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市作家协会主办
2018年10月17日 周三
【曲日光】辛词豪放中的婉约
日期:2018-07-10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曲日光
点击:376

我们之前交流过,词,早期是文人写给歌筵酒席间歌妓酒女演唱的曲子。

这些歌词比较粗俗,因为伶工们演唱的目的以娱乐第一,那么为她们写词的男人们当然有音乐要求和娱乐倾向,这样的词被王国维称之为“伶工之词” 。

作词的目的就是为歌女提供演唱的歌词,为男人们喝花酒、找乐子时助兴的。

后来南唐李煜将以前的“伶工之词”变成了“士大夫之词”。

“士大夫之词”则是文人抒写个人身世经历,以寄托感慨、忧国伤时之词。

到了苏轼、辛弃疾的宋代,他们用词来抒发自己的情怀、志向和感触,人们都习惯把辛弃疾和苏轼的词称为豪放派的代表,与婉约派相对立。

实际上他们的作品外表看似豪放,但在豪放中却有一种婉约的情致。

辛弃疾是宋代词人中流传下来的作品最多,题材最广,风格最多样化的一位词人。

辛词的艺术成就还不只是说他形象用得好,而且他语言用得好,典故用的也好。他可以把《诗经》《庄子》《论语》《楚辞》《世说新语》融合在词里面,而且用的非常恰当。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把民间最通俗的口语用的恰到好处。他留下来的六百多首词,内容非常丰富,风格题材多样化。

辛弃疾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受爷爷辛赞爱国的影响,自22岁在山东组织乡亲拉起抗金义军,凭着卓越的军事才能与爱国热忱,成为骁勇善战的民族英雄。

他归南宋后做到封疆大吏,一直坚决主张抗击金兵,收复失地。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他的磊落和果断的作风及抗战主张,却遭到同僚的嫉恨和最高统治阶层的打击。

他的词大多是抒发恢复主权、统一国家的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愤懑,表达了对统治者屈辱求和的不满,是他一生肝胆的写照。

由于不能实现收复失地的抱负,使他的诗词在豪语壮气中充溢着郁怒悲凉的情绪,形成了辛词悲壮激烈的独特基调。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豪放派词人,与苏轼合称“苏辛”。

但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

这是因为辛弃疾在南宋的四十年里,有二十年因受奸臣排挤被弹劾罢官,罢免的岁月他是在上饶带湖隐居中度过的。

在此期间,他虽也有过短暂的出仕经历,但以在上饶居住为多,经常游览周边地区的山水,因而留下了不少自然风景词作。

这期间的作品抒写了对田园生活的热爱和流连诗酒,啸傲山溪的情怀,豪放中透着婉约的情致。

长期闲居的生活也让辛弃疾出色地描绘了一些清新活泼的田园风景画。

比如: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首词是写夏天乡间的晚上,风格淸旷飘逸,它的特点是没有人物,全部是景语。

“路转溪桥忽见”,古诗文里“见”是通假字,一般都读“现”。

不是忽然看见,是忽然出现的意思。

这首词浅近通俗,明白如话,一读就懂,不需要解说。

从表面上看,这首词的题材内容不过是一些看来极其平凡的景物,语言没有任何雕饰,没有用一个典故,层次安排也完全是听其自然,平平淡淡。

然而,正是在看似平淡之中,却有着词人潜心的构思,淳厚的感情。在这里,读者也可以领略到稼轩词于雄浑豪迈之外的另一种境界。

从词中给人的一种舒畅感,不难看出作者是在一种畅快的情绪中完成的,这和辛词那种愤懑、压抑的诗词作品不同。

由此可见作者当时的心情不错,在农村住的也挺习惯了。

写法上,也许受到他的同乡李清照的影响,写的是李易安体。

南宋人概括为“以寻常语度入音律”,就是家常话。辛弃疾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辛弃疾词里书卷气很浓的作品也很多,词里用典故是常见的。但他写乡间生活的词却多用白描、多用口语,读来非常亲切,就连老太太都能听得懂。

比如: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一首写白天,与前一首不同的是,词里有人的活动。

茅檐低小---可以看出这家人并不富裕,住的是茅草房。

吴音---他居住在上饶,村子地处吴头楚尾,口音是吴地方言。

那么,词里写的什么人?在干什么?

