日出日落,远眺海天一色,顾盼着远洋捕鱼的渔夫们满载而归。她想,难道说姓石的老人,不分昼夜,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海水里吗?渔夫是他的什么人?是不是他有病呀?说起海水浴场,每年盛夏,下海游泳的人多的像下饺子,去年夏天,有一个游泳游至“鲨鱼网”跟前的人,被鲨鱼咬掉了一条大腿……

知青们的生活习惯,像睡觉前洗漱,余丽华就不明白,牙齿好好地刷什么刷?脸白白的还需要早晚的洗吗?知青们穿的衣服,面料、式样、款式与农村人都不一样。知青们穿什么都洋气,自己怎么打扮,也是土里土气的。听到他们嘴里说着好多电影的名字,董晓林都没听说过。知青嘴里不时的哼着好听的歌曲,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歌。董晓林与知青们相处两年多的时间里,闹了不少笑话,她也逐渐懂得了许多。农村和城市就是不一样,她羡慕知青,羡慕大城市,羡慕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见多识广,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她开始梦想着,有那么一天她也成为一个城里人。这时油嘴滑舌的知青徐明玉渐行渐近走进她心里……之后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无话不说。与他走得近了,村上也有人提醒她,他是城里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会返城的。不要心比天高,痴心妄想。她单纯,心眼少,不管不顾,一根筋,认准了死理,一条路走到黑。她年轻,朴实,又无知,在徐明玉的死缠硬磨下,她将自己的身子给了他。她认为这就是爱,爱就是以身相许,死心踏地的为他献出一切。她还以为这就是与城里人的距离拉近了,成为城里人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不久,徐明玉要返城了,两人依依不舍,挥泪告别。他对她承诺,回城安排好了工作之后就回来接她。她还矫情的说,“我去城里会干什么?”

“干什么?那是国际大都市,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你去了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几个月之后,那是一个下雨天,雨哗哗啦啦下个不停,人们没法下地干活。闲下来的她,在家里忙着拾掇家务,觉着身子有点笨,胃里不舒服,霍然意识到自己怀孕了。顿时心里慌了,怎么办?未出嫁,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怎么下地干活呀?如何见人呀?急的她想热锅上蚂蚁。思来想去,不能等不能靠了,干脆拿着徐明玉走时留给她的地址,怀里抱着个随身所用物品的小包裹,搭乘公共汽车来岛城找他。徐明玉家住的那条街道,门牌号很快找到了。但邻居告诉她,搬家了。搬去什么地方了?不知道!他回城安排在哪儿工作?邻居说,大概是在农贸市场。哪个农贸市场?那就说不好了。在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农贸市场。她一边打听一边走,忙活了一整天也未能找到徐明玉的工作单位,没见到他本人的影子。天渐渐黑下来了,午饭和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她沮丧地信步来到前海边……

夜晚降临,华灯初上。正在她走投无路时,透过游人,璀璨的灯光下,董晓林眼前一亮,发现不远处,在栈桥的一旁,那不是我要寻找的心上人徐明玉吗?他正在与一个青年男子说话呢。是他吗?开始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靠近一些看,没错!就是他。董晓林不顾一切,几步闯至他跟前。董晓林突如其来的出现,使徐明玉顿时感到有些仓促和意外。一开始他假装不认识,旁若无人继续与那个青年男子说话。青年男子很快观察和意识到了,推说有事,赶紧离开了。此时此刻,董晓林心里一阵欣喜,劳累和沮丧全然抛在了脑后。她还天真而又单纯的问,“明玉,这就是传说中的栈桥吗?哎呀!不就是一段水泥路伸入海中,路两旁一边一根铁链子连着,两排铮明瓦亮的路灯站着岗,尽头还有一个小亭子吗?嗨!远远望去,小亭子像生产队里的牛棚。不过,它比牛棚要高出一大截子,外观打扮的有点花里胡哨。”董晓林哪儿知道,进了城的徐明玉,已不再是在乡下那个头戴草帽,挽着裤腿下地,吃着她做的农家饭,闲下来与她有说有笑的他了。徐明玉对她说的话,不屑一顾,心里还烦着呢。表情冷若冰霜,没有了往日的一点点温情。董晓林也感觉到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徐明玉问董晓林,“你怎么来了?”“看你来了!”她还是那样单纯的说。“没那个必要。我刚参加工作,白班,夜班轮流转,还要抓紧时间学习业务,忙着呢。”其实,他是在说谎,农贸市场夜里没有人做生意,不需要管理人员值夜班。“这与来看你有什么关系?”“怎么没关系,哪有闲工夫陪你?”又说,“我知道你也很忙,现在正是农忙季节,用人的时候,明天你就赶紧回去吧!”徐明玉命令似地说。他不问,你是怎么来的?和谁一起来的?什么时间到的?吃了饭了没有?住在哪儿?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说完就要走人。董晓林不理解,赶紧拦住他,“哎!徐明玉,我大老远来的,刚见面,就将我撂在这儿,这就要走呀?” “啊!我很忙,你没看到,我和那位正在商量工作吗?”董晓林心里全明白了,这是他的推脱之词。他变了,变得令她不认识了,情同陌路了。这不是那个在农村当农民时的那个他了吗?当初的海誓山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说穿了,他就是个负心汉,一个白眼狼,我被他骗了。我有了他的孩子,想不对他说明白,怕是没有机会了。不如说直接出来,看他怎么办吧。直白的说,“告诉你,我怀孕了。” “怀孕了? 谁的?”他竟然说出这种混账话。董晓林反问,“你说是谁的?”其实徐明玉心里明白,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而是明知故问,甚至就是不怀好意。他思虑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搪塞董晓林,怎么推脱自己的责任。淡淡的说,“这样吧!给你点钱。”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十块钱。“你到医院做人工流产去吧。” 说完拔腿又要走。“慢走,就这么简单?”董晓林向前再次拦住他。“不这样,你想怎么着?”“当初你对我可不是……”“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是你我头脑一时发热,我高兴你愿意,这也叫男欢女爱,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做了件荒唐事。一切都是过往,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徐明玉打断了她的话说。“你觉着荒唐,但我却不觉着荒唐。你想这一页就算翻过去,可没那么简单。难道说当初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有!能说没有吗?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话,能干出荒唐事吗?”“荒唐也罢,不荒唐也罢,都有了你的孩子了,难道说……”“情况变了,环境变了,条件不一样了。现在我回到了城里,有了工作。你在农村,我在城市,我们再在一起不合适!”他打断了董晓林的话说。“怎么不合适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有城市户口,有工作。你是农村户口,不用说找工作了,就是农转非就不好解决。”“你当初不是说国际大都市,什么样子的工作都有,找个工作,轻而易举的事吗?”“那是跟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对!我是当真了。算我傻。我都这样了,那你总得对我有个交待吧?”“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去医院做流产,人流完了就完事了。”徐明玉干脆的说。“这就是你对我的交待?”徐明玉竟然还火了,“告诉你,董晓林,这是大南岛,不是你们乡下,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扔下钱走人了。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农村姑娘,头一次出远门,孤苦伶仃一个人,也没有人作陪,独自来到这个喧嚣的国际大都市,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又能耐他如何?她震撼了,呆呆的发愣。这就是我崇拜的,我所爱的,我心目中的男人,我将我最宝贵的处女之身,我的一颗少女心都给了他,他乐了,他满足了。我却像被他扔一件衣服一样将我扔了……

