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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杯】沉重的公路集资
日期:2018-07-08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王兴华
点击:241

非典尚未解除,县里又开始集资修公路。在我担任牤牛河乡副乡长7年的时间里,每年县里在修筑公路时都要向各乡镇收缴集资款。

这一年,县政府又给我们乡下达了35万元的公路集资任务。乡里哪有这笔钱,我只好上行下效跟县里学,将35万元集资款任务指标分解摊派到各村。

牤牛河乡总共有20个行政村,一万五千多口人。按照往年惯例:35万元集资款一律按人头摊派,大村承担五六万元,中村承担三四万元,小村承担一两万元。

由于年年有公路集资任务,而且这项集资任务不好完成,所以每次乡里开会时都要给村干部预备饭,以此来鼓励和犒赏村干部。每次村干部接到会议通知后,一看通知上写着“不准缺席,有事儿提前请假,中午在乡里就餐”的字样,都知道准没好事儿,不是“要钱”“要粮”就是“要命”。

“要钱”“要粮”“要命”是在索伦县流行多年的顺口溜——“要钱”就是每年县里修公路都要向乡里集资,乡里随后把这笔集资转嫁到各村老百姓头上。“要粮”就是乡里每年都向各村征收公粮。“要命”就是计划外怀孕的妇女必须打胎。

一天下午,我从县政府开完公路集资会议回到乡里,马上向关天意乡长做了汇报。关天意一听,县里又给我们乡下达了35万元的集资任务,只好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唉!老办法,还得往各村摊派。”

半个多钟头后,交通助理郑云铎很快就把《牤牛河乡公路集资任务分解表》做好了。我仔细把分解表从头到尾审阅一遍,看没啥问题,起身来到关天意办公室让他做最后审定。关天意看完分解表,当即表态:“行!就按这个数往各村摊派吧。”说罢,稍微停了一下,接着问我,“你打算啥时候开集资会?”我说:“不知你这两天有空儿没?你要是有空儿,我打算后天就开。”关天意伸手翻了翻办公桌上的台历,干脆地回答:“我后天有空儿。”我和关天意商定完,随后又向隋国军汇报。隋国军听完我俩的汇报,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当即同意在后天召开集资会。最后,关天意提议说:“隋书记,你要是有空儿最好也参加。”隋国军看了一眼台历:“哎呀!不行,后天上午我去县里开会。”我一听,打趣地对隋国军说:“咳,你要是不参加,我和天意可就遭罪了。”隋国军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赶忙接过话茬:“没事儿,不就是陪酒吗。你俩放心,中午吃饭时我肯定能赶回来。”隋国军这么一说,关天意乐了:“那太好啦,你要是能赶回来,我和清华就少遭点儿罪。”

一晃,到了第三天。

上午11点,公路集资会议在乡政府三楼会议室准时召开,全乡20个行政村一共36名书记和主任(有4个村书记、主任由一个人担任),齐刷刷地全部到齐。像往年一样,会议仍然由我主持。首先,我原原本本地传达了县政府公路集资会议精神,接着将在会前发到各村干部手中的《牤牛河乡公路集资任务分解表》念了一遍。念完后,简单强调几句,希望各村克服困难,千方百计想办法完成集资任务。最后,关天意作了讲话。

每年的公路集资会都不长,关天意讲完,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刚好是11点半。我大声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后谁也别走。乡里特意准备了午餐,主要是想犒劳犒劳大伙儿。走,下楼上机关食堂吃饭去。”

机关食堂在乡政府大楼前院,10多分钟后,名村干部陆陆续续地全都走进了食堂餐厅。

为了让大伙儿吃好喝好,我和郑云铎事先做了周密安排。参加会议的村干部是36人,加上乡里3名领导和交通助理正好40人。郑云铎让食堂管理员蹇世民在餐厅摆了4桌,每桌坐10人。第一桌坐酒量一斤以上的村干部,第二桌坐酒量半斤以上的村干部,第三桌和第四桌坐酒量半斤以下的村干部。

我和郑云铎刚安排完座位,隋国军书记就回来了。我高兴地说:“隋书记,你真守时。正好,老规矩,还是由你陪第一桌,天意陪第二桌,我陪第三桌,郑云铎陪第四桌。”“好啊!你把一斤以上的对手又交给我了。”隋国军一边说笑,一边往餐厅里走,坐在了第一桌索伦村新任书记兰景茂身边。我和关天意、郑云铎见状,分别坐在了各自的餐桌。

