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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1日 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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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难拿
日期:2018-07-10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王兴华
点击:284

村委会换届选举工作总算结束了,转眼到了秋季。

初秋的索伦山区,夜冷风寒。漫山遍野,山花草木渐渐凋零。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下班后回到家里端起饭碗刚要吃饭,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撂下饭碗赶忙去接电话,对方热情地说:“三哥,在家呢。”我听是关老五,忙说:“在家呢。这不,我刚要吃饭,你就来电话了。”关老五紧接着问:“你明儿个休息不?”我说:“休息。”“太好了,我请你们几个吃饭。”“吃饭,吃什么饭?”我莫名其妙地问。“明儿个上午10点到我们家你就知道了。”听到这儿,我马上猜出了八九分,他肯定是又要搞聚会。心想,要是不去怕扫他兴,只好痛快地答应:“好吧,明儿个10点我肯定到。”关老五本名叫关宝强,是我小时候在索伦村最要好的小伙伴儿。此人长得小鼻子小眼儿,瘦小枯干,活像瘦猴子。别看他长得难看,在同龄人中可是个精灵怪,谁也比不了。

转眼间,童年时光很快过去了,关老五中学毕业后不到一年就结婚了。结婚后因为家里两间坯草房住不下全家老少七口,他只好跟着媳妇搬到了牤牛河上游媳妇的娘家屯居住。关老五像他爸一样,从小就爱打鱼摸虾,过惯了浪荡不羁的懒散生活。结婚后还是本性难改,把承包的责任田当成副业,每年只是在春种和秋收时下地干几天农活,剩下的间苗、铲地、追肥、割地、剥苞米等农活全都推给媳妇去干,自己仍旧到牤牛河里打鱼摸虾卖钱。关老五靠打鱼摸虾卖钱,每年挣得钱要比种地的村民多出好几倍,很快成了万元户。为了打鱼,关老五可真没少下工夫,练就了一身好本领。比如说,河里哪个地方鱼多,哪个地方鱼少,他都了如指掌。每年鱼什么时候咬汛?在哪儿摆籽?哪块儿有鲤鱼?哪块儿有鲢鱼?哪块儿有草鱼?我这个从小在牤牛河边长大的乡下人,直到到现在都没整明白。可关老五就像河神一样,对这些事儿一清二楚。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庄稼刚长到没膝盖高,我和小祥子跟着关老五去牤牛河捞虾米。刚到河边,关老五笑咪咪地告诉我和小祥子:“你们看,河里的鱼开始见多,过些日子就能看到鱼咬汛了。”“鱼咬汛?”我头一次听说,好奇地问了一句:“啥叫鱼咬汛?”关老五说:“就是公鱼和母鱼交配产卵。一年中只有三到五天的咬汛期,牤牛河里的鱼一般都是在每年的五月上旬左右开始咬汛。”后来,经常跟关老五去看他打鱼摸虾,我又知道了鱼摆籽是咋回事儿。原来,鱼摆籽时必须把卵排在浅水滩处有草窠(草丛)的地方,鱼卵才能粘附在水中的草窠上生长。不然的话,鱼籽摆在深水中没有地方粘附,就会被水流冲走,鱼卵就不能存活下来。每年五月份正是鱼咬汛的季节,关老五都会整天在河边转悠,仔细观察鱼咬汛。

有一年刚过完“五一”节,关老五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鱼咬汛可好玩儿了。我一听,都忍不住好奇地问:“怎么好玩儿?”他做个鬼脸,禁了禁鼻子,眯缝一双小眼睛,神叨叨地回答:“就是公鱼配母鱼。”“公鱼配母鱼,怎么配?”“说了你也不明白,到时候我领你看。”很快到了五月上旬,我和小祥子乐颠颠地跟着关老五去牤牛河看鱼咬汛。