憨厚善良的姑娘,不会撒野,只有愤怒和委屈,又不会发泄,顿时泪流满面,大脑一片空白。她奔波忙碌了一整天,汤水未进,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踉跄跄,漫步在海岸边的沿海大道上……在车水马龙的海滨大道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闪烁着,繁华的城市夜景,成双入对的青年男女牵手漫步在街头上,她无暇光顾。她的心就像大海的波涛撞击着着海岸一样……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出去了有多远。她被相向而来的一辆汽车撞出好远好远,几个翻滚,滚入路旁的沟里。汽车像和她有仇一样,飞驰而去。被撞时,冥冥之中还觉着自己是清醒的,过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晨,渔民下海路过,发现路旁的沟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包裹。赶紧向前叫醒了她。见她满身到处都是血迹,蓬头垢面,表情痴呆。胳膊腿活动不便,有无生命之忧不好说。问她是不是被车撞了?她摇头,问她是哪里人?她记不清了。来岛城干什么来了?不知道!下海的渔民,都是居住在前海庄的,距她出事的地点不足二百米。渔民们急着下海,简单商量之后,一起动手搀扶着,将她临时安置在庄西头一个五保老人的家里。老人的丈夫和儿子,前几年为生产队下海捕鱼时,不幸死于海难中,撇下她孤寡一人,之后由生产队供养着。已年过七旬,腿脚都不怎么利索。老人丈夫姓董。所以村上的人都喊她董奶奶。董奶奶心地善良,对人热忱,和气。见到这满身血迹的受伤姑娘,心急火燎,赶紧请村医过来看。村医给检查过伤情之后,董奶奶问,“姑娘伤的咋样?有没有生命危险?要不要送医院?” 村医说,“除了皮外伤,还有脑震荡。有没有生命危险,也不好说,赶紧送医院用仪器做检查吧!”董奶奶说,“我这把年纪了,你又腿脚不好,村里又没有其他闲人,你我两个是送不了她医院去的呀。村上又没有电话,叫救护车都不行。要不,你先给她打打点滴,观察治疗一阵子,怎么样?”村医说,“可以是可以。但医疗费谁付?”“我来付。”董奶奶脆快的说。“你有钱付?你还是村里养活着呢?”“这你就不用管了。”

 

几天之后,在董奶奶的精心照料下,董晓林身上的伤好了,情绪稳定了,慢慢恢复了记忆。她告诉了董奶奶她的遭遇……“可怜的闺女,多俊、多水灵呀,一朵鲜花就这么被糟蹋了,该杀的王八蛋。混账的狗杂种,我替你找他算账去!”董奶奶气愤的说。“奶奶,算了,我自认倒霉!”又对董奶奶说,“我也姓董,叫董晓林,与奶奶您是本家。不瞒您说,我怀孕了。他要我去医院做掉这个孩子,我不!我想生下来。但就是不知被车撞了这一下,对孩子有没有影响?”“这好办,去医院检查一下不就行了。不过,闺女呀,你还没结婚,如此年轻,又没有工作,生下孩子怎么养活?”“受伤的这些日子反复想过,不能就这样被他欺负了,我不甘心。不蒸(争)馒头争口气。再说孩子是无辜的,一条小生命,不能这样就将他杀了。再苦再难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将他拉扯大,抚养成人。”“你老家还有什么人?”“有父母,也有哥哥和嫂子。但我不想回家去,无颜面对他们。这事若是让村里人知道了,笑话死了。我要在这座城市里留下来,找个地方住下,找个活干,攒点钱,生下孩子。我身上还有点钱,将治疗费付上之后,给奶奶留下生活费,我就要离开了。感谢奶奶这些日子的照顾,我将永远也不会忘记奶奶您的。”董奶奶心平气和的说,“治疗费我已经付了。至于生活费,怎么也不能收你的。我一个孤老婆子,不用说我没有多少钱,就是有点钱,给谁花去?既然你下决心要留在这座城市里,那就留下吧!住的地方干脆也不用找了。要留就留在我这儿,与我做个伴吧!”董晓林心想,一时也没地方去,留下来陪伴董奶奶也挺好,总算有个栖身之地,“好吧!”于是就留了下来。