上片:一对老夫妻用那种比较绵软的吴音对话,也许辛弃疾听不太懂。

吴音语调软媚,不像北方话那么刚硬。

下片写他的三个孩子:

大儿子很懂事,在溪水东边的豆地里帮助大人锄草干活。二儿子小一点,不能锄地,就编织鸡笼。小儿子不懂大人干活的事儿,只顾自己玩,但是非常可爱。

这里的“无赖”不是贬义词,而是褒义词,意思是“可爱”,一种天真幼稚、顽皮的神态。

这词描绘了一幅南方山村农家图景:一所低小的茅草房屋,紧靠着一条清澈照人的小溪。溪边长满了碧绿的小草。一对满头白发的老夫妻,可能饮酒,带着醉意,亲热地在一起用吴地方言聊天。大儿子在溪东豆地锄草,二儿子在家门口编织鸡笼。最有趣的是三儿子,他是那么调皮地玩耍,躺在溪边剥莲蓬吃。

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全部是朴素的语言,把一个普通的江南农家生活勾勒的非常有情趣,像世外桃源一样怡然自乐。

可见,作者虽然为生活劳碌,但非常开心。

这两首词的共同点是语言明白如话,风格朴素,语言流畅,可以说是稼轩农村题材的共同特色。

再看一首,也是在上饶闲居时的作品:

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这首词,作者捕捉住春天新生的各种稚嫩的生命:柔桑的嫩芽、初生的蚕种、才出的细草、幼小的黄犊,将农村早春的勃勃生机点染出来。

我们解读一下: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首句“破”字是亮点,非常传神地写出了桑叶在春风的催动下萌发,撑破了原来包在桑芽上的透明薄膜的动态,让人感到桑芽萌发的力量和速度。

陌:田野小路。

野地里柔软的桑条上冒出了嫩芽。东头邻居的蚕种已经孵化出一些小蚕了。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这两句是对仗句,“鸣黄犊” “鸣”是发声音,却可以让人想到黄犊吃草时悠闲的神态,吃两口叫两声,表达一下对嫩草的满意和欢快。

点暮鸦”,动词“点”字,写出了乌鸦的状态,或飞或栖。这是确切的写实,早春的寒林没有树叶,所以黑色的乌鸦,在林中历历可见。

平坦的山坡上,黄毛小牛在那里吃草,不时发出叫声。夕阳照在带有寒意的树林上,投宿的乌鸦又点缀着寒林的景色。

一幅天然的图画。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一直在写自然风景,到了这句出现人的活动,这样就打破了一味写景的单调。这是写景诗的一个诀窍。

尽管是在写景,却不能一味渲染景致,必须加入一些人的情调,有人的活动,诗才显得有生气。

青旗:卖酒的招牌。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这两句决定了全词的情调,它象是在写景,又象是在发议论。

如果说“青旗沽酒”这句的情调是很愉快的,那到这里就有了一丝愁绪。

城中的桃树李树害怕风雨吹打。与城中的桃李对比,溪头的荠菜花不愁风雨,更显得有无限旺盛的生命力。大好的春光就在这里。

词人是一位忠义之士,北方金兵掳去了宋徽宗、宋钦宗二帝,还在节节进的情势之下,他想打击侵略者,而南宋朝中大半都是苟且偷安者,让他十分惆怅。

 “斜日寒林点暮鸦”句已透露了愁苦基调, “桃李愁风雨”便把大好锦绣河山竟然如此残缺不全的感慨完全表现出来了。

辛词里说到风雨打落春花的地方,大都是暗射南宋被金兵进的局面。

这里的“城中桃李愁风雨”也是慨叹南宋受金兵的欺侮。 

这是借农村风光抒发感慨的一首,下面再看一首城里的节日生活。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辛弃疾中年时代经过江西上饶黄沙岭道时写的一首词。