我们4人刚一落座,蹇世民就把五香花生米、黄瓜芝麻酱拌粉皮、焦黄软颤的猪头肉和黑白相间的皮蛋豆腐4个凉菜端上了桌。

高丽营村支书朴德刚最能喝酒,每次喝酒要是尽兴的话,喝两瓶老白干儿都不醉,还能吃一碗大米饭,酒后打麻将照样赢钱。这回他正好跟隋国军书记坐在一桌,见酒菜都摆在了眼前,有些等不得了,高门大嗓儿地说:“今儿个菜挺硬啊,我合计酒也差不了。”他这话是故意说给隋国军书记听的。隋国军乜斜朴德刚一眼,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想喝好酒,只好笑着问蹇世民:“今儿个喝什么酒?”蹇世民回答:“桃仙白。”“不行!赶紧换,把食堂最好的45度‘四特酒’拿来。”见隋国军真要让蹇世民换酒,朴德刚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改口:“别!别!隋书记,我是跟你开玩笑。”“什么玩笑不玩笑的,今儿个就喝‘四特酒’,让你们喝个够。”说话间,蹇世民就把“四特酒”摆在了各个餐桌上。摆完酒,蹇世民回身把一盘刚出锅的冒着热气儿的香酥鸡端上了餐桌。

老规矩,还是由我先说几句开场白。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各位书记、主任,今儿个乡里特意犒劳大伙儿。我们知道,钱财是硬头货,哪个村要想立马拿出三万五万的都很费劲,所以我非常理解你们的难处。可是难归难,事儿还得办。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你们是明白的。县里集资修路也是为老百姓办实事,最终受益的还是我们乡村。因此,这集资任务再难,我们也得想办法完成。今年还像往年一样,各村在半个月之内交齐集资款就行。来!下面我先敬大伙儿一杯。”说到这儿,我端起斟满的一口杯“四特酒”,一仰脖儿喝了半杯。我敬完酒,各桌都纷纷举杯连说带笑地喝了起来。

我不胜酒力,顶多能喝半斤酒。但为了工作和陪好村干部,硬着头皮也得喝。特别是这次跟村干部喝酒,我更得冲在前面,趁着没喝多,赶紧到各桌去敬酒。我在自己的桌上敬完酒,麻溜到第一桌去敬酒。隋国军书记见我来到敬酒,知道我是在替他“打掩护”(让他少喝,免得喝醉),赶紧离开,快步去第三桌敬酒。

我来到第一桌,刚站到隋国军坐的位置,荒地村村支书李学山就开起玩笑:“王乡长,我听说你最近酒量有长进了,今儿个能不能陪我们多喝点儿?”我笑着回答:“能!你说吧,喝多少?”喝到这个时候,李学山已经是一杯“四特酒”下肚了,正在兴头儿上 ,满脸通红地说:“这样吧,我知道你酒量不行,今儿个就陪我们喝一杯得啦。”我马上激将他:“李书记,你可得说话算数,不许反悔。不瞒你说,我最近酒量可长了不少,我要是喝三杯你能跟上不?”李学山知道我是在吓唬他,不服劲儿地问:“什么?三杯,你开玩笑吧。”我继续将他车(jū ):“你害怕了?”李学山也是一斤以上的酒量,哪能服输,瞪大眼睛问:“真的假的?”我笑着说:“别管真的假的,你能不能跟上?”他还以为我在说大话,半信半疑地说:“能跟上。”“好!大伙儿都听见了,咱们都是站着撒尿的老爷们,可得说话算数。”我将完车,回头喊蹇世民:“管理员!给我拿三个口杯。”

蹇世民不知是咋回事儿,麻溜把三个口杯摆在了我面前。我起开一瓶没开封的“四特酒”,咚咚咚,依次连着把三个口杯斟满。斟完,瞅着大伙儿说:“我知道,各位都是牤牛河乡的酒仙,最多能喝两瓶,最少能喝一瓶。我从来没喝过一瓶,今儿个想试验一下,喝一瓶白酒到底是啥感觉。”说到这儿,我故意停顿一下,咳嗽一声,接着说,“为了完成集资任务,我一定把你们陪好。但我有个要求,我怎么喝你们就怎么喝。大伙儿能做到吗?”

卢家沟村书记卢宝久此时正喝到兴头上,听我这么将车,连忙答应:“能做到。”“那好!我连干三杯,中间不吃菜。”我说完这话,端起斟得满满的三杯白酒,咚咚咚,一仰脖子,全都倒进了嘴里。喝完,我得意地瞅着喝空的三个酒杯,问大伙儿,“怎么样!能跟上吗?”李学山、朴德刚、卢宝久三人毫不犹豫,一口气儿也连着喝了三杯。桌上的其他六名村干部互相瞅了瞅,只有三个人连喝三杯,剩下的三人告饶说:“王乡长,我们可没这么喝过。”李学山喝完,麻溜夹了一块香酥鸡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钦佩地说:“王乡长,真没想到,几天不见,你的酒量大有长进。”我问他:“再连干三杯你还行不?”“得了吧!我可不跟你这么喝。”李学山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瞅了我一眼,只顾低头吃菜,再也不吱声了。朴德刚知道我是在逞能,心疼地劝我:“王乡长,别这么喝了,赶紧上那两个桌去敬酒吧。”我说:“那好!你们都悠着点儿喝,谁也别喝多了。”说罢,我又来到第二桌敬酒。