她与董奶奶一起去医院做过身体检查,医生说,胎儿无多大影响,也就放心了。在董奶奶的指导下,每天下小海。生活在海边的人都知道什么是下小海。下小海就是在海水退潮后,海滩上显露出的蛤蜊,礁石上裸露出的海蛎子,浅滩水洼里的小鱼、小虾。一般人家闲暇无事,提着水桶,下海捡来自家尝个新鲜,图个乐和。但一些生活拮据或生活无着落的人,不惜力气,捡来拿到市场上去卖,换几个小钱用来度日。

无小海可下的时候,她就去收废品。收废品的活比下海难,难就难在不知谁家有废品,向哪儿收去。什么样的废品赚钱。一开始,她根本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懂。还有就是走街串巷,必须得大声喊,收酒瓶子了!收废纸壳、旧报纸、旧书了!收废铜烂铁、废塑料了!一个来自农村的大姑娘,第一次喊,口羞、难以启齿张口,看到有人看着你,就更不好意思了。但是为了生存,没法子,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喊。哎!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没什么了。还有一些她不懂的、不知道的事,见人就问,四处打听。时间稍一长,就摸着了路子,还有了自己的固定客户。靠下小海和收废品维持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日子过得也挺踏实。生产队知道董奶奶家多了一个外来姑娘,与董奶奶相依为命,也为董奶奶高兴,生产队也高兴。高兴的是董奶奶的身边有人照顾,生产队省了这份心了。

孩子很快降生了,是个男孩。董奶奶姓董,董晓林也姓董,与董奶奶商量之后,给孩子取名董大憨,寓意是人要憨厚,老老实做人的意思。奶奶年龄大了,照看不了孩子。为了生计,她将孩子背在身上下小海,背着孩子外出收废品……

一晃七年过去了,孩子该上小学的年龄了。董奶奶和董晓林都发现,这孩子反应迟钝,不知道外出玩耍,不愿与其他孩子接触。只会喊奶奶,妈妈。这样的孩子怎么能上学去呢?哪个学校乐意要呢?唉!董晓林长叹一声,这都是那场车祸的事。孩子不能上学就不上吧!再说又没有城市户口,上学借读费就是一大笔可观的费用,也拿不起呀。总是娘俩的生存还是第一位的。无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领着孩子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下小海、收废品。闲下来的时候,高兴了,就教孩子认字。

城市开发建设的规模逐渐扩大,董奶奶住的这个村庄,位于城市的边缘区域,靠近海边,开发前景广阔,被开发商看好了,有钱可赚就被买去用于开发建设。拆迁全面开始了,渔民们原先住的房子,一平米兑换一平米的楼房,大房小房统统一个政策。董奶奶家的房子面积小,三间小房子仅有二十九点五平米。要兑换一套楼房,没有如此小的户型。原先的生产队变成了村,大队长变成了村主任。村主任认为董婆婆年龄大了,也活不了几天,不准备拿钱给她补贴换楼房。再说拆迁一旦结束,村主任就不是村主任了,整个村子的居民都成了街道居民,村委会归与迁过来的居委会管,村主任哪想去找这个麻烦。董奶奶的事,眼瞅着就没人管了,未来的楼房就没有着落。在没有别的法子的情况下,董晓林拿出了自己多年来下小海、收废品积攒下的一点积蓄,经得董奶奶同意,将自己的钱与董奶奶的拆迁费合在一起,给董奶奶换下了一个海景小区一单元一楼四十八平米的小二居室。搬进新楼房的第二年,年过八旬的董奶奶去世了。去世前,董奶奶当着街道居委会领导的面,经公证部门公证,将房子留给了董晓林。

 

农贸市场的搬迁工作开始了。董晓林和董大憨感觉就像收获的季节到了,抓住一切机会,忙着收商户们废弃的杂物和废品。董大憨连续不断,一趟又一趟的将收集来的杂物和废品往家送。由于杂物和废品太多,来不及分检,也来不及送废品收购站。几天下来,楼梯底下和楼梯口堆积的杂物和废品满满当当,琳琅满目。楼道里的废品倚墙而立,仅留出了一条非常狭窄的上下楼通道。楼外面叠摞起来的废品像一座座小山,峦峰起伏……

搬迁户准备迁过去的新商业街门头房有好有差,由于不少商户私下里偷偷的给农贸市场管理处主任送礼,情况反映到上面去,引起市里、区里领导的重视。为防止分配安置工作中不正之风和违规现象泛滥,继续滋生腐败,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分管市长亲自抓这件事。分管市长调查、走访,广泛征求商户们的意见。最后,商户们一致提议,这次分配安置,不能由农贸市场管理处说了算,要由商户们商量讨论决定。分管市长赞成。最后商量讨论的结果是,采取公开、公平、公正, “抓阄”认命的办法,谁抓到什么房,算什么房。好坏没意见。