我们知道,正月十五为元宵节、上元节,此夜称元夕或者元夜。

元宵节也是“灯节”,灯节最大的特色就是到处彩灯高悬,花灯之多作者是用“千树”来形容的。

元宵节除了花灯,就是焰火。“更吹落,星如雨”焰火像雨一样落下,说明漫天都是烟花。

这是对空中的描写。

我们再看地上:宝马雕车香满路。

从豪华的马车可以知道,车上坐的一定是达官贵族,肯定不是一般人。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凤箫”是排箫一类的吹奏乐器,这里指音乐。

“玉壶”指明月,“鱼龙”是灯笼的形状。

这句是说,月华之下,灯火辉煌,人们拿着有鱼形、龙形的灯笼通宵达旦载歌载舞。

上阕写元夕夜满城灯火,尽情狂欢的整个场面。

下阕写一个具体的人,一对意中人在大街巧遇的场景。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首句蛾儿、雪柳、黄金缕这些都是妇女头上佩戴的装饰品。

这句是写元宵夜观灯的女人身着盛装,她们穿着美丽的衣服,戴着漂亮的首饰。

笑语盈盈暗香去:她们有说有笑地向前边走去。暗香:指这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三句是描写相思的名句,很多不喜欢诗词的年轻人都对这三句情有独钟。

就是说他对着众多走过的女人一个一个细看,也没能看到满意的人。偶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心上人站立在昏暗之处。

 “灯火阑珊”虽然是灯火渐渐散尽的意思,但这里说的是天空飘洒下来的礼花,快接近地面时早已熄灭散尽,所以即使头上有流光溢彩,站立的地方却是昏暗的。

其实,站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是作者对自己的一种写照。

根据历史背景可知,当时的词人刚从北方投奔到南宋,在南宋的都城临安写的。

词人本想带着起义军联合南宋打击侵略者,但朝廷受主和派的影响,国难当头,只顾偷安。人们也都“笑语盈盈”,有谁在为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忧虑?

词人文韬武略施展不出,报国杀敌雄心无法实现,只有借诗词以抒发惆怅,表达寻找着知音的情怀。

作者采用对比手法,借“那人”表达自己不愿与那些“笑语盈盈”只会享受的人随波逐流。寄托着作者政治失意后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品格。

词从开头起“东风夜放花千树”,就极力渲染元宵佳节的热闹景象:满城灯火,满街游人,火树银花,通宵歌舞。

然而作者的意图不在写景,而是为了反衬“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诗词,需要结合创作背景去解读,不然会误解为了写景而写景。

再说说这个词牌:

《青玉案》的“案”读音wǎn(“案”与“碗”同音)

“案”字,古时本义为上食用的有短足木盘,指名贵的食用器具。

东汉张衡的《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这里的 “案”指放食物的小几,形状如有脚的托盘。

《青玉案》,双调,上下阕相同,只是上阕第二句变成三字一断的叠句,跌宕生姿。

下片三个七字排句,可排比,可变幻,随词人的心意,但排句之势是一气呵成的,单单等到排比完了,才出煞拍的警策句。

丑奴儿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这首词“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是仿照李清照词的用语和口气写的。

这大概就是“易安体”一词最早的一首了。

“易安体”的出现,标志着南宋词坛已经公认李清照的独特风格,可见李清照词艺术风格的成熟及影响。

在素称豪放派大家的辛弃疾词中,看到这样一首仿效婉约派大师李清照的词作,说明了“易安体”影响已经相当广泛。

辛弃疾浪迹江湖的生活,并非是他所追求的。因此,他在表现一种超脱的闲适之情时,仍然不时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的不平静。

从整首词来看,有些句子显得悠闲自得,实质上是作者深感百无聊赖而自作宽解罢了。

上阙没有工细的刻画,完全用惊喜赞叹的口吻写出夏日傍晚骤雨之后的山光水色,斜阳远树、酒旗人家,自然成画。

下阙以和白鸥开玩笑聊天的语气写人鸟相亲无猜的自在之乐,尤其活泼风趣。

有点李易安的味道:比如《如梦令•春晚》---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裳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是宋代婉约词的宗师,作为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辛弃疾以深婉悱恻的情调创作了这首“效李易安体”,其实是学李清照的语言风格。

【编者按】【网站安检助理:孟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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