第二天清晨,火红的太阳缓缓升起,天空万里无云。地面暖风习习,索伦村上空炊烟袅袅。吃罢早饭,我和小祥子跟着关老五迎着初升的朝阳,踏着河边长满露珠的青翠小草,兴高采烈地来到了牤牛河上游。不多时,河面水波涌动,浪花飞溅。奔涌的河面一片片黑乎乎的东西逆水而上,掀波喷浪,急速前行。转眼间,这片黑乎乎的东西来到跟前,这时我才看清,是一群群银灰色的鱼儿,每群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不少鱼儿欢蹦乱跳,大的一尺多长,小的一揸多长。它们前呼后拥,推波逐浪,争先恐后,大有不顾性命的势头。好像是大自然给它们限定了时间,务必在某时某刻赶到某地集合,刻不容缓,不能耽搁。鱼群顶着水流奋力向前游动,鱼群所过之处,搅得黑黝黝的水面到处水花翻飞,十分壮观。一群群鱼儿进到河边的草窠中后,很快在水里追逐着,水面上顿时泛起一朵朵浪花。关老五像是老师教学生似的给我和小祥子讲解:“你们看,后面追前面的那些鱼是母鱼,它们不断地咬公鱼的尾部。公鱼疼了拼命地往前跑,母鱼使出浑身力气追咬,这就是鱼咬汛。”“快看哪!公鱼被母鱼咬后,肚子后面拉出白沫啦。”我惊叫着看得都入迷了。“那不是白沫,是公鱼拉出来的精液,母鱼把公鱼的精液吞进肚子里就受精了,就开始生小鱼啦。”关老五见我竟说外行话,立刻纠正。哦!这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母鱼和公鱼如此追逐往复,昼夜咬汛,目的就是完成生命的延续。一群群鱼儿咬完汛游走后,我们立刻下到水里去仔细查看。草窠里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珍珠就是雌鱼刚排出的受精鱼卵。自打那次看过鱼咬汛,以后每当看到这些鱼卵时,我都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生怕碰坏了它们。我知道,等到几个月后,这些鱼卵很快会长成一尺多长的大鱼,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来抓它们了。

寒来暑往,春去秋至,转眼之间我们几个小伙伴都步入了中年。

20世纪七十年代,奉阳市政府决定:在牤牛河上游索伦山东部两座大山中间修水库。此时,关老五家正好住在村东头山根儿底下。按照规定:住在山根儿底下的村民都得动迁搬走,防止水库修完后水位上涨淹了他们。绝大多数村民都很听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搬走了,惟有关老五在暗中撺掇六七户人家赖在村里不走,在水位上涨之前搬到了半山腰上,盖起新房又住了下来。

关老五不走自有他的打算。他暗暗在想,一旦离开牤牛河他就没有机会捕鱼摸虾了。这回可好,这里修水库,他靠着水库又能捕到更多的鱼了。索伦山水库管委会为防止有人偷鱼,专门成立了一个巡逻队看护水库,时常在晚间出动在水库周围巡逻,逮着偷鱼的不但没收渔具,还进行罚款。可他们哪里知道,关老五比他们还奸,每次偷鱼时都是先到水库边上侦查一番,看巡逻队出来没有。每次都是巡逻队走了以后,他才下水偷鱼。关老五偷鱼一偷一个准儿,从不跑空趟子。因为,他对鱼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他知道,鲤鱼生活在水底层,草鱼生活在水层中间,鲢鱼生活在水的上层。每次偷鲢鱼,他就把挂子(丝网)下在水里的上层;偷草鱼,就把挂子下在水里的中层;偷鲤鱼,就把挂子下在水里的底层。每次偷鱼,他是一挂一个准儿。每次下完挂子起网时,少则挂二三十斤,多时挂百八十斤。关老五靠着一身好水性和偷鱼高招,除了和老婆开荒种田,每年主要靠偷鱼挣钱,只几年的工夫,就攒了几十万块钱。

盛夏,炎炎烈日烤得人无处藏无处躲。关老五闲着没事儿,给我们几个童年小伙伴打电话,邀请我们到他家吃鱼,同时上牤牛河里洗澡。我和二愣子、小祥子、小柯等人接到电话都欣然应允,第二天一大早,一起打车来到了关老五家。