高春松“抓阄”没弄到地脚好、人脉旺的门头房,本来这事怨不得谁。但是之初他想将后妻辛凤翠的女儿张丽给市场管理处主任做儿媳妇,想从中受益,结果事与愿违没办成。分管市长专管这事,管理处主任说了又不算,套近乎也没有用。私下里,商户们在背后议论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差一点赔了夫人又折兵。高春松觉着很没面子。而后妻的女儿又偏偏看上了与自己不对付的董晓林的儿子董大憨。他心里那个气呀,就想将霉运一股脑儿撒在董晓林身上。看到这楼里楼外堆积了如此多的杂物和废品就来气,嘴里不干不净,不止一次的在背后大骂这娘俩。他妈的,王八蛋!垃圾成山了,上下楼都困难,要不要人活了!一天,恰巧被董大憨听到了。董大憨是谁?直来直去,不会解释,不懂得说理,也不会对他客气,头脑简单,一根筋。嗨!敢说我和我妈的不是,敢骂我和我妈,欠揍!冲向前去,一把揪住高春松,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打了个鼻青眼肿。看热脑的人报了警,警察来了。警察早就知道董大憨是什么人,也不便将他如何。只能劝高春松,以后注意点吧,你是个思维正常的人,怎么好与他一般见识,发生争执打斗呢?他自控能力差,感情表达直白,你骂他妈,他妈是他心目中最好的人,他能饶了你?你又骂他私生子,挨揍还不是很正常的事?邻里之间,要和谐,要搞好关系。遇上这样邻居,就应该更加注意了。打得不重,没断胳膊断腿,你就忍了吧!除非他杀了人,那就别当另论了。高春松哪个气呀,他妈的,我怎么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呢?之后,再怎么生董家的气,也不敢吭声了。

 

楼道里外回收来的杂物和废品越来越多,董晓林不得不赶紧分拣分类后,将废品送往收购站。一天,三个细高个子的男青年来到董晓林的楼下。其中一个腿脚不利索手里提着一根手杖的男青年向前打听董晓林。董晓林正在低头分拣废品。男青年问,“大姨,大姨,向您打听个人?”听见有人问话打听人,董晓林直起身子转身朝向男青年。董晓林上下瞅了一遍男青年。男青年也瞅了一遍董晓林。不约而同地说,“是你!”“是您!”男青年先说话了,“大姨,您还在这儿住呀?”“是呀!不在这儿住,住哪儿?”两人都勾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董晓林和儿子董大憨来到一座楼的楼下,喊了一声,“收废品了!收废品了!”楼上的几个客户听到喊声,拿着废品下来了。大家正在交易时,突然从楼道里窜出一条大狗,来到董大憨的背后,不分青红皂白,旺的一声就是一口。董大憨被吓的魂飞魄散,顿时哇的一声瘫坐在地,只见一条裤腿被鲜血浸透了。大家急忙将董大憨送往医院,经医生检查,董大憨的右小腿肚子上被狗咬了五公分长一条血口子,医生給缝了六针。随后男青年赶到了医院,付了全部医疗费,对董晓林和董大憨赔礼道歉,又给了一些生活费,董晓林也没多说什么,这事就算了了。他临离开时还留下家庭地址和电话,说有事找他。董晓林也没有去找过他。据说他来过董晓林家看望董大憨,人不在就没有见上面。一次,董晓林和董大憨在收废品时见过面,与董晓林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不过相互见了面,彼此都认识,但是董晓林忘记了男青年叫什么名字了。“大姨,几年前那件事,不是我故意放狗咬的我那哥。”这次见面,男青年又重提起那件事。“是我那狗在狗笼子里没关住,它自己跑了出来,误伤了我那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里,听到声音,我就赶紧下楼来。我家住三楼,我腿脚又不利索,待我下楼来,你们就已经去医院了。所以,让哥吃苦受罪了。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那男青年说着赔不是的话。“那事不怨你。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要重提了。”“我哥挺好的吧?”“挺好的。收废品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过,他被你那狗咬了这事,一直耿耿入怀,怕是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的。”“摊上这事谁都会是这样的。出事之后,我就将那条狗处理了,之后我就再不养狗了。”“好呀,不养狗好呀,城市里养狗多脏呀。”董晓林接着问,“孩子,你来打听我什么事?”“大姨,张丽在这儿住吗?”“对!住一单元一楼东户,我的对门。”“她在家吗?”“不在家,今天星期天,单位双休,她与我儿子一起收废品去了。估计可能这就要回来了。”又反问,“你找她有什么事?”男青年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的说,“想…想找她说说话。”董晓林霍然明白过来,“哦!你是不是张丽她妈给她找的那个男朋友呀?”“就算是吧!她去过我家,我们见过一次面,我对她印象很好。大姨,不瞒您说,不怕您笑话,我是一见钟情。第二次我爸妈去过她家,据我爸妈回家对我说,张丽好像不愿意与我谈朋友。我不甘心,这不想亲自过来找她谈谈。”“噢!是这样。那你在楼下等一会儿吧!她家里没人,这个时候,她妈和她继父都在市场上做生意呢?不过……”“不过什么?大姨。”“就是她妈和她继父回家来,她也不在家。”“那她在哪儿?”“在我家。”“哦!我明白了。我爸妈回家说过这事,说张丽与她继父关系不好,她一直不在家里住,住在邻居家里。哦!她就住在您家里。”“孩子,你很有眼光。张丽可是个好姑娘,长得漂亮,心地善良,善解人意,还会精打细算过日子,谁要是娶她做媳妇,那可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呀。”

