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7月19日 周四
当前位置:主页 > 原创散文
余晖下
日期:2018-07-12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弋清
点击:222

弟媳下班一到家,爸妈就赶紧去地里栽地瓜秧子了。白天急也没用,两人的活计一人干不了,何况侄女还得人照看。感觉这几年爸妈似乎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我来就不下地,要在家里一直陪着。

窗外,太阳的余晖已渐染红了西天,侄女的小屁股却还赖在我腿上,舍不得我走。把侄女搂在怀里,亲她粉嫩嫩的小脸蛋儿,一边热乎乎地跟弟媳唠着家常。就在这时,她手机忽然响了。看她接电话的表情由原来的平静变得越来越凝重,我猜一定是出事儿了……

果不其然。挂断电话,弟媳一脸焦虑地跟我说是她姐出车祸了,在医院里,得赶紧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你还是别骑车了,等我送你吧。我自告奋勇,骑上车先去地里喊爸妈。

傍晚的风很轻柔。谁家门口的金银花又开了,香味儿像长了脚,跑满整条巷子。那些粗大的槐树和榆树们像时光里沉思的老人,有些惬意地沐浴着落日的柔和。

朦胧的暮色也正从长满庄稼的田野里一点点弥漫开来。我们这一带是县城左近有名的蔬菜产地,菜农们一年到头的忙。现在地里栽得多是大头菜,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早的已经开始上市,晚些的却才刚挽起叶子。其实,我们家的这块地不是村里分的,而是母亲经过几次三番的“斗争”才终于得来的。这块地的位置虽然不错却特殊,是我们村子的坟场,阔阔朗朗一大片,将近二十亩。

说起这块地的来头,那还得往前追。九八年弟媳嫁进门的时候是商品粮户口,现在找对象,或许早没人在意这条件了,可那时候不一样。感觉在整个九十年代之前,商品粮户口都特别风光,尤其在农村孩子的眼里,带着一种先天的优越,简直高人一等。

常听人说:有伤害就有买卖。我却觉得,需求才是买卖流行的必要。那时一个商品粮户口动辄近万,绝称得上价格不菲。大多人家给孩子买户口,也是用心良苦,希求着能抬高身价,结上一门好亲家。当时,我父母给姐也买了。

那批人中好多都如了愿,弟媳辗转了一大圈,却还是又回到了农村。九九年的夏天家里添了侄子,情况是母亲和弟弟两人的地,却要供着五六口人的饭食。花钱买粮吃的日子,让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母亲心里着急,可却也想不出啥好法子。

后来随着形势发展,种地似乎有了越来越多的好处,不仅不要粮或钱,还有这样那样的补贴。从国家政策上,农民们算是尝到了不小的甜头。此刻的弟媳,也意识到她那商品粮户口不仅不中看,更不中用,便又果断地从城里迁了回来。

娘俩的户口是迁回来了,可是地却不是现成的。村里分地往往一下去就好多年,然而这回母亲却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她开始一遍遍找村干部解决。说实话,母亲是这个村的土生土长,也是老丁家厉害得出了名的二姑奶奶。这个村里,母亲说话还是很占分量的。

村干部们一口一个“二姑”,好言好语,支吾搪塞,后来看看实在拗不过,才想拿这块坟地做缓兵之计。他们一定是寻思:一个妇女哪敢要这块地呢!整天在里边钻进钻出的,守着那么多死了的人,能不害怕?!

谁都没曾想母亲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种了几年后,又干脆跟村干部们谈承包的事儿。合同一写就是二十年,虽然这地块儿特殊,却也得掏上几千块的承包费,可是想想往后的前景,母亲还是觉得值。

自打有了这块地后,母亲的心思终于踏实了,黑天白日的忙,为了儿女,本来就能干的她更是豁出去了,精神头高涨了许多。

村里像弟媳这样的情况毕竟不是独一份。看母亲应下这块地,好多人心里有羡慕嫉妒,更多的却还是不理解。说实话旱地加上坟地,真是不得不让人顾忌。可内心坦荡的母亲才不管这些呢,只要有地种。她始终认准着一个理儿:人心不亏,就没啥可怕的,老天也一定不辜负。

这话还真是让母亲说着了。自打我家经营后,这地里愣是长出了花生、地瓜,各种豆类;老弟还种过几年大葱,白儿长叶儿绿,收成也不赖。入夏后种玉米,过段儿时间母亲还会再点上些黄瓜豆角籽儿。秋凉的时候,院子里的黄瓜豆角都捯了架,这里的却正接二连三坠满枝头。因为是旱地,水浇的不勤,长出的黄瓜口感格外好。更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这块地上还结出过西瓜,个不大,圆滚滚的,皮薄肉厚、沙甜爽口,母亲说是门瓜。

在我们一家人眼里,这儿简直成了一块宝地,以至于年岁大了的母亲,依旧割舍不下。看着父母一天到晚操劳,我也真是心疼,可这么多年远离土地的身体,早被宠坏了。地里的活计儿帮不上多少忙,便一回回想着拦,可只要一说,母亲那眼神就会立刻黯淡下去,像是对我,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差四年合同就到期了。不种地,你们吃啥呀!轮到啥都花钱买,就没那么便易了。