几年不见,刚一进关老五家大院,就让我们几个人大吃一惊。原来,此时的关老五家竟然是一栋二层小楼,一层餐厅,二层住宿,开起了农家院饭店。关老五见我们结伴而来,齐刷刷地一个不落,可高兴坏了,立马吩咐厨师:“李师傅!这几个哥们可都是从小跟我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今儿个我们别的不吃,专吃鱼宴,你可得给我做好啦。”“放心吧!我保证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做你们这桌鱼宴。”李师傅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关老五的媳妇沈小翠笑盈盈地早已把一壶西湖龙井茶沏好了,热情地放在了我们团团围坐的茶几上。 “我说宝强,真没想到你现在成大老板啦,可真让人羡慕啊。”一看关老五家这个气派,我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赞叹。“咳!啥老板不老板的,凑合混呗。”关老五嘴里叼着大中华香烟,自豪地瞅了我一眼。闲谈中,关老五告诉我们,他依托索伦山水库风景区,每年接待游客三四百人,除了挣游客的食宿钱,还向游客兜售偷来的新鲜活鱼。每年除了靠这个农家院能赚五六十万元的旅游收入,光靠偷鱼额外还能挣四五十万元,这两笔收入合计高达百八十万元。

 

关老五成为百万富翁后,随即买了一辆微型面包车,一来每天专门为农家院饭店采购青菜、鸡鸭鹅和牛羊肉等食材,二来是为偷鱼时使用,闲着没事儿时开着面包车四处兜风玩耍。

“老五,看你现在这么牛,真让人羡慕。”二愣子端着茶杯,眼巴巴地看着关老五说话。小柯手里夹着大中华香烟,喝着西湖龙井茶水,悠然自得地说:“人一辈子得信命,不管你干啥,该挣多少钱就挣多少钱。”小柯完,我也发出一番感慨。说话之间,关老五媳妇沈小翠把李师傅做好的五六盘子鱼都端上了餐桌。嘿!别看我们几个都是从小在河边长大的乡下人,这鱼宴还真是头一回见过。红烧鲤鱼、清蒸草鱼、糖醋鲫鱼、清炖鲢鱼、鲶鱼炖豆腐、嘎鱼炖茄子、炒河虾、泥鳅汤,这些鱼我们从来没吃这么全过。“走!咱们边吃边唠。”关老五见鱼上齐了,连忙招呼我们上餐桌。大伙儿上桌后,他特意上二层楼房间拎来两瓶茅台酒。二愣子一看茅台酒,顿时来了精神,拿起酒瓶子一边端详一边说:“这茅台酒以前只是听说过,是国家领导人招待外宾喝的国酒。我们这些乡下人别说是喝,见都没见过。今天我可是开了眼界啦,不但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茅台酒,还能亲自喝。”小祥子和小柯也用惊异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酒。“来!我先说两句。自打咱几个好哥们分开后,都有10多年没见面啦。今天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儿,可得喝好喝透。”关老五说完,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了大伙儿一眼,带头喝了一大口。我们几个一边吃着丰盛的鱼宴,一边不住地咂嘴品尝茅台酒,心里痛快极了。“来!咱们好多年没见面啦,我也敬大伙儿一杯。”关老五媳妇沈小翠端起半杯茅台酒,兴致盎然地向我们敬酒。大伙儿推杯换盏,尽情地叙旧聊天,回忆着美好的童年生活,一个个像过年一样高兴。这天聚会,我们从上午11点一直喝到下午2点多钟。

喝完酒,我们乘坐关老五开的面包车到索伦山水库上游的一个浴场洗澡。洗澡时又开始玩童年时的水中游戏,一会儿比看谁游得快,一会儿比在水里憋气,一直玩到晚上4点多钟才返回饭店。关老五两口子见我们玩得十分开心,高兴地盛情留我们住了一宿。

跟关老五聚会后,一晃过去了两年。

深秋的一天晚上,二愣子突然给我打电话传信,说关老五在水库里淹死了。听到这个噩耗,我先是一惊,根本不信,疑惑地问:“是真的吗?”二愣子肯定地回答:“谁能拿死开玩笑,是他弟弟告诉我的。”怎么可能呢。要说别人淹死我信,说关老五淹死我真有点儿半信半疑。但人命关天,我相信二愣子绝不会撒谎。我连忙打车去关老五家里吊唁,关老五的弟弟关宝利告诉我,他哥哥是非常讲义气的人。前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县里有家饭店在礼拜天给一个举行婚礼的客户办45桌婚宴,急需45条鲤鱼,让关老五务必在礼拜天早晨送到。我哥一听,奔儿都没打,在电话里一口答应:“没问题,明天早8点前保证送到。”

这天夜里,关老五像往常一样,又拿起偷鱼的挂子,开着面包车悄悄地直奔水库。临走前,沈小翠千叮咛万嘱咐:“秋天水凉了,可得千万小心。”关老五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穿潜水衣下去。”