男青年没吭声,只是咧嘴笑了笑。

“孩子,谈恋爱是你自己的事,一个人来就行了,又不是抢亲,怎么还带着两个保镖呢?”董晓林不理解的问。“不是。是我两个很要好的朋友,说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陪着我出来逛逛。听我说想约张丽一起去吃个饭,就跟着我来了。”“哦!”又问,“孩子,你多大了?”“三十了。”“岁数也不小了,好娶个媳妇了。”“大姨,三十岁不算大。这二位……”指着二位说,“一个比我大两岁,一个比我大四岁。至今都没还有结婚,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我不急。”“你不急,你爸妈急,想抱孙子是不是?”“就是。”接着说,“大姨,耽搁您干活了。我走了。”“哎!怎么走呢?张丽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等她了。”“为什么?”“您想,大哥曾经被我那狗咬过一次,对我一直有意见,这辈子他不会忘记的。要是见到我,我能有好果子吃吗?他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力大勇猛,一旦动起手来,我那是他的对手呀?就是我们三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大姨,您看我们三个长得都像小鸡子似的。我怕呀。”董晓林被他说笑了,“不至于吧?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好吧。随你的便。”“大姨,您忙吧!”

三个青年转身向前迈出没有几步。董大憨推着一车象一座小山似的废品回来了。张丽紧跟在后面。男青年示意另外两个赶紧走。张丽眼尖,又是相向而行,已认出这三个青年中其中一个是市场管理处主任的儿子。心想,他们来干什么?董大憨推着车子,也发现了这三个人,放下车子就问,“妈,那三个人是来干什么的?”董晓林转过身来,说,“是来找张丽的。”紧接着,在那三个青年的背后大声喊,“孩子,快回来!你要找的人回来了!”三个青年假装没听见,扬长而去。张丽问,“奶奶,市场管理处主任的儿子来找我干什么?”“干什么?找你谈朋友呗。”“谁愿意与他谈朋友。”“张丽,你也老大不下了,也该谈朋友了。人家找上门来这是好事。一家有女百家求吗。我看那小伙子不错,挺厚道,很明白事理的。人家愿意找你谈,你就跟人家谈吧!可不能放过机会呀。”张丽一声不吭。“怎么?不同意。没看上人家?”“小伙子就是腿有点小毛病,这不算什么。”她还是一声不吭。董晓林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事。见张丽不吭声,于是就说,“好了,好了,奶奶不说就是了。”

董晓林将分拣分类后的废品一次次送往收购站。

一天,站上的工作人员对前来送废品的董晓林突然说,“奶奶,俺领导今天最新指示,说近期农贸商场搬迁,遗弃的垃圾和废品特别多。市场经济了,送的废品多了,就一律采取半价收购。”董晓林不理解,吃惊的问,“为什么?”“不为什么!来卖的废品多了,就压压价格。来卖的少了,就提提价格。市场经济,这很正常,再不明白不过了。要不,问领导去。”“问你们站长?”“不!这事站长管不着。站长就是磨道上的驴,听吆喝的。要问,问上一级领导去。我们的经营属于农贸市场管理处管,管理处问去。”“其他区的废品收购站也半价收购?”“其他区的不知道,大概就咱这一个区吧。要不,你自己打听去。打听明白了,你觉着压价卖给我们收购站不划算的话,你就到别的区收购站去送吧!不过,用不了多长时间,怕是其他区收购站也会跟着压价的。”“到其他区去送,路远不说,也不方便。再就是就像你所说的,送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八天也行。怕是时间不长,其他区的收购站很快也就压价了,你说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让不让人吃饭了?”董晓林悲观的说。“就像我们主任所说的,农贸市场搬迁遗弃的废品太多了。收购价低了,你薄利多销嘛!我们是自主经营,也是为了赚钱,这就叫市场规律。”“不对!城市建设,今天这儿搬迁,明天那儿搬迁,不停地产生出垃圾和废品,那就不停的将废品连续降价收购吗?再说,你们收购站是中转站,终点站压价了吗?”“啊呀!老太太,你还懂的不少呢。我们还真不知道终点站压不压价。”收购站的工作人员说。