想想母亲说的也真是个理儿。那些地里长出来的新鲜瓜果、菜蔬,还真是集市上买不来的母亲的味道……

站到地头上,我一眼就望见了爸妈的身影。一边喊着他们,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地是四叔前几天刚刨好的,又软又喧腾。也真是份技术活儿,那齐整劲倒不亚于件艺术品,一道道都是绕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儿布开的。

就在老两口拓荒开出的那片坡棱地上,齐整整的垄沟隆起着,由南往北像牵了一条条的线儿。地瓜秧子已经栽到了坑里,水也浇好了,爸妈正蹲着身子埋土呢,一听弟媳的姐姐出了事儿,心里着急,动作有些忙乱。

近旁河沟里的水,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浓稠的看不见流动,一股子刺鼻的气味也跟着往鼻孔里钻。要论村里这些年的变化,称得上翻天覆地,没变的,估计也只有这河沟子了,叫它红水沟,还真名副其实。

这水浇秧子能活?我不禁质疑。能活!父亲一脸笃定。想想这植物也真是够顽强的,更随遇而安。为了快点干完,我也赶紧蹲下身子跟着忙活。

你就别沾手了,埋不好。母亲的口吻还是跟从前一样。真没想到已过不惑的我,在她眼里竟还是啥也干不好的孩子。

三个人七手八脚,很快把栽下的几垄地瓜秧埋好了,剩下的也只能等明天再赶个早儿。收拾起农具往外走,忽然就看见了沟子边那一大排杨树。个顶个葱郁、笔直挺拔,一树树绿色在晚馨中招摇,倒为这荒寂的坟场,已经污染了的河道,平添了一股子活力。

杨树也是爸妈几年前栽下的,大的都快有碗口粗了。想想在我父母那一代人的眼里,真是没有一寸土地该被荒废。土地养育了他们,也将最终收容。或许此刻他们的精心,正是在表达着心中的那份感恩吧!

坟堆旁的小块空地上母亲新插的杨树苗,也是一片新绿了。家的院子里更有父亲种出的银杏树,叶子一片顶着一片地往上长。母亲说等种不动地的时候,就把这沟沟楞楞都栽上树。看来,他们是已经着手准备了。这计划听上去,也不禁让我神往。

其实,面对父母整天不知疲倦的忙碌,我也时常忍不住揣想。他们这是为自己吗?要说老爸每月几千元的退休金,完全可以顾全一家人的生活,做到衣食无忧,根本没必要再这么辛苦;是他们心里永远有那么多的舍不下,惦记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们姐弟三人中,或许我是让他们觉得最宽心的那一个,可每个周六离开的时候,母亲还是不忘提前把最新鲜的蔬菜一样样择好装袋里,攒下的鸡蛋也早早就端到桌上……老话说,一个闺女两个贼,忽然觉得自己的回家竟也带了几分“扫荡”的意味。没办法,你拿了,他们就开心,只要他们有,无论是啥,都行。这道理听起来似乎讲得通,可是细想想呢……

大多时候他们都是特别知足的站在门口,慈爱地笑着,目送我离开,眼里含着不舍和期待。偶尔爸妈还会站到近旁,指挥着我把车倒出来,开上大路,然后笑着朝我摆手。那一高一矮两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并肩站着,有时候旁边会加上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不点儿。

这画面深深定格,让我忍不住一次次动容,早成了心头永远的温暖和牵挂。

也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才似乎对他们的心境有了更深的理解,不由自主又想到白居易写燕子的几句诗。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想想这父母心真是让人叹怜,纵使一双燕子……

感觉说到舐犊之情的时候,我们往往也立刻就会想到跪乳之恩,可是这付出与回馈之间,真得能找到那种质或量间的平衡吗?纵使天下父母们都有一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可在付出的时候,又有几个想过将来要去索取?

说实话,我真想看着父母每天能养花遛鸟颐养天年,再不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操劳;可我心里也清楚:他们对儿女的那份惦记是难以改变的,似乎早成了生命里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披着落日的余晖跟爸妈一起往家赶,一进巷口,就看到了弟媳,她是真等得着急了。看我俩都要走,侄女哭闹着也非跟去。母亲无奈,又赶紧蹲下身,背上她走了。

急匆匆往医院赶,半路上那外甥又打来电话,听上去嗓子哑哑的,带着哭音。

老姨,你到这了吗?我爸妈都住院了,我爸肾摔出血了,我妈是脑袋……他们是过来交完房贷打算看看孙女再走的,没想到半路就让车碰了……

我那一声无奈又心酸的叹息已溜到嘴边,却还是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

又不禁思及父母。这回,却终于没能忍住漫上眼底的那丝潮湿……

【编者按】对父母的思念总是不经意涌上心头,佳作,点赞!【沈北风社长:李铭】
上一篇:忆 春
下一篇:玉米的中后期田间管理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暂无评论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3398885位访客
网站总编:白小易 | 执行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
技术支持:海东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