农历九月,月光冰凉如水,秋风侵衣透骨。

寂静的夜晚,索伦山水库在深邃的夜空下显得愈发阴森幽暗,令人胆战心寒。关老五开着熄灭车灯的面包车,沿着水库边蒿草甸子里一条坑洼不平的腰道,摸着黑缓缓向前行驶。面包车开到水库最东头的一片草丛里,关老五才停了下来。下车后,关老五麻利地穿好潜水衣,拎起一团白花花的挂子,借着暗淡的月光,顺着一条熟悉的小路向鲤鱼聚集的水面快步前行。来到水库边,关老五向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无人巡逻,这才放心地向深水区一步步趟去。走到水没脖子深时,他知道再往前走就是鲤鱼扎堆的地方了。只见他一弓腰,头往下一扎,一个猛子朝水底钻去。钻到水层深处,迅速撒开挂子开始布网。布完网,等他想要往上浮出水面时,突然觉得身子不听使唤了。咦!今天是怎么啦,咋上不去呢?这时他才感觉潜水衣里进水了。咋整的?好好的潜水衣怎么能进水呢?不容迟疑,他想迅速脱掉潜水衣,可是来不及啦。潜水衣里的水越灌越多,身子越来越重还在不停地往下沉。他忽地想起潜水衣裤腿上常带的那把匕首,想拔出匕首刺破潜水衣就能脱离险境。可是,伸手一摸,匕首不在。他这才想起,是临行前忘把匕首插在裤腿里了。唉!真倒霉,今天咋这么疏忽大意呐。他心里暗暗在想,匕首没带,要想浮出水面,只能靠运气了。关老五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往上游,在水底下折腾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可这次他拖着灌进水的潜水衣,整个身子像个铅砣子一样怎么游也不管用,身子还是不停地往下沉。关老五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想脱掉潜水衣,可此时他又急又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恐惧,知道大难临头了。他再次换了几次气,还是不管用,憋得七窍生烟,浑身无力,尽管试着又去脱潜水衣,可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就这样,关老五被灌进水的潜水衣慢慢地拖进了水底,活活地淹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小翠见丈夫还没回来,这才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带人到水库边去找关老五。沈小翠和几个乡亲来到水库东头一片草丛里,只见到了自家那辆灰色面包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连关老五的影子都没看到。“这可咋整啊!”沈小翠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别哭啦!嫂子,快给宝强弟弟打电话吧。”一个叫严振林的乡亲提醒沈小翠。

一个多钟头后,关老五的弟弟关宝利从乡里急三火四地赶了过来。关宝利和几个乡亲在水库边沿着有人趟过的草丛,很快找到了关老五下网的地方。关宝利不顾大伙儿劝阻,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沉入水底去打捞哥哥。第一次没捞着,关宝利喘着粗气从水里浮了上来。严振林见状,麻溜把酒瓶子递给关宝利,着急地皱着眉头说:“快喝两口,暖暖身子。”关宝利捞哥哥心切,伸手接过酒瓶子,咚咚咚,一口气儿喝了几大口。稳了稳神儿,又一个猛子扎入水底。一眨眼的工夫,水面又归于平静。大伙儿再一次焦急地等待,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个个都暗暗祈祷,宝利可别再出什么意外。正在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盯着关宝利沉入水里的那个地方时,只见水面忽地冒出一个人头,关宝利终于上来了,两只手死死地拖着一个身穿潜水衣的人。“我的天儿啊!你咋这么狠心哪,撇下我们娘俩不管啦……”沈小翠见到丈夫,一声痛哭,顿时昏死过去。

听完关宝利和几个乡亲的讲述,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心里在想,关老五跟大伙儿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声不响地走了。索伦村的乡亲们和那几户赖着不走的老少爷们儿,谁也没有想到,关老五水性那么好,最终还是被水淹死了。原来,关宝利把哥哥关宝强打捞上来之后才瞧见,那套好长时间不用的潜水衣后背和腰部,不知是什么时候让耗子嗑了好几个窟窿。那天夜里,关老五可能是偷鱼心切,深更半夜在穿潜水衣时竟然没有发现。

【编者按】小说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令人难忘!【沈北风编辑: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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