张丽也感到蹊跷,以前曾有过数次市场和小区改造大搬迁,产生的废品比现在还多,也没有降价收购的呀?于是对董婆婆说,“要不,我到管理处找哪儿的领导问一问,为什么突然要压价收购呢?”“也行!”“我也去。”董大憨说。“去讲理可以,争执也行,千万不要骂人,更不要动手动脚的。”董婆婆不放心,嘱咐说。张丽和董大憨一起来到农贸市场管理处办公室。一进门,问一个正在办公的工作人员,“同志,哪位领导分管废品收购站的事?”工作人员抬头望了一眼来人,没吭声。扭头示意,意思是问坐在里间办公的人去。张丽明白,迈进里间门,抬头一看,幺!坐在沙发椅子上正抽着香烟,喝着茶水的,不是别人,正是到自己家里为他儿子求婚的那个主任。见他冷冰冰的,面无表情,旁若无人,不屑一顾神气的样子,张丽心里就开始盘算,噢!这么说是他的主意了。他斜视了一眼张丽,从嘴里拔出香烟,拖着官腔,假装不认识的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张丽耐住性子回答,“我叫张丽。”“你是干什么的?”“收废品的。”“怎么收废品收到我这儿来了?”“不是。”“那你闯进我的办公室,干什么来了?”“主任,我想来问问废品收购站的事,是不是您负责?”“是呀,我负责怎么了?”“半价收购所有种类的废品是您的指示?”“对呀!”“为什么要半价收购呢?”“市场经济,自主经营就是这个样子。你想挣钱,我们也想赚钱。再说废品收购站马上要整体搬迁。堆积如山的废品一时半会儿也送不走,这不是个大麻烦吗?”“那几时搬迁?”“具体时间还没有定下来。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由市里和区里的领导说了算。”“我不明白,既然是要搬迁的话,收购站就不应该再收废品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收呢?”“这不是还没搬吗?工作人员也不能闲着。”“既然知道要搬迁,就不应该再收了。要收,要半价收,就应该事先通知客户对不对?”张丽随便问了两句。主任有点火了,“要收,要半价收,有必要通知客户吗?收不收与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当家还是你当家?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当然是你当家,你说了算了。”“这不就得了。我想收就收,想不收就不收,想压价就压价,想不压价就不压价。你想不通是不?那就使劲的想。谁能管得着呀?送废品的也不仅就你一家,约有上百家。没有一家过来问这事的。奇了怪了,怎么唯独你来问?”“现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牵扯不到自己的利益谁来问?”“这么说牵扯到你的利益了?”“对!”“对什么对,我看你是找事来了?”“不是我想来找事,是也不敢来找事。”“那你怎么来了?”“是不得已而为之。来的时候,我没多想,就是想找个领导问问收废品压价的原因。为什么要半价收购?半价收购的话,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不但挣不到钱,还要往里面赔钱的呀?废品是花钱收来的,不是自家产的。”“你们也可以从客户手里半价收购呀?”“我们已经收购来了,钱已经花出去了,家里收购的废品堆积如山,你们突然压价收购,我们可不赔大发了。”“你赔大赔小,陪还是不陪我可管不着。”“是,我们赔不赔钱你是管不着,但是,是你压价让我们赔钱的。所以我就要来问问原因,死也要死个明白。一见到你的面,我就开始打问号了,接着我就开始怀疑了,怀疑是你故意压价收废品。我想这个事是不是与我有关,因为我,我将你得罪了,你就想以此报复董家。因为我就吃住在董家。”“什么事你将我得罪了?”“不要装糊涂好不好?不就是我不同意与你儿子谈朋友吗?”“这与你不同意与我儿子谈朋友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没有必然联系?为什么早不降价,晚不降价,偏偏就在我不同意与你儿子谈朋友的时间节点上降价呢?”“你是胡乱联系的,或者说这是巧合了。”“不是那么简单吧?”“你怎么想随你的便。”

张丽的性子似乎有点耐不住了,不想再继续与他磨嘴皮子了,于是说,“看来不是我想找事,是你想找我们的事对不对?”“是吗?”“就是。”主任被激,火气也逐渐大了。说,“年轻人,不要激动,不要说话太直白好不好?告诉你,与我斗,你还嫩了点!”“我是嫩点了。我也告诉你,你儿子的婚事我没答应,不是我没看上你的儿子,听董奶奶说,你儿子是个很不错的青年。”“怎么那个董婆子见过我儿子?”“你儿子早就见过董奶奶。几年前,你儿子的狗咬过董奶奶的儿子,那时董奶奶就见过你的儿子。对你儿子印象不错,他是一个很懂事理的人。几天前,你儿子与两个同事去过我家找过我。我不在家。他与董奶奶说过话。后来,我们收废品回来了,但是没说话,你儿子就匆匆离开了。董奶奶喊他回来,他假装没听见。”张丽的一番话,似乎使他的气消了许多。“哦!他单独去过你家呀?”“不是你背后指使你儿子去的吧?”“说句真的,我的确是没有指使我儿子去找你。”“我信。”张丽又说,“那天,我不该说了一番你觉着不中听的话。事后我也后悔,但晚了。所以,我猜是将你得罪了。我想你没有可要挟我的事,于是你就对董奶奶下手了。你知道她常年收废品,你也知道我也时常跟着她收废品。废品必须卖给你所管辖和经营的废品收购站里去。所以,你就利用你手中的权力,不顾国家废品收购政策,以自主经营为名,堂而皇之的压价收购。依次要挟、坑害她,对不对?”“这是你的猜想。”“是我的猜想,也是你的意思。你心态不好,你觉着堂堂处长的儿子还不如一个捡垃圾的儿子,你心里不舒坦。好呀,好事我没得逞,也不想让你们过舒坦了。我不让你们挣到钱,反而赔钱,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吗?你说对不对?”“嗨!真没想到,你还挺能联系的,还很富有想象力呀?你可以去写小说呀?”又说,“你说到得罪人,我突然记起了,当年我下乡当知青那时候……”“主任,别扯远了,我不是来与你拉家常的。”“不想听是不是?那我偏要说。记得我在生产队里干农活时,村上的老百姓有句顺口溜,得罪了队长干重活。得罪了会记,遭笔尖戳。得罪了去家里掏大粪的,明明掏了三勺,偏偏就记一勺。这就是说,什么样的人你都不敢得罪。你说你得罪了我?这是你说的,那就算是吧!你给我不痛快,我想出口气,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内。”“这么说你承认了?”“承认了,你又能怎样?”“我是不能怎么样你。但你身为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你不觉着你很卑鄙吗?你要压价也不要紧,要预先通知大家,让大家都有个思想准备。你这样突然压价,收上来的废品又不能立马卖出去。其他区收购站也跟着压价了,不仅董婆婆这一家,所有收废品的人都甘忙活了,根本挣不到钱,本钱也回不来,你还要不要人活了?”“你不是口口声声的说要支援国家建设吗?既然是支援国家建设,还要什么钱呢?要有奉献精神吗。不要去计较个人得失,牺牲一点就牺牲一点吧。与死活没有什么关系呀?”“你是集体经营,不要打着国家的幌子,坑害一线废品收购客户好不好?有奉献精神没错,是奉献给国家,不是奉献给你这个小集体。但话又说回来了,也不能只讲奉献,就不讲吃饭了?我们辛勤付出了,也要有一定的合理取酬吧?”“噢!还得讲吃饭,我倒将这茬给忘了。”张丽听了他的话气的说不上话来。他得意的冷笑着,又撇了一眼站在张丽后面的董大憨,诡异的问了一句,“这就是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吧?头一次见,看上去,还是一表人才的呀。”“不错!就是他!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白马王子,怎么着?” 董大憨站在张丽的身后,对两人的对话听得很清楚,也听出了张丽的话,对他是一心一意。但他迟钝,反应慢,又不知说什么好,没法表达。