我在第一桌敬酒时,第二桌的村干部都看得清清楚楚。见我过来敬酒,他们都呼啦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客气地说:“别,别,都坐下,都坐下。”说着,我又把手里的酒杯斟满。刚要敬酒,拉拉屯村支书佟金印赶忙劝我:“王乡长,你可别这么喝了,我们可喝不过你。”我借着酒劲儿,大声说:“那可不行,我得一视同仁,不能慢待你们。”

我曾经跟公平屯村支书陈建军住在一个村,所以他最了解我的为人,知道我吐吐沫是钉儿(说到做到),从不失信于人。他见我真的又要连干三杯,急忙阻拦:“王乡长,你喝一口就行啦。你放心,不就是半个月之内交齐集资款吗。我们村不用半个月,一个礼拜之后就能交齐。”陈建军能这么表态,我顿时乐了,十分感动地冲着他说:“谢谢你!我单敬你一个。”陈建军哭笑不得地赶紧说:“王乡长,我都答应你提前交钱了,你咋还敬我呢?”他这么说我才明白,原来他是不想让我敬酒。我不好意思地说,“那好,你不用我敬酒,我敬别人。”此时,坐在陈建军两边的郑新友和韩东亮两个村支书也都大声表态:“你放心吧!王乡长,我们也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大伙儿越是这么表态,我越是感到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坚持敬酒。我真诚地说:“今儿个你们别一口一个王乡长王乡长的,咱们都是哥们,不就是工作分工不同嘛。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们对我都挺够意思,不论我当计生办主任还是组织委员,你们都挺支持我工作。现在我当副乡长了,负责公路集资,你们还是一样支持我。但我心里非常清楚,你们都有难处,可还是硬着头皮东挪西借去筹措集资款,有的还借亲属的存折上银行去抵押贷款钱,我真是太感谢你们啦。其实,我也不容易,你们是知道的,我现在分管的计划生育、信访、民政,防火、防汛、集资这几项老大难工作,那样也不好管。”说着说着,我更加激动了,端起大半杯白酒,一口喝进肚里。韩东亮赶紧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好心地抢下我手里的酒杯,劝我:“王乡长,你说得都是大实话,我们对你够意思,你对我们也挺够意思。行啦!你已经喝不少了,我们这桌不用陪了,你快去上别的桌敬酒吧。”

来到第四桌,我刚要敬酒,弯道沟村支书杜志明抢先劝我:“王乡长,我们都喝不过你,你意思意思就行啦。”我说:“那哪行,我得一视同仁。”接着,冲大伙儿说了一些客套话,把手里的半杯白酒又干了。我刚喝完,黑土岗子村支书关长宝赶忙劝我:“王乡长,你可别再敬我们了。你放心,我保证不差事儿,争取在一个礼拜内就能交齐集资款。”“那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按时向县政府交差了。”说完这句话,我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餐桌。大伙见我喝得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一个个都心疼地说:“王乡长,你可别再喝了,我们都不用你陪。”我说:“你们不用我陪更好,白酒就不喝了,咱们换啤酒。”泉眼村书记杨宝祥赶忙拦住说:“啤酒也不用你陪,我们能喝多少喝多少。”我说:“你们不用陪拉倒,我现在正好要上厕所。”说完,我急匆匆地朝乡政府大楼后院的厕所走去。

我真喝多了,在去厕所的路上被冷风一吹,胃里顿时像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极了,立刻要呕吐。刚进厕所,我再也憋不住了,用手指一抠嗓子眼儿,“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吐完还想吐,可是吐不出来。我又抠嗓子眼儿,“哇”的一声,又吐了几大口。此时,吃进肚里的黄瓜、香肠、花生米、鸡肉、鱼肉和白酒早已搅合到一起,形成粘稠的浆糊,顿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和食物发酵味儿。吐完之后,我感觉胃里好受多了。随后,解开裤带朝小便池子里撒了一泼尿,又回到餐桌陪村干部喝啤酒。此时,各村书记、主任一个个都喝得五迷三道,十分高兴。尽管都是迷迷瞪瞪地纷纷表态,再怎么难也要想办法完成公路集资任务。

一周后,果然像他们说得那样,有工业收入的村,提前向村办企业收缴了工业管理费,真的在一个礼拜内就把公路集资款交到了乡财政所。没有村办企业的村,还是像以前一样,村干部只好向亲戚朋友借存折,拿存折上银行抵押贷款,用贷款完成了公路集资任务。

半个月之后,剩下的五个贫困村,先后哩哩啦啦地也都交齐了各自承担的公路集资款。

【编者按】再困难的民生大事,也会得到群众的支持和理解,作品中处处传递着党和人民血肉相连的文化精神!【沈北风编辑: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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