 

主任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接着吐着烟雾,耻笑的说,“什么白马王子呀,看起来是长得狗模人样的。但说好听的他是个智障,实际上就是个白痴,一个木头人,呆子。”张丽火了,“他是反应有点迟钝,但不是智障,也不是白痴,也不是木头,更不是呆子。你不尊重他,也就罢了,但我不允许你污蔑他。这是你一个主任说的话吗?”“不尊重他怎么了?污蔑他又怎么了?难道说他不是个白痴吗?在你眼中他是你的白马王子,但在我眼中他就是个白痴。不这么说,你让我怎么说?”“他白痴我愿意,气死那些个王八蛋。”“你敢骂我?”“就骂妈你了,怎么着?”

 

双方争执斗嘴的声音越来越大,吵起来了。外室的工作人员听到了,过来瞅了一眼,指着张丽和董大憨问,“你俩是什么人?敢到这管理处办公室里撒野?”

董大憨憋着不说话,实际上他早就被激怒了,他是听张丽的。张丽没下命令,他没有行动罢了。见进来的人对他俩发火,他终于开始发作了。猛一个转身,上去一把揪住那个工作人员,张丽连忙阻止,“好了,好了,不要动粗!”董大憨松手,工作人员匆忙离开了。几个警察突然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一个警察说,“嗨!怎么又是这小子呀?还多了个姑娘。前些日子,在他家的楼口外面将邻居高春松揍了鼻青眼肿。怎么,今天又到市场管理处闹事来了?”警察接着问,“主任,这小子可不好惹呀,发起泼来连他自己都没法控制。”“赶紧给我将他俩轰出去!将那个白痴给我弄进派出所里去。”

“慢!”随着一声喊,董晓林从外面进来了。

整个室内的空气顿时静止了。所有的人都望着董晓林。主任震惊了,瞪着董晓林不转眼珠的看。这不是董晓林吗?三十多年了,沧桑岁月使她染白了双鬓,而今容颜已老,但面目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她也在瞪着双眼盯着对方看,老了,胖了,发福了,这不就是徐明玉吗?对!就是他!冤家路窄,扒了皮,我也认得他的骨头。悔恨交加,涌向心头,顿时如同五雷轰顶。我恨他,我不想见到他,他毁了我的一生。听张丽说,有个农贸市场管理处主任,和他的残废儿子看上她了。哦!原来是他?那个男孩子就是他的儿子呀?儿子比爹,可好多了。他也配有那么一个好儿子?奶奶的,他这样品德的人,也能当上市场管理处主任?这下我明白了,是我儿子挡了他的道,坏了他儿子的美事,使他未能如愿,心生记恨。他不能对张丽怎么着,他知道张丽与我娘俩吃住在一起,于是就对我娘俩下手了。利用他手中的这点权力,堂而皇之的说市场经济、自主经营,实际上是对国家废品收购政策于不顾,滥用职权,突然让废品收购站对所有种类的废品半价收购,让我娘俩将收购来的废品半价卖出去,不挣钱,赔钱,以此打压我娘俩。哎!他是怎么知道我收购来的废品堆积如山的呢?哦!我明白了,又是高春松给他报的信,也是高春松想借他手中的权力,为报私仇,一举两得。两个东西一丘之貉。好呀!殊不知,这个城市里收废品的人不仅我娘俩,还有上百家。这下,可怜同行们都跟我娘俩“占光了。”董晓林越想越气…… 徐明玉呀徐明玉,三十多年了,你还是那副德行,都当了国家干部了,一颗歹毒的心一点都没改变。你这一辈子就这样做人?这样为人处事?本来恩怨我已忘却,原谅你了。可是你……你好狠毒呀!我哪辈子欠你的?你对我这个样?董晓林气得面色铁青,全身发抖,一把拉着儿子,说,“走,回家去!这废品咱不卖了!” “董奶奶,不卖废品,吃什么?”张丽问。“回家等死!”“董奶奶,咱不能走,我要讨个说法?”“讨个什么说法?他说了算,还有你的说法。”董大憨见母亲和张丽生气的样子,本来就憋着气,两眼瞪着徐明玉,心想就是你这狗杂种所为。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愤怒的举起一把椅子,高高举起,要狠狠地砸向徐明玉。“住手!”董晓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喊一声阻止了儿子的鲁莽举动。向前搂着儿子说,“你不能砸他!”“为什么?”张丽困惑的问。“不为什么。”“他欺负人,您还不让揍他?”“与他说理去。”“说了,他不讲理。”“不讲理也不能揍他。”“奇了怪了?揍他一顿,起码给我出出气。”“不能揍他。”“不管许多,揍他!”张丽吼道。“打人犯法。”“我们不怕犯法,揍他!”董大憨挣脱母亲,二次举起椅子向徐明玉砸去。董晓林再次阻止了儿子。训斥道,“张丽让你揍他,你就揍他,你知道他是谁?”“谁?”

“他是你爹。”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董大憨举起的椅子放了下来。张丽好像没听明白,急切的问,“奶奶,你说什么?”董晓林指着徐明玉对张丽说,“他是董大憨的亲生父亲。” “他没死?他还活着?就是他?”张丽吃惊地问。“对!就是他。”

张丽望着董大憨,看他是什么反应。董大憨第一次见这个陌生人,从没与他相识过,没发生过任何关系,妈突然说他就是我爹,他不明白爹是干什么的。他一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张丽戳了戳他,示意他问董奶奶。他反应慢,扭头问张丽,“干啥?”“问董奶奶,他怎么成了你爹呢?”“妈,你说他是我爹?”指着主任问。董晓林点点头。“我爹不是早死了吗?”董大憨又问。

董晓林娓娓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这个秘密,徐明玉单位上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的老婆孩子也都不知道。只有他老婆知道他下乡时曾经与一个乡下姑娘有过恋爱关系,返城时就分手了。徐明玉虚伪的面纱被董晓林一下子突如其来的揭去,顿时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这个人视自己身份、地位、面子和现在拥有的一切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当着众人的面,他根本就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三十年前的一段不道德的,鲜为人知的隐私。还留下了一个儿子,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又不能不接受这个现实,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人证就摆在他的面前。他的面色一阵黄,一阵白,一阵灰,一阵暗,他晃晃悠悠瘫坐了下来……

三十多年了,徐明玉以为董晓林早已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或许今生再不会见到她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她突然冒了出来,还活得好好的。始料未及的是,她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她还剩下了他与她的儿子,至今未婚,一直与这个弱智儿子相依为命,靠捡废品谋生。肯定是遭了不少罪,受了不少苦,还受了许多人的白眼。天下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巧,我要给现在的儿子要娶的姑娘竟然是从来没有谋过面的傻儿子要心仪的姑娘是同一个人。我一心想要惩罚的人,竟然就是三十年前被我抛弃的情人董晓林。举着椅子要砸我的人,竟然是她的儿子,也是我的亲生儿子……

此时此刻,徐明玉也在追悔自己做下了亏心事,他的心也开始软了下来。心里不停地在忏悔,董晓林,对不起!希望你能理解我,原谅我,我本不想那么做,但我没办法,都是为了儿子。他慢吞吞的说,“董晓林,对废品压价收购是我的不对,我的错,对你,包括其他一线废品收购户不道德。我立马通知废品收购站恢复原废品收购价格。”接着他又说,“你得理解。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单位创收。” “少说好听的,你这是再狡辩。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能不明白?立马恢复废品原收购价就不为单位创收了?”“我也是一时糊涂,想你一下。还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不瞒你说,我身为市场管理处主任,一个国家处级干部,家庭也不幸福,儿子得了婴儿瘫后遗症,快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我想趁我退休前,给儿子找个好一点的媳妇,让他称心如意,我当父亲的也尽责了。这不,遇上了张丽,全家人看了都满意。谁知,张丽不同意,一心看上了你的儿子。我想你将张丽让出,张丽就范,谁料,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徐明玉,张丽是个大活人,可不是个物件。不是你和我可以让来让去的。也不是你她,她就可以就范的。她有她的权利和自由,她有她的想法。再说你误会了,董大憨与张丽也不是恋爱关系,是兄妹关系。你儿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他喜欢张丽,但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没去纠缠张丽。”

“这么说是我糊涂。”

董晓林严肃的又对徐明玉说,“张丽是对门邻居的闺女,我喜欢这孩子,从小到大,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愿,不图回报,无怨无悔。我的内心没半点私念,更不想要霸占她成为我的儿媳妇。儿子跟着捡废品,没机会上学,没文化,他有自卑感,但他并不是弱智。当然他的确配不上张丽。但话又说回来了,张丽想嫁给谁,是她的权力和自由,我无权干涉。孩子感情上的事,不是我想让就能让出去的。这么简单的事,你这把年纪了,还是一个国家干部,能不明白吗?还有,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残废儿子吗?这个儿子就不是你的了?”

瘫坐下来的徐明玉羞愧难当,两行热泪缓缓留了下来,他又在董晓林和董大憨面前跪了下来,哭诉说“晓琳,我错了,我有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从没谋过面的儿子,三十多年我从没过半点做父亲的责任,我该死!儿子,你就揍我一顿吧……”哭诉着摸起身旁的一把椅子,举起来狠狠地砸向自己……

 

【编者按】一篇寓意深刻的小说,推荐欣赏!感谢赐稿。【沈水编辑:清风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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